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纠结的日子也是日子,24小时,1440分钟,86400秒,一分不多,一秒不少。
但若站在个人角度,同样的时光落在不同人心里,长短却全然不同。
就如在韩孝周的温柔下暂时放下心结,重新投入工作的李明善,只感觉一个抬头低头的工夫,就已经到了启程回国,支应来自各方各界的“关爱”的日子。
毕竟作为省里财富量和发量双正数的年轻才俊,如果一年到头都不回来露个面,很容易被人当作又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于是,只好穿上出发前就被搭配好的装扮,然后在晋阳某个清新雅致,但少为人知的场所里,枕着一句句谆谆教诲,亦或者肺腑之言沉沉睡去。
醉了又醒,醒了再醉。
在这场周而复始的觥筹交错里,李明善麻木地捱过一个又一个相似的夜。
直到,腊月廿三。
绕过牌楼前高高垒起,只待除夕当晚点燃的社火,载着他的车子轻巧贴着城边打了个弯,便驶上了通往锦山集团的车道。
往年这条路上,运煤重卡昼夜不息,车头挨着车尾,一眼望不到头。
如今大道空空荡荡,只剩零星几辆卡车僵在路边,司机也缩在驾驶室里,叼着烟,等待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来的水单。
雁门关外卷来的朔风,在空荡荡的柏油路上呜呜地吹,把曾经的热闹、心气儿,全吹得又冷又空。
看着车窗外的凄凉光景,李明善没有开口,只是让车窗降下一线,任由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走心头那一丝恍惚,只余下冷静到近乎冷硬的清醒。
“Sam。”
李明善指尖摩挲着车门上微凉的实木饰件,语气淡得像在聊一件闲事,“这些天见了几位跟我爷爷交好的长辈,沪市的事,他们知道了。”
Sam手猛地一紧,“老板……”
“呀,那件事我又没怪你,更没说要扣你奖金,别紧张嘛,放松,放松。”李明善狠狠打了个呵欠,探出手,笑着在Sam臂膀上拍了拍。
“不过按照长辈们的意思,是那家伙留下也是鸡肋,落得如今这个下场也算是全了跟他老子的情谊。就是吧……”
Sam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又重新绷了起来,透过后视镜,苦着脸开口:“老板,有啥话咱能不能一气说完啊?”
李明善微微挑眉,“呀,是在嫌我这个给你付薪水的人说话啰嗦?”
“没有!”
虽然不全指着年底这份筹佣过活,可Sam也没有跟自己荷包过不去的想法,当下便矢口否认。
“没啰嗦就好。”李明善轻笑一声,收回手,目光再度投向窗外那条空寂道路。
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话虽然声音很轻,但在这车内空间里,已然足够。
“人走也就走了,可那摊烂账还在,总要有人站出来给个说法的。”
听到这话,Sam握着方向盘的指节骤然绷紧。
他倒是不担心李明善会把他给卖了。
就全身上下这百来斤的肉,别说按猪肉价,就是按金子卖,也填不了河东那无底洞的分毫。
所以,“他们……不是,是那些长辈们该不是想让您去接盘吧?”
回应他的,只有李明善的沉默。
又等了片刻,李明善伸手拍了拍副驾驶椅背,“靠边停一下,我想透口气。”
把车子缓缓停在路边,Sam晓事的熄火下了车,自己蹲路边抽着烟,仔细琢磨着待会儿该怎么用理由来回绝老板该自己加担子的“无理要求”。
除非加钱,至少双倍。
车内,李明善依旧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态。
只是此时他的注意力并没放在窗外萧瑟的街景上,反倒微微偏头,目光凝在车玻璃的倒影上面。
玻璃蒙着薄尘,刚好倒映出他的模糊轮廓。
鬓角已隐约钻出几根刺眼的白发,眉眼间那道川字纹也似比往日更深些。
“啧,该不是哪天也要沦落个被猝死的下场吧。”
李明善现在都开始怀疑,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究竟是自己,还是家里那帮叔伯表哥们。
不然该怎么解释人家就能这么可丁可卯,掐着点阖家迁进高墙大院里,过上按时吃饭,到点睡觉的快活日子,然后把这一烂摊子的破事毫无顾忌地丢给自己。
“唉……”
李明善沉沉叹了口气,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来的,一身唐装的自己,终于想明白出门前那股说不来的怪异感究竟来自哪里。
果然,这人啊,还是得对自己有个准确认识。
多大脑袋就戴多大的帽子,没有爷爷那身能抗事的身子骨,就别瞎勾八学他老人家撑场面、扛大局,装什么稳如泰山的大家长。
他微微俯身,将微微发烫的前额轻轻抵在前方副驾驶的椅背上,阖着眼,敛去所有情绪。
颈侧血管随着心跳一下下搏动,微弱的震感透过皮料传到眉心,沉闷又清晰,在这死寂的车厢里格外分明。
还不错,至少自己还活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李明善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紧接着,鼻尖又传来一股子的酸意,让他忍不住吸溜了两下。
从莫名欠了一屁股饥荒开始起家,一路行来,虽然路上也免不了摔摔打打,但李明善自己也承认,凭借着前一世的记忆,自己已经要比同样达到这个水准的其他人要顺了不知道多少。
所以,明明当初都留好退路了啊。
怎么到头来却混的连转个身都无比滞涩,只能埋着头,闭着眼,跟那帮人一起走钢丝的地步了?
李明善很认真地回忆着种种过往,开始寻思到底是在哪一步出现了问题。
忠清姚
清州韩
骊山闵
亦或者是,因为郑秀妍?
只可惜,还不等李明善理清身上这些团团绕绕的因果,把责任按在谁头上时,路边忽然传来一阵电动车的嗡鸣,几辆载着年货、带着孩子的电动车慢悠悠从车旁驶过,妇人之间的闲谈也跟着飘进了半降的车窗。
“今年可算能踏实过年了。”
“谁说不是呢,前阵子还愁万一厂子塌了,今后的日子该咋办嘞。”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前些天老李家那小子为了给一线职工多发奖金,把集团里几个老人给得罪狠了。”
“能有这事儿?我家老梁回家没说啊。”
“你家那个嘴严的跟城门一样,你能问出来才有鬼了。就是不知道,能多给发多少。”
“嗷呦,现在这年节能保证发钱就谢天谢地了,多了都不敢想……”
车铃叮铃一响,载着年货与欢声笑语的身影渐渐骑远。
李明善抵在副驾驶椅背上的额头轻轻一顿,刚才还堵在胸口的郁气,被这几句朴实的闲话冲得七零八落。
他自己都没察觉,鼻尖微微有些发酸,悄悄抽了抽,才勉强压下那点莫名的热意。
什么身不由己,什么被人赶鸭子上架……
这会儿听着外面的笑声,竟都显得矫情了起来。
他闷闷地偏过头,对着空无一人的车窗,极轻地咕哝了一句:
“正常拿个工资奖金就能乐成这样,我可是万恶的资本家啊。”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带着几分别扭,几分不自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明明一肚子委屈,觉得全世界都在坑他,结果被几句路人闲话轻轻一戳,心就软了。
李明善缓缓直起身,抬手揉了揉鼻尖,眼底的迷茫和自嘲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嘴硬心软的笃定。
他抬手轻敲车窗。
“Sam,上车,回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