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玲玲离开了五里湾镇老家。

　　这次回家，告知父母自己已经从市文工团离职，有生以来第一次挨了父亲一巴掌，母亲也是哭个不停。

　　面对父亲母亲的愤怒和不解，王玲玲从头到尾都很冷静。甚至于挨了一巴掌后，依然面不改色。但是当她提着行李，独自面对乡间小道，看到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嗅到弥漫于空气中又香又闷的气味，听到野蜂飞舞的声音，眼泪却像开了水笼头一样不可抑制地流下。

　　不想被人看见，钻进山腰上油菜田里，呆了好长时间。

　　然后拿出镜子，认认真真地整理仪表，包括脸上的掌声都尽可能用遮瑕膏盖上。反复确认没有任何失礼之处，又重新提上行李坐上了乡际班车。

　　路上有抱着小孩、提着活鸭的农妇上车，看王玲玲白领丽人的画风与车上其他人完全不同，畏畏缩缩不敢靠近。

　　王玲玲把位置让出来。见农妇带的小孩虎头虎脑，掏出一包才吃几片的饼干给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小孩玩。

　　进了城，把行李放到新租住的房间。之前甘临来找过她，每一次找她，都让她在门后心乱如麻。王玲玲很怀疑自己还能在他面前坚持多久，便去厂办把宿舍退了，花钱外面赁了一间单间。

　　中午下了碗面吃。因为没有买菜，屋内调料也不齐全，这碗面只有加了点盐、胡椒，但她却吃了个底朝天。

　　洗了碗，盘腿坐在粉红色格子床单上，发了一会儿呆。

　　有点困，倒下来，又睡不着。

　　迷迷糊糊到下午两点45分，闹铃响了。

　　王玲玲翻身就爬起来，再次照照镜子，提着小包包就出了门。

　　路有些远，咬牙叫了一辆面的，直达东海唱片公司。

　　东海唱片公司的总部是一栋十七层高的大楼，在洋城一众春笋般长出来的大楼中，算是比较气派的。在洋城几家唱片公司中，也只有大时代唱片公司的大楼可以比拟。

　　入户大厅与黑天鹅宾馆有相似之处，装修大气且堂皇。专门设了问询处，两个身着制服，身材匀称，相貌甜美的年轻女子充作前台。

　　王玲玲说明来意后，被引上了十六楼副总经理张坦之的办公室。

　　进门后，刷新了王玲玲对办公室的认识。

　　很大，被分成了好几间。离门最近的一间，摆着供客人等候的沙发，沙发上已经候着一男一女。靠窗位置是一张比第一棉纺厂厂长办公桌还大的桌子，一位下巴尖尖、涂着红唇的靓丽女子正在处理一堆文件。

　　王玲玲疑心难不成那个靓女就是张坦之？要不然为什么这么气派？可分明是男人名字！

　　见沙发上男女都在静坐等候，也有样学样。

　　坐得脚都有些麻了，里面的套间传出笑声。

　　一个身量矮小，八字眉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圆墨镜的中年男人当先走出来：“放心啦，阿杰的新专辑交由我们东海唱片来发行，一定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绝不会比池子君差……我可以给你们保证……”

　　跟在他身后的除了一位年轻女子，还有两个西装男。

　　将两个西装男送到门口，吩咐年轻女子：“李主任，今晚我们设宴款待两位港湾朋友。你先陪两位港湾朋友去六毋居喝咖啡，稍后我就到。”

　　关门，又吩咐办公桌后的靓女：“苏珊娜，打电话通知公司所有中层以上干部，六点半前到达六毋居。今晚的贵宾很重要，无特殊情况不准请假，不准迟到。”

　　说着走进里面的套间，接着又折返回来，问苏珊娜：“有没有人找我？”

　　王玲玲和沙发上的一男一女都站了起来。

　　其中男的抢先说道：“张经理，我是向思钧，前进歌舞团的二级演员，之前跟您约过时间。”

　　女的也说：“张经理你好，我也跟你约过时间，我是去年全国青歌会第七名范雅芸。”

　　张坦之审视地看了男女一眼，视线停留在王玲玲脸上。王玲玲的美貌令见惯了美女的张坦之也眼前一亮，同时又觉得眼熟：“你是？”

　　王玲玲一笑：“我是闵琴介绍来的。”

　　张坦之“哦”一声，态度立刻亲切起来：“我说我记得下午约了你嘛，来来来，里面请。”却是把苦等良久的男女视若等闲。

　　套间里面还有四个房间，门都开着，有一个茶水间，一个卧室，一个办公室，还有一个厕所。

　　张坦之把王玲玲请进办公室，从红木玻璃书柜里掏出一份资料，粗略翻了几翻：“王玲玲，市文工团四级演员，参加过春节歌会，代表曲目《甜蜜蜜》《彩云之南》……不错不错……”

　　说着又走到过道处，大喊：“苏珊娜，给人事处那个谁打电话，让他来一下！”

　　坐回座位上，继续说：“我简单给你介绍一下我们东海唱片的情况……”说着又东摸摸西摸摸，掏出一包烟来，点燃之后才想起问王玲玲：“我抽支烟，你不介意吧？”

　　王玲玲已是乖觉地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放他面前，笑道：“张叔叔，您别跟我客气。”

　　张坦之有点惊讶，随即一笑：“好好！论年龄论辈分，我的确该是你叔叔。”

　　深吸一口：“我们公司历史悠久，前身是前朝革命家廖凡先生倡导建立的五洋唱片公司。新夏建国以后，收归国有。因为以前归国家文宣部第九局管理，后来独立出来，行政级别为正处级。因为上头老妈已经给断了奶，靠着全体职工共同努力，成了国内四大唱片公司之一。”

　　“我们有三处办公点，一处是本部，就是这里了。还有两个办事处，分别设在天京、港湾。除了这三处办公点，我们在全国还有7个工厂、4家发行公司、2000多个销售点，在各主要城市都有直属门市部。每年大概出版音像制品300多种，发行和重版加在一起超过4000万张。”

　　张坦之弹了弹烟灰：“当然这些可能你都知道，我也不自卖自夸。回到你关心的问题上，本来按我原先的构想，今年我们公司也要争取艺人签约制试点，培养签约歌手。但现在公司情况有点特殊，一个是空缺了半年多的主要领导马上就要到位了，签约歌手这样的重要事项，我已经不太好安排。”

　　“另一个，近期行内有重大政策调整，具体我不好跟你说。但这对我们公司的发展方向，也会有重大影响……”

　　张坦之一边说一边暗暗观察王玲玲，对方始终微笑端坐、认真倾听、不急不躁，气场、姿态之风雅，不比港湾最顶尖的女星逊色。

　　心里自是赞叹，不自觉也坐得正了一些：“我也不绕弯弯了，张叔叔给你交底。我最多可以跟你签一份劳动合同，邀请你为我们公司录制……暂定五张吧，五张专辑！每录制一张给你相应劳动报酬和奖金。”

　　说话间，人事部负责人也进来。

　　在张坦之吩咐下，人事部负责人又详细介绍了劳动合同。听完以后，王玲玲心中不禁有些失望，没有工资、没有编制、没有保障，劳动报酬和奖金都要视唱片销量而定。

　　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毕竟国内出唱片的通行做法就是这样，据她了解只有大时代唱片公司以“合同工”为名，签下了一批歌手，并为他们提供工资和包装、培训。而且既然决定在甘临面前证明些什么，冒险、吃苦也没什么。日常开销不够，可以去音乐茶座唱歌赚。

　　张坦之比较忙，人事部负责人与王玲玲现场签约以后，就让人事部负责人带王玲玲去编辑部：“那个谁！玲玲是我侄女，你带她去找温沛东、詹越、伍进伟等几个公司最好的音乐编辑，我侄女爱选哪一个合作就选哪一个合作。你告诉他们，就说我说的，拿出水平来，别给我忽悠！”

　　人事部负责人当面连声答应，出了办公室就变成了一张冷脸。新的领导就要上任了，他才不把这个即将失势的副职看在眼里。一声不吭带着王玲玲回了人事部。

　　在自家办公室里把王玲玲晾了接近一个小时，才叫来一个办公室小妹：“雨菲，带王玲玲去编辑部，看看哪个音乐编辑有空，交个新人给他！”

　　雨菲短头发，小个子，不算多漂亮。但眼珠子转啊转的，脸上有酒窝，天生一副笑脸，倒也算得上青春靓丽。

　　出门雨菲就拍了拍胸脯，小声说：“你是怎么惹到侯老虎的？看他一脸臭像，死了妈似的！”

　　也不等王玲玲回答，伸出手：“孟雨菲，人事部的！我听过你唱的《彩云之南》，唱得真好，我很喜欢！”

　　王玲玲笑了，看到孟雨菲就想起了秦园园。

　　相互认识后，王玲玲见下班时间已经到了，就提出明天再去见音乐编辑，要请孟雨菲吃晚饭。

　　孟雨菲看着王玲玲：“可是侯老虎让我现在带你去耶。”

　　“现在去了，也办不成什么事，白惹人讨厌。”王玲玲说：“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海鲜大排档可好了，那里的龙虾有这么长……”王玲玲用手比了比：“还有炒牛河、烧味、肠粉、炒田螺、生滚粥……”

　　还没说完，孟雨菲已经挽着她的手往外走。

　　一顿大排档，王玲玲交了新朋友。也了解到东海唱片公司制作音乐专辑的模式。

　　公司的专辑制作是由编辑部主导的。操盘手就是一众音乐编辑，也即港湾所谓的音乐制作人。具体的流程，就是由音乐编辑先写好歌，再去各大文艺团体寻找合适的歌手来演唱，完成音乐素材以后，再来定位专辑的卖相与卖点，最后形成对外发行的专辑。

　　而近年来，公司卖得好的专辑，至少两条之中要占一条：要么歌曲从港湾、扶桑歌曲中改编而来，要么由几个头部音乐编辑负责操盘。

　　了解到这些以后，第二天王玲玲也没有让孟雨菲带她去编辑部。而是托孟雨菲把编辑部销量排行靠前的几个编辑的近期作品要了一份，拿回家仔仔细细地听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