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圣水洞的隐秘小窝,姚弘基驱车一路驶向麻浦大桥。
冬夜的江风裹着薄雾漫过桥面,往来车灯在江面揉成一片流动的碎光,整座桥安静得像一口屏住呼吸的钟。
没等太久,接到电话通知的李明善便踏夜色走来。
甥舅二人并肩靠在栏杆上,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望着桥下无声流淌的江水。
姚弘基先打破沉默,语气很淡,淡得像浮在江面的雾。
“刚才离开家的时候,富真打算把她所持的路虎相关股份一并转给你,名义上是谢你这些年的出力,真正的意思,是希望你能继续留在局里帮她。”
李明善微微颔首,声音轻浅:“我知道了。”
“我是你舅舅,自然站在你这边。”
姚弘基的声音里带着实打实的袒护,“你想退,想给孝周她们安稳,这些舅舅都明白,所以只要你打定主意,怒那那边我会亲自跟她说。”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向沉沉夜色,语气多了几分现实的沉重:“可话又说回来。出来前富真跟我说了一些话,虽然难听了点,但冷静想想倒也有些道理。你想听吗?”
“嗬,我如果不想听,您就会不说吗?”李明善摇头笑着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支给姚弘基。
接过烟,姚弘基眯着眼,对着烟卷上印着的华表瞄了好一阵,“臭小子,抽这么好都不知道分给我点,拿来。”
说着,便劈手将整包烟揣进怀里。
然后在李明善的错愕目光下,将剩下的那支背着江风点燃,等烤烟香气深深过了肺,姚弘基才倚着栏杆,半眯着眼开口:“舅舅不是逼你,更不想像怒那她们一样,把什么家族荣耀之类的狗屁倒灶玩意强加在你身上。
我只是希望你能冷静地想想,为孝周,为秀妍,当然,最重要的,是为你。
已经走到这一步的你,现在想抽身,来得及吗?”
江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李明善的目光落在这座沉默横亘的大桥上,心底忽然漫开一层难以言说的滞涩。
桥身无言,江水无声。
可李明善偏偏从这平静之下,触碰到某种早已凝固不动的规则。
有人向上,便需要有人向下。
有人占据,便需要有人失去。
甭管是自愿还是被迫,这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零和博弈,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城市里的人都笼罩其中,分毫动弹不得。
李明善自打接受了‘李明善’这个身份,虽已在这座城走过了不知凡几的日夜,却始终不懂这份盘桓在汉城上空的沉滞。
以及在这份沉滞笼罩下的那些,脆弱敏感又极易歇斯底里的人,亦或者可被定义为的其他。
看着外甥眼底那抹茫然,姚弘基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有些选择,终究只能自己做。
“想好了再告我。”
风掠过桥面,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李明善望着江面沉默许久,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甥舅二人在桥头默然分开。
当驱车回到住处,屋内那盏为李明善而留着的暖灯依然亮着。
抬头望着往日里总会觉得温暖异常的那盏灯,李明善顿了脚步,就那么仰着头,一言不发地望着。
眉峰微蹙,眼底的茫然与疲惫交织在一起。
心里那团在麻浦大桥上越积越重的雾,到了家门口,反而愈发浓重,压得他连抬手推门的力气都少了几分。
他缓了缓,才轻轻转动门锁,推开门。
韩孝周正坐在地毯上,指尖捻着半张红纸,面前摆着未剪完的窗花,听见动静,她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抬眸看来。
没有急切的追问,没有探究的目光,只是眼底瞬间漾开柔和的笑意,像暖灯的光,轻轻落在他身上。
她起身时,裙摆轻轻扫过地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声音轻得像落在肩头的雪:“回来了。”
只这两个字,便让大桥上积攒的寒意与沉重,悄悄散了大半。
“嗯,回来了。”
李明善卸下紧绷的肩线,缓缓坐下,将外套随手搭在一旁的沙发上,眉宇间的疲惫再也藏不住。
他垂眸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地毯上的红纸与窗花,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指尖顿了顿,轻声开口:“这窗花,你剪的?”
韩孝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底笑意更柔,重新坐回他身边,语气轻软:“嗯,想着马上就要春节,剪几张贴家里,添点年味。”
指尖轻轻捻起那半张剪了一半的窗花,李明善端详了一阵,又抽了抽鼻子,才轻声问道:“怎么想起剪这个的?”
“前些天的颁奖礼上正好遇到了秀妍。”
韩孝周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红纸边缘,声音放得更轻:“她说,今年你大概又不回去过年了,所以就拜托我,帮你剪一些。这丫头,净是为难人,也不知道自己剪好拿回来。”
李明善的喉结轻轻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忡。
韩孝周没有多言,只是默默转身走进厨房,片刻后端来一杯蜂蜜水,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轻轻递到他手里。
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指节的冰凉,眉尖微微一蹙,顺势握住他的手,用自己的掌心紧紧裹住。
她挨着李明善坐下,身体微微倾向他,目光安静地落在那张垂着的侧脸上,没有说话,只是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暖着他的冰凉,眼底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从总角相伴到将近而立,明善的所有心思与疲惫,落在韩孝周眼中,都如掌上纹路一般清晰分明。
她太懂他了。
李明善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一旁静静摊着的红纸窗花,指尖微微蜷缩。
他再也撑不住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疲惫,轻轻一侧头,将额头缓缓靠在韩孝周的肩窝上。
握着温水的手指微微收紧,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心底,却还是压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倦意。
韩孝周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抬手,用指腹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李明善张了张嘴,声音微哑,却不再是之前那般沉在雾里,“孝周啊……”
“内。”
韩孝周轻轻应着,指尖又紧了紧,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开冰雪,“我在,一直都在。”
“好累啊。”
“累了就歇歇。”
韩孝周的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暖灯里,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安慰,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肩,让他靠得更安稳一些。
长发垂落,将两人轻轻裹在一片柔软的阴影里。
窗外的风还在吹,汉城的夜依旧漫长,那些纠缠不休的博弈、望不到头的纷扰、旁人寄予的厚望,在这一刻都被隔绝在门外。
李明善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额头抵着她微凉却安稳的肩窝,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气息,还有一旁红纸浅浅的年味。
“我……”
他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倦意,“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韩孝周没有打断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指尖一下一下、极慢地顺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走累了的孩子。
“看着身边的人走的走、散的散,我怕再走下去,连你们都会被我拖进去……”
“那就先不走了”,韩孝周轻轻收紧手臂,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融化所有坚硬:“不怕,有我在呢,谁敢来,我就帮你把他们打出去。”
“噗……”
李明善被这萌蠢娇憨的小模样逗得轻轻笑了一声,胸腔微震,倦意里掺进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笑声很轻,很短,却像是压在心头的沉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微微收紧手臂,悄无声息地环住她的腰,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声音闷得发黏:“你还真敢吹,万一上门的是我偶妈,或者是舅舅呢?”
“啊?”
韩孝周愣了一下,环着他肩的手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那……我,我可是韩勇燮的女儿!”
“哈哈哈!”
李明善这下是彻底绷不住了,仰起头,看着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揶揄道:“怎么,你该不会是打算让勇燮叔用学院的那挺机关炮轰吧,那小玩意儿没点家底可不好随便开机啊。
啧啧啧,没看出来,wuli孝周还是个讲不来道理就喜欢讲物理的人。”
“你、你胡说!”
韩孝周鼓起微微发烫的脸颊,反手便把不停在怀里蛄蛹的李明善推到一边,“不理你了。看、看电视。”
她故作气呼呼地抓过遥控器,指尖却因为刚才的亲近微微发颤,连按了好几下才把电视打开。
可屏幕一亮,跳出来的恰好是年末颁奖礼的回放。
镜头一闪,赫然出现了她和郑秀妍同台的画面。
韩孝周手一顿,下意识侧眸看了他一眼,见李明善只是安静望着屏幕,没有半点异样,才轻轻松了口气,装作随意地开口:“对了,秀妍那天还说……”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遥控器边缘,声音放得轻而自然:“你们录的那档综艺,定档在春节期间播出,国内那边首播,汉城这边晚一天。”
李明善握着蜂蜜水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电视里一闪而过的预告剪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却很快被掩饰过去。
韩孝周注意到他的神情,声音软了下来,轻轻靠过去一点,不再逗他:“再给秀妍点时间吧。她就是性子执拗了些,心里其实通透得很,慢慢来,总会慢慢明白过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