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开仇海川的房门，对方愣了愣神，显然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甘临。

　　仇海川住的是一个套间，除了卧室，还配有一个十来个平方的小客厅。

　　甘临几人，以及仇海川、仇海川从隔壁叫过来的吴明分宾主坐下。甘临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说明来意：“现在从云县是想让我们两家来竞争荷花厂。但我觉得与其鹤蚌相争，不如我们两家先商量商量，免得渔翁得利。”

　　仇海川用电水壶里的开水浇洗茶杯，接着熟练地冲水、浸泡、出茶，端了四杯给甘临这边，又分一杯给吴明。

　　之前仇海川参加了厂团承包签约仪式，就已经对甘临刮目相看，隐隐有些将其当成未来的对手。但他仍没有想到，甘临发展起来竟然如此之快。短时间内就做到了全国闻名，并且开始进军唱片业。

　　仇海川脑海飞速权衡：其他方面自己的资源、条件远远强于甘临。但甘临真要认真起来，调动资源的潜力恐怕还要超过自己。

　　就把甘临当成了平等的伙伴，说：“阿临，你来找我是对的。荷花厂没有表面上那么好，说是一个坑也不为过。”

　　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份资料递给甘临。

　　甘临就着台灯看了，这是一份荷花厂情况的调查报告，内容有些触目惊心。

　　首先是债务问题，荷花厂在外有超过两百笔、总数接近70万的烂账没能收回，另外还欠着银行100多万的即将到期债务。

　　其次是职工结构问题，这么点大的厂子，竟然有接近200号职工。其中光是吃空饷的就超过30人，还有90多号退休职工，剩下的职工还有20多号干部，真正一线职工只有50来号人。

　　还有办公楼沉降问题，看到资料后甘临仔细一想，哪还不明白办公楼一楼租赁出去的那些铺面，都是钱晓亮假造的。目的是为了混淆视线，让甘临不把注意力放到这个上面来。

　　另外还有拖欠职工工资问题，等等。

　　仇海川等甘临看得差不多了，说：“荷花厂实际上已经烂了，对你而言，最大的价值只是它的唱片制作和发行权。不过，有唱片制作和发行权的公司多着。如果你真想布局唱片业，也没必要在荷花厂身上花功夫，海哥可以介绍一两家给你。”

　　甘临把资料递给吴忆祖他们传看：“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明明知道荷花厂都烂成这样子了，还来考察它？”

　　仇海川笑笑：“我也不瞒你，现在国内唱片业已经开始加速扩张，盎撒、扶桑生产唱片生产线的企业订单都满了，最少也要等两年才能拿到货。对我们大时代唱片公司来说，它的设备、厂房还是有价值的。”

　　甘临饮下红茶，靠坐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场面一时沉默，只有杨阳翻资料并且不住嘀咕“RNM……RNM……RNM……”

　　甘临开始说话，声音很小，要留意听才能听清：“之前钱晓亮给我说，荷花厂历史悠久。最早可以追溯到前朝，是为了躲避战乱，从魔都迁来洋城的……魔都～～魔都～～～那可是前朝整个流行文化的中心……”

　　说着，甘临看向仇海川：“有没有一种可能，荷花厂捏着一些前朝流行歌曲的海外版权？连荷花厂现任管理层都不清楚。而你们大时代唱片公司兼并了荷花厂，就可以把这些版权捏在手里？”

　　仇海川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苦笑：“阿临，海哥是真服了你了。是，荷花厂手里是捏了一些歌曲的海外版权，但数量不多，而且申索海外版权没那么容易的，既费钱，又费时间。”

　　甘临摸了摸鼻子：“海哥，荷花厂你是志在必得！不然你不会做这么详细的调查，也说明荷花厂握有的版权不在少数！不过既然你仍然给我打哈哈，我想我们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站起来，看了眼吴忆祖等人：“走，回去准备资料，明天我们就去找邱明和钱晓亮谈，大家各凭本事说话吧。”

　　吴明接到仇海川递过来的眼色，赶紧拉住甘临：“你急什么嘛！我们要是斗起来，这不白白让从云县一伙人占了便宜吗？大家好商量嘛！”

　　仇海川叹了口气：“讲条件吧，你想要什么？”

　　甘临笑看着仇海川：“我想要荷花厂。”

　　仇海川眼神冷了起来：“没可能的，想都不要想！我最多在其他方面给你一些补偿。”

　　甘临却是不说话了，环顾房间一周，指着墙角的茶几处：“我可以马上给张心靖部长打电话，从云县毕竟还是归洋城管的，也是张部长联系的县。我相信同等条件下，我会拿到荷花厂的。”

　　甘临说的是事实。大时代唱片公司虽然是省属国有企业，按照管理体制，毕竟隔着洋城这么一层。对从云县来说，除了省上两位主要领导以外，其他人说话都未必比洋城的市领导说话管用。

　　仇海川也明白这一点，口气松动了一点，但仍不愿意放弃荷花厂。

　　两方就这么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地僵持了好长时间。

　　最终双方达成了一致：荷花厂由甘临来承包，获得厂房、办公区、设备、少数职工。荷花厂所拥有的歌曲海外版权由大时代唱片公司获得，同时接手荷花厂的其他职工、债务、以及出资解决办公楼沉降问题。

　　并且双方一起出面，向从云县争取最优惠的承包条件，包括税收减免、由从云县负担部分职工薪资、确保承包后生产经营自主权等等。

　　商量完此事，已是晚上十二点以后了。屋内气氛也没了剑拔弩张，变得和谐起来。

　　吴明找出一瓶红酒，给大家倒上，“叮”“叮”就碰了一杯。

　　仇海川笑容又爽朗起来。实际上他一点也不吃亏，甘临并不清楚荷花厂拥有的是前朝魔都歌坛第一人“金嗓子”李静蕾的歌曲版权。李静蕾虽然已经去世，但她在海外的拥趸仍然极多，估算每年光是申索版税都能够达到50万盎币以上！相比起来，帮甘临解决一些麻烦，简直算不得什么！

　　更不用说，类似解决职工安置的问题，仇海川还可以请人出面给从云县施压，让他们自己内部消化了就完了。

　　仇海川再一次敬了甘临一杯，笑说：“阿临，荷花厂的事算是清楚了。今天恰好有这个机会，我们为什么不能讨论一下今后合作的事情？我一直觉得我们两个是天作之合，我们一致对外，绝对可以干成大事！”

　　说着看了看吴忆祖等三人，邀甘临下去散步。

　　甘临打着哈欠：“海哥，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了吧。现场也没外人，都是自家兄弟。”

　　仇海川打开窗帘，让夜风吹进来，端着酒杯在屋内踱步，一边说起了他的构想。

　　现在内地音乐产业发展形势一日千里。

　　池子君的《小城故事》推出来以后，精准阻击了天夏唱片总公司发行的《对酒当歌》。统计数据上，池子君的《小城故事》发行的当月，《对酒当歌》的销量就骤降三分之二。

　　并且《小城故事》发行不到三个月，销量就已经达到了突破记录的1300万张，不但超出了《对酒当歌》销量的一倍还多，而且还在不断打破内地专辑销售纪录。按照销售规律来说，不出意外，2000万张的总销量是稳的！

　　这样的对比，极为残酷地说明一个事实：国内歌手第一人春华领衔的专辑，在港湾巨星发行的专辑面前，完全没有竞争力！这给业内带来了史无前例的震撼！

　　同时，大时代唱片公司借着引进这张专辑净赚至少两三千万，超额的获利，也给国内唱片公司以巨大的想象空间：大时代唱片公司能引进池子君，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引进其他人？池子君现在在港湾已经不是最火的一个了！

　　诸多利益相关方蠢蠢欲动，各种层面的游说向相关部门监管层涌来。

　　仇海川掌握到的情况是，新的音像产品引进政策已在草拟，今后每年，国内将引进发行不超过20张海外专辑。目前相关配额已经预分发完毕，最大的受益者是天夏唱片总公司、东海唱片总公司，分获8张、5张专辑引进发行权。而首开先河的大时代唱片公司，一张引进发行权都没捞到。

　　仇海川面露讥笑：“所以我说这些人是必然灭绝的前古动物！只知道围绕资源近亲繁殖！”

　　仇海川说到这里，屋内其他人都已了然。

　　国内唱片行业变天了。以前不进口海外专辑时，大家都可以通过发行翻唱专辑捞食。现在要成规模引进海外专辑了，再靠发行翻唱专辑已经行不通了！在代表着时髦的进口专辑面前，翻唱专辑没有生存空间！未来的市场上，要么是进口专辑，要么就只有高质量的原创专辑！

　　“说真的，我根本就看不起这些靠配额生存的低能儿！”仇海川继续说道：“比起争夺配额，我更看重培养我们国内自己的原创歌曲、本土歌手，这才是长久之计！”

　　屋内人包括甘临在内，都深以为然。

　　仇海川提出了与甘临的合作模式，甘临每年为大时代唱片公司旗下歌手创作若干首歌曲，则大时代唱片公司反过来负责为甘临的旗下歌手以成本价制作、发行若干张专辑。

　　这个提议甘临听了有些心动，突然又想起徐砺给他提过的一个建议，说道：“你提的合作也很好，但我也有一个想法。”

　　“我们没必要把双方的合作局限起来。我有舞台，有内容。你有渠道，有人才储备，有制作实力。通过一定的方式合作，可以产生全国影响力。”

　　“我们可以依托改建后的第一棉纺厂文工团大剧院，组织国、省重要媒体，搞一次为期半年左右的全国原创歌手大赛。这样我们就可以把全国有志于原创音乐的优秀人才聚集到洋城来，迅速炒热气氛、形成阵势、打开局面，在最短时间内把内地原创音乐扶植起来。”

　　仇海川沉吟之时，吴明皱了眉头：“你说的这个大赛，和国家电视台搞的青年歌手大赛有什么不同？”

　　……

　　这一晚，双方聊到了四点钟。

　　后世写天夏流行音乐史的人，将这一晚称为“云中秘议”，视为天夏原创流行音乐振兴的开端。

　　次日，结成攻守同盟的甘临与仇海川同时出现在邱明、钱晓亮面前，甘临以极小代价成功承包了荷花唱片公司的最核心资产。

　　留下吴忆祖、杨阳、孙强考核荷花厂职工的专业能力，以择优留用，并处理后续事宜。甘临自己则乘坐仇海川的“光辉770”返回了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