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砺没有看完全国职工歌咏比赛，回宿舍背了挎包，不顾室友们的劝说，一意往家走。

　　夜色正好，天气很冷，但没有下雪。

　　徐砺走在胡同中，一边听着耳机，池子君的《小城故事》专辑这几天有空就循环播放。

　　走到一处矮墙边，一只胖胖的橘猫跪坐在墙上，吸引了徐砺的注意力。

　　徐砺关掉随身听，收好耳机，摘下手套，小心翼翼地靠近：“咪咪，咪咪～～～”

　　胖橘很亲人，站起来前腿伸长，屁股翘到天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敏捷地跳下矮墙，款步走到徐砺脚下，使劲儿蹭她裤腿。

　　徐砺眼睛笑成了月牙儿：“你是谁家的孩子呀？这么晚了，你不回家吗？跟我回家好不好？”把室友给的一颗水煮蛋剥给胖橘吃，又跟胖橘玩了好一会儿。

　　恋恋不舍地与胖橘告别，继续往家走。

　　走出好几十米了，回头望，胖橘仍在锲而不舍地跟着她。

　　徐砺狠下心，快步又走出几十米。回头，胖橘仍然在不远处。

　　看着胖橘形单影只，徐砺的腿迈不动了。任由胖橘追到自己脚下，再次亲昵地蹭着裤脚。徐砺想了想，弯腰抱起胖橘，认真地看着它：“你是要做我们家的孩子吗？”

　　“喵～”胖橘坦着蛋蛋，叫得比女猫还粘人。

　　徐砺眼睛再次笑成月牙儿，把胖橘搂在怀里，就准备往家走。

　　这时，一道长长的阴影投射在徐砺身上。徐砺警觉地转身，后面是一个矮、瘦的青年男子。

　　男子背着路灯，笑得很猥琐：“小妹妹，这么晚，一个人啊～～～”

　　徐砺冷眼看着他：“这条胡同住的都是钢铁厂职工，转角100米是派出所，我家就在派出所旁边，81年刑法修正案规定猥亵幼女五年起步、直至死刑。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理也不理男子，继续往家走去。边走还边同胖橘说话：“喵喵，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女孩的说话声，女孩走路的声音，胖橘偶尔的喵叫，还有身后男子沉重的步伐声......

　　短短几百米的路，就在这声音中，显得如此漫长。

　　四合院门口，甘临正在送奥省歌咏队众人出门，就看到小囡抱着猫咪，眼眶中似有泪花，身后几米还缀了个鬼头鬼脑的男人！

　　赶紧跑过去，关切地问：“怎么了？”

　　徐砺回身，指着那男人：“他一直跟着我！”

　　甘临听了直接就朝那男人扑了过去，操起拳头就打。歌咏队的男人们也围了过来，一个个也要打。

　　那男人挨了甘临两拳，不迭讨扰：“哎哟！哎哟！老乡你打我干啥子嘛！！我是杨阳啊！我是～～～哎哟！”

　　甘临没反应过来杨阳是谁，又给了他眼眶子一圈。还是歌咏队的陈前进及时认出了杨阳，连忙把甘临劝住。

　　一阵扰嚷后，歌咏队的回驻地。杨阳跟着甘临进客厅擦药，刚刚挨的几下一点不轻，这家伙脸上七荤八素，声音带着哭声：“我硬是倒鬼霉了哦，晚上出来散步，看到个小妹妹在巷巷里走......我不是担心有坏人吗，就想着送她回家，结果你问都不问就打我......还老乡呢！哎哟哇......哎哟哇......”

　　甘临妈见他可怜，递了张热毛巾过去，又责备儿子：“你问都不问清楚就打人啊？”

　　“就是啊嬢嬢，我明明是好心嘛，好心也挨打......”杨阳继续卖惨和拱火。

　　“得了！”甘临没好气地说：“你把我妹都吓哭了！你还得劲了是吧？天京城这么大，胡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就怎么这么凑巧转悠到我家附近了？有事说事！没事擦了药滚蛋！”

　　杨阳心思被戳破，也不尴尬，继续辩道：“我是来找你耍的，上次我们不是认了老乡吗！”

　　眼巴巴看向甘临妈：“嬢嬢，你是蜀省哪里人啊？我觉得你长得好漂亮哦，看着就眼熟，说不定我们还是亲戚哇？”

　　撇下甘临与甘临妈套近乎拉关系，甘临妈见了老乡也是亲切，两人就聊上了。互相报了家门后，两人不但是同省，而且是同县的人，老家还归同一个区公所管，居然还真攀上了点弯弯绕绕的关系！

　　杨阳也是不要脸，直接就认了甘临妈做表姨：“表姨啊，我要是知道这次来天京能碰见您，我就给您带些香肠腊肉过来。我外公家前不久还杀了两口大肥猪，一头320斤、一头也370斤，用柏枝熏出来的香肠腊肉可好吃了。”

　　又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钱，估计有好几十块，一股脑儿就要塞给徐砺：“小表妹，今天是表哥第一次上你家来，这点钱你去买糖吃？”

　　徐砺白了杨阳一眼，抱起猫咪就回了卧室。

　　甘临不耐烦看他在这里演戏，就轰他走人。

　　杨阳一脸悲恸地看看甘临妈，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客厅门口，突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一手扶住门框，一手捂住额头：“哎哟，嬢嬢，我脑壳好晕哦~~~也不晓得刚刚是不是被表弟打伤海马体～～～晕晕晕～～哎哟～～哎哟～～”

　　甘临妈心软，就不顾甘临的反对留他住一晚，还把甘国华的行军床翻出来，帮杨阳在客厅铺了床铺。

　　甘临妈出去，客厅只剩下甘临和杨阳。

　　甘临懒得再理杨阳，洗了脸脚，关了灯，就躺沙发上准备睡了。

　　杨阳几次找甘临聊天，甘临都不搭腔。

　　安静了一会儿，甘临以为这厮消停了，没想到这厮居然唱起歌来。

　　“清早起来去放牛哟，走过田坎我上了坡哟，坡有雨嘛山无晴哎，东方望到眼望穿哟喂～～～”

　　唱的是一首甘临没听过的蜀中民歌，实事求是，甘临觉得写得唱得都不坏。只是不想与这厮搭话，蒙着被子，继续睡。

　　杨阳也是有耐心，一首歌翻来覆去的唱，唱到一点钟也不消停：“太阳出来了嘛，喜洋洋哟，二嫂喂～～～”

　　甘临终是忍不住了，掀开被子，站起来，开了灯，找了纸笔写了几张。然后在杨阳的歌声中，走到行军床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杨阳吓了一大跳，捂着被子：“你，你，你要爪子，文明社会嗦～～～～”

　　甘临把几张纸揉成一团，丢到杨阳头上，指着门：“你TM不就是想让我帮你改歌吗？拿起爬，莫扰老子睡觉！”激动得也飙起蜀省方言来。

　　杨阳把纸摊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的是一首名为《太阳出来喜洋洋》的蜀中民歌。显然，他刚刚唱的歌已被甘临改了个面目全非。杨阳看着新的歌谱，先是皱眉，继而大喜。安安静静睡下，次日一早没等甘临醒来就溜了。

　　甘临睡懒觉的计划照例没有成功，不到八点钟甘妈就嚷着让他起来吃饭，在床上苟延残喘了半个多小时，直接被甘妈掀了被子。

　　甘临打着哆嗦穿衣洗漱完毕，和甘国华一起蹲在屋檐下抱着搪瓷碗吃稀饭。

　　甘妈恨了两父子一眼：“有板凳不坐，两条蛆一样！”侧脸，朝徐砺宠溺地笑道：“丫头，我今天也要去你们学校附近办事，我们一起走。”

　　甘临与甘国华差不多同时吃完，父子两个猜了剪刀石头布。甘临技胜一筹，不需要洗碗。洋洋得意地搬了椅子坐院子里，与邻居孙万福的儿子孙小飞聊天。歌咏比赛复赛的成绩要周三才公布，决赛要等到下周日了，这期间甘临算是难得悠闲。

　　孙万福是钢厂的中层干部，岗位很吃香，孙小飞在钢厂也跟着享福。上个班跟度假似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到不到岗全凭心情。不过孙小飞人不坏，社会上杂七杂八、三教九流的事情懂得也多，作为一个聊天对象没什么好挑剔的。

　　聊盎撒与条高、罗斯之间的三国争霸，正起劲，孙万福突然不聊了，嘻嘻怪笑一声：“哥们，你看你身后？”

　　甘临回头，却是秦园园提着礼物，俏生生站着。

　　这位小师妹说亲近吧也没怎么说过话，更从没登过自家门。说不亲近吧，又是货真价实的同门，还不远千里帮过自己的忙。甘临也不知道怎么招待她，就将她引进自家客厅，给倒了茶。

　　秦园园见甘临一副如对大宾的样子，捂嘴莞尔，掏出一张纸条递给甘临：“老师让你不要再送礼物去她家了，这几天你都送了几拨了，她家都快装不下了。”

　　甘临激动地展开纸条看，上面只两句话“赢下决赛，初二上我家过年”，正是谷老师亲笔。

　　秦园园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就说出了自己来的另一个目的：“师兄，我想你帮我们石油工业部歌咏队写首歌。”

　　甘临心头正高兴，自然没有二话，找来纸笔就写了一曲。

　　秦园园来了后，又有人找上门求歌，并且还是纺织工业的主管部门轻工业部司局领导亲自来的。甘临作为洋城第一棉纺厂的职工，面对主管部门领导，于情于理也无法推脱，只能帮着写了一首。

　　送走轻工业部领导后，甘临意识到自己的住址已是暴露无遗，再不走不知道还要来多少拨人。索性逃到友谊宾馆开了个房间，躲了起来。

　　友谊宾馆可以打国际电话，甘临也借此机会给卿清、王玲玲都联系了一番，尽管电话费太贵不能畅聊，也算一解相思之苦。

　　两个女孩甘临都喜欢，怎么选，他拿不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