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来临之际,近六千的锦山员工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奖金到账的银行通知。
虽然钱数比不上李庸喜主持那会儿,但锦山现在的状况工人们都明白,自然也没多少人打算在背后扎李明善的小人。
更何况有了兜里的这些钱,原本打算年初二就跟村口老狗再凑合过一天的女婿们也纷纷挺直快弯了两年的腰杆,开始给自己筹谋,这个年要怎么孝敬,才能在老丈杆子家里获得优先动筷权。
北地的婆姨们倒是没这帮瘦巴巴的老爷们那么多想法,在扣除掉补课培训费这类必要支出后,她们也就想着给拿钱回家的买瓶好酒,切二两熟肉,然后让他们在长假这几天狠狠地卖把死力气。
至于小孩子们那就更简单了。
还要十几、二十年才懂生活的他们只知道,爹妈那卷早已打好,只待过完年就要背着出发的行李重新散了,就连前些天舍不得给自己买的炮仗也已经被置放在了西屋角落里。
如果说年前李明善给的,是同舟共济后的物质激励。
到了年初五,大家晚上打开电视,才猛然发觉自家小老板居然还给大伙准备了一波精神福利。
只可惜,随着情节展开,当大家发现能让小老板表现得那般笨拙且做作的对象,居然是在私下早已经不知见过多少回的郑秀妍时,这帮晋北的老少爷们也不禁纷纷摇头赞叹:
小老板毕竟是喝过洋墨水的,这搞对象都搞到电视上了。
会玩。
一时间,锦山上下,工厂宿舍、村口炕头,全都抱着电视抿着酒,看得比春晚都热闹。
时不时还有些胆大的,在平日的工作群里嗑起了李明善的八卦。
以至于一场面向全国播出,反响也还不错的跨国恋综,到了代州这地界,愣是被这帮父老当做了自家老板的乡村爱情故事来看。
与此同时,The hill公寓里,韩孝周正兴致勃勃地看着被摆了满地,被李明善带回来的土特产。
“这么多?”
“已经少很多了。”
李明善边说边把弯腰在地上不停翻找着,“要不是嫌报关麻烦,那些老人家们送的东西至少还能再带回一卡车。喏,好吃的,我们老家特产,杏干。”
打开递来的塑料袋,韩孝周也不挑,从里面捻了一片便丢进嘴里。
“唔~”
“怎么样?”
韩孝周没言语,只是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给足的情绪价值让李明善立时弯了眉,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又弯腰翻出一个布袋子,语气带着点炫耀:“还有这个,这个,这些都很好吃的。”
此刻的李明善,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捧着布袋子,又急急忙忙蹲下身,扒拉着地上的包裹,一一指给韩孝周看:“你看这个,是村里张婶做的枣泥饼,软乎乎的,适合你吃;还有这个,晒干的沙棘,泡水喝解腻,我特意让他们装了两大罐……”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骄傲。
全然没了往日里的阴郁,就像个献宝的孩子,把自己攒了许久的宝贝一股脑都捧到了韩孝周面前,生怕她漏看了一样。
韩孝周托着腮,不停点着头,只是眼前这一幕,让她忽然觉得有股酸意涌上鼻尖。
这种状态的李明善,自己已经有多久没见过了?
“诶?你咋了?”
李明善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手里的动作,凑过去,伸手想碰她的脸颊,“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没事。”韩孝周连忙偏头躲开,抬手在脸颊上轻轻拍打了两下。
这是她往日拍戏时,为了快速压下翻涌的情绪,养成的小习惯,“就是被杏干酸着了,缓一缓就好。”
她强压下眼底的湿意,指尖指了指墙上的挂钟,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轻快,故意逗他:“东西先放这儿吧,陪我看会电脑,这时候C站那边应该也首播完了,正好补一补。”
“唔?”
李明善瞬间垮了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你不是已经看过初剪版了吗?都差不多的,别浪费时间看这个了吧。”
“嘿呀,亏你还顶着个导演的名头呢。”
韩孝周笑着伸手,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眼底满是戏谑,“最终版跟初剪版能一样吗?说不定节目组剪了什么你没见过的名场面,再者说,我还想看看C站上那些弹幕都在说什么。”
说着,她不等李明善反驳,已经转身走到沙发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指尖熟练地点开 C站,屏幕上恰好跳出众望所归的综艺最终版,开篇就是李明善和郑秀妍同框的画面。
李明善撇了撇嘴,转身想溜。
只可惜被早已洞察的韩孝周一把拎住了脖领子,“回来。”
“我…就是口渴拿杯水”,说着自己都不怎么信的理由,李明善耷拉着肩膀,期期艾艾地贴着韩孝周坐好。
韩孝周眼角余光瞥见他的窘迫,憋住笑,故意把电脑往他那边挪了挪,语气轻快:“你看你看,开头就很有看点嘛,比初剪那版流畅多了。”
屏幕里,面对郑秀妍的调侃,李明善耳尖微微泛红,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全然一副初哥模样。
李明善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别过脸,闷声道:“都说了是节目效果,有什么好看的……”
“节目效果能这么自然?”
韩孝周侧头看他,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没想到wuli明善居然还有这么强的演技天赋。”
正说着,电脑屏幕下方的弹幕飞快滚动起来,清一色都是调侃李明善的。
“我们老板也是好起来了,居然都能跟少女时代搞对象了。”
“代州人民发来贺电,我们老板的乡村爱情也挺不错嘛。”
“明善啊,我奶奶托我给你带句话,这妮子看着不错,明年过年就带回来吧。”
李明善偷瞄了一眼弹幕,脸瞬间又红了几分,伸手就想去关弹幕,却被韩孝周一把按住手。
“别关呀。”
韩孝周笑得眉眼弯弯,“你看大家多喜欢你,都在嗑你的八卦呢,连你老家的人都来凑热闹了。”
李明善看着弹幕里熟悉的代州方言调侃,又看了看身边笑得眉眼弯弯的韩孝周,嘴上依旧硬邦邦的,语气却软了下来,眼底的窘迫渐渐被温柔取代:“这帮家伙,拿了我的钱都还管不住嘴。”
韩孝周笑着靠在他肩头,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软乎乎的:“哪是寻开心呀,大家都是喜欢你,才会这么关注你。再说了,我就喜欢看你这样的,比平时冷冰冰的样子可爱多了。”
李明善沉默着,看着屏幕上笨手笨脚的自己,脑子里闪过的全是郑秀妍。
虽说是暗中说好的主推嘉宾,但毕竟这次有三对,一集时长就那么多,随着宋智孝和陈柏霖登场,李明善的现眼时间也终于走完了。
看着弹幕重点终于换到了新人身上,李明善暗自松了口气。
只可惜,韩孝周似乎还不想放过他。
“你不在这些天,西卡可是很活跃呢。”
“嗯?怎么说?”
李明善知道,韩孝周不是那种善妒的。
至于挑拨离间,她如果真乐意做,就以郑秀妍的性格,都不知道在坑里被埋多少回了。
所以,“你觉得有问题?”
“这是我让数据部统计出来的”,韩孝周将一张近期郑秀妍的行程表递了过去,“自从东蛋演出后,不知道SM在发什么疯,秀妍的行程忽然密集了很多。”
“有吗?”
“这是其他八个人的同期行程单,你对比一下。”
李明善虽然久不实操公司业务,但自李秀满往后,SM‘端水大师’的名号那也是响彻业界的。
自打少时出道以来,除了永远没几句词的平板C,基本上每张专辑的打歌舞台总会换人主推,同时资源投放也会有所倾斜。
更别说为了保持队内基本平衡,金英敏还直接让徐珠贤辞演了《建筑学概论》。
这么一对比,差距立刻就出来了。
其他人的行程疏密有致,该休息休息,该活动活动。
唯独郑秀妍,像是被人上紧了发条,就连春节这几天都是在一个接一个地赶场,连喘气的空隙都少得可怜。
李明善指尖轻轻敲着行程单,眉头微微蹙起:“你说会不会是金英敏打算借着综艺的热度,在大陆市场强推西卡?”
“那他倒是把资源投放过去啊,SM又不是没有在那边设海外公司,总让西卡在这一亩三分地转悠算怎么回事?你别跟我说,这几个汉城的头部时尚杂志在大陆那边也有售卖。”
韩孝周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峭,“虽然过年时节不想说这些,但我总觉得金英敏这回有些不对劲,就跟被朴振英附体了一样。”
李明善的眉蹙得更深了。
他当然听得出韩孝周话里的担忧,但前些天被那些长辈们借着郑秀妍敲打自己的事同样记忆深刻。
其实待在老家的这些天,李明善除了待人接物,处理处理公司事务外,更多的时候都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这个变数,才让郑秀妍亦或者韩孝周背上了更多本不该有的压力。
这几个月下来,郑秀妍跟自己产生隔阂的事情,这边该知道的人已经知道了。
如果现在自己再插一手,会不会让那些人在考虑怎么对付自己时,把原本已经被划出去的郑秀妍重新统计在内?
自己倒是债多了不愁,可谁又能保证,会不会给郑秀妍惹来更多的是非。
李明善缓缓收回手,故意避开了韩孝周的目光,伸手捻起一颗桌上的杏干,丢进嘴里,含糊其辞地岔开了话:“我觉得倒也未必,说不定金英敏良心发现,是在弥补前些年对西卡的亏欠呢。
毕竟把一个唱跳俱佳的偶像硬生生逼成画报爱豆,连当初跟金泰妍组小队出道的企划都能说推翻就推翻,SM也该给个说法了。”
韩孝周抬眸诧异地看了一眼。
随即对李明善这些天究竟经历了什么更加好奇了。
不然又怎么会这么不顾人设地刻意回避。
于是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顺着李明善的话轻轻“嗯”了一声。
电脑里的综艺还在继续,弹幕也依旧热闹。
可两人的注意力却再也没有放在这上面。
李明善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土特产的吃法,絮絮叨叨地抱怨综艺剪辑得太离谱。
韩孝周也只是抿着嘴,始终安静做好一个听众的本分,偶尔点点头应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目光却始终落在李明善紧绷的侧脸上。
直到李明善没话找话地说到彻底没了话题,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那个…SW这边该清理捋顺的也差不多了,剩下集团化和上市这方面有达利欧和安志浩他们在也应该出不了什么问题。”
“所以呢?”
“我想回去,锦山那边重组进度有些拖沓了,我得回去抓一下时间,争取赶在入秋前弄完。”
韩孝周听罢挑了挑眉,“这么急,那边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赶紧把那边的事情做完”,李明善的眼神变得愈发飘忽不定。
“那边有Sam和李叔叔还不够?”
“他们在老锦山人眼里毕竟算外人,有些事还是要我亲自盯着才能推下去。另外,我想让Sam回来,毕竟他之前给西卡做了段时间的个人经纪,有他在,西卡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实在不行的话,就从加州那边找个底细干净的放在前面,Sam在幕后看着也差不多。”
韩孝周没搭腔,只是将电脑合上,一脸平静地看着李明善。
直到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那般,低着头,凑到了自己身边。
“说说吧,你回国这些天还发生什么了。”
“有人…想让我接一个钢厂。”
“就这?”
“破产的。”
“只是这些?”
“那厂子欠了一屁股饥荒,生产工艺也落后的要命,基本算是得推倒了重来那种。”
“能不接吗?”
“大概是不行,有把柄被人攥着。”
韩孝周的眼神,从李明善脸上开始不住地向下瞄。
“不是你想的那个!”
李明善刚想解释,可再回头仔细一琢磨,这事说到底,好像还真就是自己这该死的裤腰带。
“是上次那个胖子的事情。”
李明善的声音压得很低,头埋得更低,耳尖还带着未褪尽的窘迫,就连指尖都攥得发紧。
韩孝周眼底的平静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身为亲历者,她知道李明善曾经做过什么。
自然更清楚,能查到那般隐蔽的事情,还能把李明善精准拿捏的人又该是什么样的手腕。
再联想到刚才说起郑秀妍时,李明善那支支吾吾的模样,韩孝周忽然觉得刚才吃下去的杏干又开始反酸,喉咙也涩得发紧。
她没有起身就走,也没说话,只是缓缓靠回沙发靠背,眼底的情绪变得晦暗不明。
只是分不清是担忧更多,还是委屈占了大半。
“其实,在回来之前你就已经打定主意了,是吧?”
声音轻飘飘发出,又重重砸在李明善身上,让他的头垂得更低,“嗯。”
韩孝周看着他这幅模样,终究还是不忍心,强撑起一个微笑,伸手搭在了李明善肩膀:“既然没得选,那就去吧。这边,有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