钱晓亮引导甘临一行从一楼开始参观。

　　当他说到铺面每年不少收租，杨阳抢在甘临前头问：“能收多少哇？”杨阳说的通用语听着总是很别扭。

　　钱晓亮笑笑，比了个巴掌。又看左右没旁人，压低声音：“每间每个月50好几呢，一共八家铺面，够抵十来个普通职工工资开销了。”

　　“哦，是不少哦。”杨阳看了甘临一眼，让出一个身位，与孙强并肩而行。

　　楼道用水泥抹平，没有贴瓷砖，灯也不怎么亮，但是楼道间打扫得很干净。钱晓亮带着甘临一行一间办公室一间办公室地看，每到一间办公室便把科室负责人介绍给甘临，又请科室负责人介绍科室情况。从一楼走到三楼，各个科室转了一圈，大概就用了二三十分钟。

　　甘临看了，感觉这家唱片公司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比想象中的要好一些。之前听张心婧说这家唱片公司职工都聚集闹事了，本以为这次来不怎么能接触到职工，没想到职工居然都还在岗。

　　跟这些职工交谈，一个个精气神都还行。甚而至于旁敲侧击之下，也没听到谁有怨言的，反而一个个都变着法的夸公司。

　　管财务的，说公司财务状况虽然一般，但是外债少。管销售的，说去年又卖出多少多少张专辑，环比、同比提升多少多少。管生产的，说去年引进了新的生产线，职工刻苦掌握现金计数，生产效率提高多少多少。仿佛之前聚集闹事的情况不存在似的，仿佛这是一个经营良好的企业。

　　甘临也留意观察了各个办公室，几乎每间都收整得干干净净。从这个细节看，日常管理比第一棉纺厂文工团还要强不少。

　　甘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真要是这么好的厂子，张心靖为什么会让自己来承包？难道是看在春节歌会自己给她挣了脸面，给自己的酬劳？

　　不想在钱晓亮办公室听其夸夸其谈，就提出要去厂区看一看。

　　钱晓亮接连找了两三个借口，说想先给甘临全面汇报一下厂子情况，说稍后邱明执委可能会来，等等，就是不想带甘临去。

　　甘临根本不听他的，起身就往外走。

　　钱晓亮赶紧跟上，态度又变了，主动为甘临安排去厂区考察。一路上又主动地给甘临汇报厂区的详细情况，这姿态让甘临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然而这一路并不顺利，车子开到一半，光辉“330”居然爆胎了。

　　甘临看唱片厂的驾驶员磨洋工似的换胎，更觉得不对劲。就借口上厕所，把孙强、杨阳、吴忆祖叫到一边商议了一会儿。

　　孙、杨、吴三人也有类似的感觉。孙强想起在本地有一个同学，就说：“再让钱晓亮带路，不定会把我们带到哪条沟里，他们厂区肯定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要不我们先告诉钱晓亮今天不去了，晚上偷偷让我同学带我们去厂区？”

　　甘临思忖，如果钱晓亮想要藏什么，有这空档肯定已经藏了。晚上突然袭击大概率也看不到什么。就提出让孙强找机会偷偷溜，折返回办公区再看看。

　　车修了大概40分钟，又开了十来分钟，才到厂区。

　　厂区门口两排职工候着，甘临他们一下车，就陷入一片掌声中。

　　钱晓亮顾着盯甘临了，也没察觉孙强已经不在。再一次娴熟地带甘临参观，介绍人，介绍车间，介绍设备。

　　厂区大概占地4亩，比办公区要新一些。除了厂房，还有两栋两层的职工宿舍。

　　同样打扫得很整洁，连工厂墙壁上的标语都粉刷一新，什么“厂兴我荣、厂衰我耻”“狠抓质量与安全”“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争创县级文明厂区”等等。厂房门口还挂了红色标语横幅“欢迎领导莅临荷花厂参观考察”。

　　进厂房后，钱晓亮就同车间主任两个详细地给甘临介绍生产线。

　　生产线有两套，一套盎撒产的黑胶唱片生产线，一套扶桑产的录音磁带生产线。两套生产线看着都挺新的，但没有开机。

　　车间主任把生产线夸出了花来：“这两条生产线都采用国外高端技术……自动化程度很高，以往一条生产线需要三十多个人同时操作，现在只用五个人就可以了……黑胶唱片日生产能力可达5000张、录音磁带日生产能力可达60000张……”

　　甘临仔细看了一会儿，没察觉什么不对。又让车间主任把两条生产线开机。

　　出乎甘临意料，钱晓亮和车间主任都没有推脱，立刻就让工人开机。

　　生产线开动，看着密密麻麻的滚轮、纺纱机一样的磁带走线器、一盒一盒录音带被传送带有条不紊地传出，甘临彻底懵了。

　　看这情况，钱晓亮没有说谎啊。这荷花厂似乎真是优质资产了，办公区建在县城中心，厂区厂房和设备都称得上良好，日常经营管理也不错，又没有多少历史负债，难道真是张心靖要给自己尝尝甜头？

　　参观完厂区，一行折返回城。

　　钱晓亮在招待所附近设宴，接待甘临。

　　席间，孙强偷偷溜回来。钱晓亮一个劲儿夸赞荷花厂，讲了一大气厂子与第一棉纺厂文工团强强互补之类的话。

　　“我们厂子最大的问题实际上是内容问题，一旦有优质唱片可以承接，销量和利润立即就能再攀新高！”

　　“甘临同志你是全国知名词曲人，只要你能够提供给我们高质量的内容，我们的合作简直就是躺着赚！绝对可以为国家多做贡献！”

　　“不瞒你说，其实前期已经有一些大厂来考察，想要把我们厂变成它们的分厂，我和我的职工都不乐意！我们还是想把牌子保住，所以如果同等条件下，肯定是优先选择与第一棉纺厂文工团合作。”

　　吧啦吧啦……

　　下午回办公区座谈。

　　钱晓亮再次详细汇报了荷花厂情况，并提出了承包的基本条件。

　　主要的几条包括，荷花厂班子全员留任，职工包括退休职工保留编制但工资由甘临自筹，承诺上缴一定数额税收，不能将工厂搬迁、转移，盈利只能用于厂子生产经营和改善职工福利、不能私自分润，以及违约条款。

　　除了这些基本条件，还向甘临提出了竞争性条款。比如让甘临自己提出，每年能够创收多少，等等。

　　钱晓亮再次暗示已经有大企业看上荷花厂，希望甘临能够提出更高的条件。

　　甘临没有当场作答，而是要求钱晓亮给他们时间再考虑。

　　当晚，甘临在招待所把孙强、杨阳、吴忆祖三人叫到房内商量。

　　孙强进屋就是冷笑：“这个钱厂长真是好手段！你们猜先前我在办公区看到谁了？他们从云县执委邱明陪着仇海川、吴明等人也在考察！敢情两拨考察的人凑一块儿了，怪不得他们不想我们碰上呢。这是要一女卖两家，看谁彩礼出得多的节奏啊！”

　　杨阳坐在床上抖着腿：“我就说怎么这么奇怪嘛！我看这个厂肯定还有更大问题，不管厂区还是办公区，干净整洁得过头了，正儿八经生产经营正常的厂子，谁又哪闲工夫收拾成这样！明显就是装样子，想要抬高要价！”

　　吴忆祖也不满：“他们提的条件，简直是比着阿临承包厂团来的。可是厂团是阿临的本单位，大家都是一起工作这么多年的，阿临担这么大责任，那纯粹是出于感情！可是阿临与这荷花厂有什么感情？从洋城几十里路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做好事？”

　　甘临自始自终没有想过把承包的企业利润揣自己腰包的问题，现行的国家政策也不允许。说白了承包制，只是国家放活生产经营权的手段，不涉及产权转移问题。甘临也不愿意背上骂名。

　　但吴忆祖说得对，他如果承包荷花厂，出发点也绝不是为了做好事。旨在打通唱片产业链条，这样厂团和悠然轻音乐团推出来的歌手，才能真正形成全国影响力，也才有更大的盈利渠道。

　　但荷花厂这副架势，让甘临完全吃不准。如果答应了钱晓亮的条件，甚至于为了承包荷花厂而主动加码，他很怀疑未来自己将会背上一个毫无意义的大包袱。

　　甘临想了想，决定找仇海川谈谈。

　　仇海川毕竟是厅级干部，而且又是国内唱片业大佬，其对荷花厂的了解肯定远远要超过他。

　　了解了仇海川对荷花厂是什么态度，甘临才能确定自己到底要不要承包荷花厂。如果其中风险过大，甘临宁肯让张心靖失望，也决不淌这池子浑水！

　　孙强先前留了心眼，让他的同学盯梢，掌握到了仇海川他们下榻的宾馆地址。

　　甘临把杨阳留下，带着孙强、吴忆祖坐了一辆三轮车便前去拜访。

　　抵达时，正好远远看见钱晓亮带着几人转场前去宾馆拜访。甘临等人不动声色，在附近守侯了足足两个小时，才等到邱明、钱晓亮等人出来。

　　“晓亮同志，你可真是有办法！”

　　“我本来还想着，张部长那里打的招呼不好办，仇厂长那里也不好得罪。嘿，现在好了，两家都来出价，到时候我们来个价高者得。对另一边也有正当的理由可以交代。这就主动了，我们这就是稳坐钓鱼船了……”

　　甘临几人藏在巷子角落里听了一阵墙根，并且目送邱明、钱晓亮等人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