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旭已经很久没照镜子了。
为了感谢研发部同事对自己几年来考注建、考研的支持,同时为了庆祝考研初试通过,冯旭自掏腰包,请全部技术研发部的同事在当地一家比较豪华的酒店一起吃饭,洗手的时候,冯旭抬头,看到了镜中的自己,顿时愣住了。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眼神干净清澈,高高瘦瘦的阿呆已经完全变了。现在的冯旭,眼神变得狰狞,头顶有很多白头发,身体也显得健硕了不少,因为长久的压抑,冯旭的脸颊变得泛红,整个给人的感觉是苍老,冯旭二十六岁,看上去跟快四十的人一样。
冯旭忘不了,每个凌晨,自己洗漱入睡,外面的灯光都灭了,只有暖暖轻轻的躺在床上,见到爸爸过来睡觉,不由自主抱起爸爸来,而冯旭,还经常要很长的时间才能睡着。
有时候一些题不会做,不明白,不理解,正常人就看不进去,冯旭几次也想放弃,但想到此时的林尚莉,不知道这个时候还在和谁打牌开心,冯旭的内心就充满了愤怒,一定要搞明白,熬过去,久而久之,变成了如今枯槁的模样。
想到冯旭的同龄人,现在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那些从一毕业,就全职考研,不像冯旭兼顾工作、孩子的年轻人,如果不是自己妥协,妥协父母,妥协林尚莉,今天又如何会变成这样,从考注建到考研,将近四年没有快乐的光阴,冯旭也曾问过自己后悔吗?可后悔又能怎样?在E公司是不错,可家呢?冯旭没有家,甚至连朋友都没有了,生活中只活成了点赞之交,除了学习,冯旭看不到希望,而林尚莉呢?“尚莉、莉莉、小莉”想到林尚莉那些长得跟猪一样的同事那么称呼林尚莉,冯旭就气不打一起来,自己结婚,到底是为了什么?
“全日制的研究生,是不是要辞职去读?你什么时间复试?别初试过了复试没有。”窦工关心的问。
“应该可以处理吧,我也不太清楚,不是有那种派遣定向的全日制吗?现在我考上了,就研究一下,应该我的初试成绩,加上公司给我的专利什么的成就,只要没有太出格,问题就应该不大。我选考研就是拍脑门决定的,后续怎么样都还没考虑到。”冯旭说道。
“我也在想,那你的孩子怎么办?”张部长问道。
这是冯旭最难回答的问题,或者说,冯旭在选择考研的时候,并没有仔细想这个问题:“暖暖最难带的几年都是我带的,当了快四年的家庭妇男,我的父母、林尚莉,也该尽一尽当爷爷奶奶、母亲的责任了。”说完,冯旭攥紧了拳头,眼神开始变得愤恨,张部长看见,便不再继续说话。
“你今年该评工程师了,下半年才评,那会你就上学去了,还评吗?要不然你的专利不就浪费了?”杜工问道。
“那就有劳各位领导和同事帮帮忙递交材料了,必要的时间我再回来,我的经济师不就是离职以后才报的名,一样评上了。”冯旭说:“我必须坚定的往前走,虽然我想安于现状,但现实不允许。”
晚宴后的周末,冯旭咬咬牙为自己购置了一套西装,为了复试的时候穿,在E公司学习的这几年,冯旭的样子变了很多,但一身新衣服,总能给自己自信。
考研复试是冯旭第二次来BJ,上一次还是冯旭四岁的时候,冯旭父亲的单位组织旅游来了一趟BJ,零星的印象只记得去过一次天安门。复试的过程很顺利,但住宿太贵,为了省钱,冯旭当天就坐车回来了,简短的BJ之行,大学校园重新给冯旭带来的希望和活力,让冯旭接下来的几天都很兴奋。
不需要再学习了,冯旭的精力显得好了很多。恰逢E集团隶属的党团建制搞了一个最美青工评选,冯旭便给自己报了名,谁让自己是团委书记呢?然后邀请了招聘自己的赵主任前往当评委,同时拉了几个子公司和车间的几个年轻的同事当拉拉队,郭涛和王策也答应去,没事的时候就在办公室做ppt,无非就是吹吹牛说自己多厉害,比起之前的学习的痛苦,冯旭对吹自己的牛还是很有兴趣的。
不学习以后,冯旭的精神渐渐好了一些,因为老往党团建制那跑,想到老狼家离那很近,晚上便叫老狼一起吃饭,阿磊也跟着过来,几个人虽然好久没见,但开起玩笑来,依然不含糊。老狼这个人八面玲珑,短短几年,已经是单位的办公室主任了,如果没有改制,也是科级干部,反倒阿磊,又是换了工作,给别人修打印机,每个月不过三四千的工资。不过男人之间的交流没有那么复杂,阿磊说,孙洋也开始考注册建造师了,不知道是不是跟冯旭学的,孙洋的媳妇自己开了一家培训机构,招人当老师,自己当老板,典型的阴盛阳衰,一提到女人,冯旭心里顿时落寞了下来,当年如果自己也找个老师该多好。
很多人都以为孙洋在跟冯旭学,因为无论家境还是性格,孙洋和冯旭是最接近的,但在后来的发展中,冯旭才明白孙洋只是看上去和自己相似,实际走了两条完全相反的路。最终孙洋出轨了他曾经追求过的小徒弟马莲,与现任的老师离了婚,并继承了马莲身后的资本。跟冯旭一样,孙洋成了这一批年轻人中的佼佼者,尽管最初没有一个人看好他们。
冯旭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很快下来,开始着手办理转档案的事情,虽然国企有很多挂职自己在外面开公司的情况在,比如E公司的那些销售,但近几年国家严查,冯旭想要既读研,又保留社保的情况不存在了。子公司邱总还正在用冯旭的注册建造师,于是和张董商量,将冯旭的社保转交邱总的子公司,在E集团总部离职,这样离职证明多搞一份,E公司子公司以及完全不归国企总部来管,档案管理没那么严格,按照学校的要求,冯旭办好了全套的手续,就等开学入学了。
办完离职,冯旭才知道,国企的公积金要离职半年以后才能取,而冯旭在E公司四年才存了三万多,也就仅够交研究生学费的,生活费可没法处理,估计以后的日子不太好过。冯旭在家的这几天,林尚莉并没有出差,而是破天荒的做了一顿饭,给冯旭说道:“我之前一直出差,是因为知道你在家可以照顾暖暖,咱俩一个主外一个主内,现在你要去上学了,我可以辞职照顾暖暖。”
冯旭冷笑道:“自你打牌之后,我让你辞职说了整整四年,这四年我所承受的痛苦和委屈都是我活该对吗?现在我辞职去上学要走了,你辞不辞职对我已经无所谓了。你跟你同事玩的开心,我也跟我硕士同学好好相处,各玩各的,你说的嘛!”
看林尚莉不再说话,冯旭接着说道:“你年轻漂亮的时候跟那些狗逼开开心心的玩了四年,我受了四年的苦,给了你四年的机会,你说回头就回头,晚了!”
在现在的冯旭看来,林尚莉要长相没长相,要家境没家境,要学历没学历,五年的婚姻生活,连最起码的陪伴都没有。本来以为,林尚莉是爱自己的,这对冯旭是弥足珍贵的。冯旭,从未感受到一个人爱,所以心理上对林尚莉无比的依靠。
可那次打牌事件时候,林尚莉带着那些地痞流氓来冯旭家里要钱的时候,冯旭的整个世界观都崩塌了,终于明白,林尚莉并不是爱自己这个人,而是爱冯旭这个国企子女的身份,因为父母给自己买了房,自己又知道努力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最关键的是自己傻,现在想来,和林尚莉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都是套路,优质的套路,这是一起长大的宇文静、吕薇甚至冷雪娇这样生活在温室里的女孩不会去考虑的事,而林尚莉这种出差的工作,这些城市长大女孩,甚至冯旭的朋友孙洋、阿磊老狼他们找的对象,各方面都比林尚莉出色太多,但她们不会去干,有所为有所不为,不会像林尚莉一样毫无底线。
“如果当年,选择宇文静,或者随便从身边的女孩中选一个曾经认为的“小女生”在一起,也比这个自己千挑万选的林尚莉好太多了吧。”冯旭想,那些曾经让冯旭觉得破事多的“小女生”如今一个个结了婚都是贤妻良母,至少不出差,不乱搞男女关系,如果不是自己担心受不了冯旭父母那种变态的脾气,随便选一个都好,毕竟结了婚,日子是自己过的,不关父母什么事,而自己考虑到父母,却是引狼入室,自己一辈子都逃脱不了这个牢笼。冯旭想,既然各玩各的是你林尚莉提出来的,无非是自己在E公司接触不到什么异性,现在放开了,我也找找这四年的平衡。
但冯旭唯一放不下的人是暖暖。四年的时间,暖暖已然四岁。暖暖所有的一颦一笑,开心快乐,都是冯旭痛苦的根源。冯旭的父母,很多事是他们自己作的,林尚莉,也是自己作的,冯旭曾经把所有的选择放到她们面前,让她们选,所以冯旭的离开是她们自己选的。但唯独暖暖是无辜的。她选择不了自己的出身,也选择不了自己的未来。
“爸爸要去一个叫BJ的地方,可能很长很长时间不能陪你了。”
“好的,去吧,我等你”暖暖干脆的说道。
冯旭一愣,接着也明白了,因为暖暖来到这个世上四年的时间里,冯旭从来没有离开过,唯独去了一次沈阳,暖暖哭了两天,但冯旭还是回来了,还带了暖暖喜欢的礼物。所以暖暖,根本就不理解自己的这次离开,会有多久。以后的聚少离多,又岂是这个四岁的小女孩可以想象的,而冯旭也再也不能经常见到这个可爱的小家伙了。
“你还有甚么想要的东西?想去的地方?爸爸带你去,爸爸这几天都不上班,可以专心陪你。”冯旭想到长久的离别,声音已开始哽咽。
“爸爸你怎么哭了,爸爸不哭。”说完,暖暖给冯旭擦拭着眼泪,一直以来,冯旭照顾暖暖都成为了一种习惯,暖暖依靠冯旭,也都是一种习惯,说妈妈出差,暖暖无所谓,爸爸出差,暖暖就会哭,冯旭去沈阳的七天暖暖哭了三天,可是冯旭现在必须要走,否则之前一切的努力都没有意义。但骨肉分离的这股恨意,冯旭把它记在了自己父母和林尚莉的头上。
我只想过一种天伦之乐的小日子,难道这也只是一种奢望。现代的女人,究竟怎样才会满足?
“爸爸没哭,你还没回答我,你想要爸爸陪你到哪玩呢?”冯旭说
“嗯~~我要去游乐场,去动物园,还有好多好多糖和公主玩具。”暖暖说道
“好的,爸爸都满足你,但你也答应爸爸,爸爸不在家的时候要听话,好好学习,想爸爸了就让泰迪熊好不好”
“好的,爸爸!”暖暖天真的给冯旭一个吻,然后去玩自己的毛绒玩具了,冯旭也不再说话。
“希望我走之后,她也能一直这样,开开心心的。”
离开的那天早上,冯旭收拾好行李,暖暖穿着一身绿色的睡衣,还正在呼呼大睡,林尚莉想要送送冯旭,却被冯旭拒绝了。
“要不要叫醒她,再见你最后一面。”自从知道冯旭要离开去读研,林尚莉的态度改变了很多,仿佛又恢复了刚刚和冯旭谈恋爱时的温柔。可这四年的压抑,冯旭的心,已经冷的像钢铁一般:
“不必了,她醒了,我就走不了了。照顾好她,我走了。”
冯旭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暖暖,头也不回的走了,这个画面,一直停留在冯旭的脑海里,心里难受至极,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一直重感情的冯旭,却狠心让自己和暖暖骨肉分离,最软弱的人,却做了最狠心的事。
人世间的事就像一个大染缸,会把人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一类人,冯旭也不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