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玲玲出院后没多久，得知辛辛苦苦挣的几万块钱全部被迟自行带走了，气得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要么坐在床上发呆，偶尔抬起她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我单知道把钱和钥匙分开交给人保管，以为比较安全；我不知道会有人把上了锁的钱箱子一起抱走……我真傻，真的。”呜咽好一阵子，再也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要么在屋子里不停逡巡。一次甘临买菜去她宿舍做饭，掏包的时候掉下一块两分钱镍币。镍币刚落地，她身子一纵，便扑了过去，好像老虎扑向一个香喷喷的婴儿。

　　要么扭着甘临撒娇，耍小性子，要甘临为她做这做那儿。甚至会半夜跑去5号楼敲甘临的房门，然后在甘临杀人般的目光下，认真地说：“我要吃蛇羹。”逼着甘临去夜市买。

　　甘临不惯着她，她就捂着额头哎哟哎哟倒地，似乎随时香消玉殒。

　　狼吞虎咽地吃了两碗蛇羹，放下筷子，眼神惨淡，鼻子抽噎：“蛇羹，真不错啊。”

　　这种神经质的状态持续了几天。

　　这天一早，她又想吃得意楼的包子，刚刚过七点钟就来敲甘临的门。

　　甘临躺在床上本想装没听见，谁知她敲没一会儿，竟然试图从门框上的玻璃窗上爬进来，并且因为屁股翘被卡在了其中。

　　甘临搭起板凳把她救下来，已是气急攻心。

　　直接就把她抱起来，置于膝盖上，使劲儿抽了十几下臀部。

　　她先是反抗，扭动、乱叫、咬人。

　　然后是哭。

　　最后安静下来。

　　回过头看向甘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我真没用，真的。我把曾叔叔一辈子储蓄折腾没了，唐小明两口子结不成婚了，团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人今年也过不了一个好年……”

　　甘临有些心疼，还是提着食盒，骑了自行车去得意楼给她买。

　　因为排队排了很久，回来的时候甘临就从人民公园抄近路。

　　骑车行经公园东南角时，看到许多人聚在一块儿。有的身上背着牌子，有的脚下摆着几张纸，看上去倒像是个信息交易市场。

　　甘临见人多，就下来推着走。

　　没走几步，就有个中年眼镜男拦住他问：“后生仔，你也是来换房的？你房子在哪里？”说着指向胸口的牌子：“我家在东边屠宰场附近，宽敞。”

　　这几年，经济发展起来，人员流动越来越大，加上知识青年返城后陆续结婚、生子，住房缺口越来越大。洋城市里集中建的住房以及各个单位的分房，根本不够用。在巨大的需求刺激下，洋城除了自发形成的买卖房屋的市场外，还有形成了一些“换房”的市场。

　　“换房”的逻辑是这样的：在不改变房屋属于公家的性质的基础上，房屋住户双方通过洽谈，交换彼此住房使用权。

　　至于如何衡量彼此房屋的价值，主要看彼此需求。比如，一方更看重房屋面积，那么他就可能以装修和地段更好的房子，来交换面积大但其他方面稍次的房子。又或者，一方工作发生调动，那么他就需要把原来住的房子，与临近工作地的房子来进行交换。

　　在以房易房进行交换的基础上，也有补充手段。比如，一方确实看中了对方的房子，而对方又不太愿意交换，则往往可以通过给予一些金钱上的补偿达成交换。

　　甘临在洋城住了多年，对人民公园换房市场也不觉得奇怪。

　　没理会中年眼镜男，突然听到人群中有女人闹，就推车过去看了一眼。

　　当事人居然是曾大诚两口子和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胖女人。

　　中年胖女人盘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前仰后合地拍膝盖：“呜呜呜呜，大家来评评理啊！这两口子不讲信用啊，说得好好的换房换房，转眼就说话不算话了！”

　　曾大诚板着脸，过去拉中年胖女人：“起来起来！我曾大诚说的话就没有不算话的！现在就去我家，我带你去看。”

　　曾大诚老婆曹秀娟伸手拦住两人，冷声说：“曾大诚！你敢！”

　　中年胖女人抹了泪，一手死死抓住曾大诚，一手指着曹秀娟吼：“明明是你老公主动找我换房的，现在你又不同意，你和你男人到底哪个说话算数？”

　　吼完又看向曾大诚：“刚刚你是看见了，本来有两三个人找我换房的。为了答应你，我把他们都推了。现在你是换也得换，不换也得换！不然你就给我赔钱！”

　　曾大诚瞪向曹秀娟，沉声道：“别给我胡闹！”

　　曹秀娟眼中悲愤交加：“曾大诚，这房子你要换了，我们就离婚！”

　　曾大诚沉默一瞬，带着中年胖女人绕过曾秀娟。

　　曹秀娟望着丈夫决绝的身影，蹲在地上无语泪流。

　　甘临听到人群中有人议论。多数人都说曾大诚是傻子，用棉纺厂的三居室，换两间造纸厂的一居室，地段面积都吃亏，简直头壳坏去。

　　甘临过去扶起曹秀娟。王玲玲住院的日子，曾秀娟也经常过来探望，甘临与其也比较熟悉。

　　细问原因，果然是曾大诚想把自己的大房子换成两套，拿一套给唐小明解决婚房问题。

　　“这日子没法过了！”曹秀娟语中透着绝望：“我跟他结婚二十多年，从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把多年积蓄拿出来帮人，我也不说什么。现在，他居然要把房子也换了……他的团员结婚需要房子，我们一家人怎么办？”

　　“他是战斗英雄，他是一团之长，他慷慨大方，他是条好汉……那我呢？我是不是就该为了他充英雄，就这么撑他一辈子？可我已经撑了他半辈子！”

　　甘临领着失魂落魄的曹秀娟回到曾家。

　　曾大诚他们住的是厂子专门给干部修的干部房，7层高的精致小楼，左右一边一户。甘临以前去曾家做客见过，都是三居室，并且户型方方正正，厕所、厨房都是单独的，比起一般职工的筒子楼可要香多了。

　　曾大诚家就在一楼。

　　到的时候，门外鸡飞狗跳。

　　唐大脑袋父子一人挡着胖女人，一人扭着曾大诚，说什么都不让他们换房。楼栋左邻右舍也惊动了，有人帮着劝胖女人和曾大诚，也有人指指点点袖手旁观。

　　“唐大脑袋两个是你叫来的！！”曾大诚看到曹秀娟就大怒，挣脱唐大脑袋，就一巴掌煽向她。

　　甘临丢开食盒将他的手死死搂住，他这一巴掌若是打实了，曾秀娟肯定不会跟他过了。

　　曾大诚蛮牛似的挣脱甘临，又要打曾秀娟。

　　甘临和唐大脑袋两人一齐把他控住。

　　曾大诚动弹不得，嘴里大骂：“丢死人了！丢死人了！曹秀娟，你让我TMD丢死人了！”

　　曹秀娟站着直泪流。

　　甘临花了好大功夫打发走胖女人，与唐大脑袋父子一起把曾大诚夫妻拉进他们家。

　　两口子一个沉默抽烟，一个哭泣。

　　唐大脑袋父子两个是又感动又惶恐，坚决不同意曾大诚换房。

　　唐大脑袋说没几句就是额头青筋暴起，按住唐小明就往死里揍，一边揍一边哭骂：“你个扑街仔！全洋城那么多女人你不找，为什么找他姓刘的女儿！”

　　甘临实在看不下去了，止住唐大脑袋。唐小明婚房的问题，对唐大脑袋和曾大诚是泼天的难题，对甘临而言却不算什么大事。摸了摸食盒，已经快冷了。想到家里那只馋猫应该很饿了，便给曾、唐二人指出两条路子，让他们选。

　　一条路，就是甘临拿出一万块钱，作为团里启动第二次经营性巡演的启动资金。巡演结束后，盈余部分团里可以自行支配。这样既可解决唐小明的婚房问题，厂团其他人也都可以沾光。

　　另一条路，就是甘临直接借给唐大脑袋一套两居室的钱，不收利息，但必须归还。——其实这些钱对甘临来说不算什么，白给也可以。但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给了唐大脑袋，其他人要是再来打秋风，就收不住口子了。再者，升恩斗仇的事情从来屡见不鲜，甘临也不愿意做这种没头脑的善事。

　　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答。甘临给了他们一天时间，让他们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