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所,陈峰开始琢磨怎么拍照的问题。
今天是周六,工作室应该没人上班。工作室有专门的背景墙,摄影闪光灯、反光板以及三脚架云台等一系列专业设备,如果去工作室拍摄当然条件是最理想的。想到此,他开始检查相机的电池是否还有电,结果发现两块电池的电都不足了,上次用了相机居然忘记了充电,这对于以此为职业的他来讲,几乎是不可原谅的错误。
“该死!”他骂了自己一句,于是赶紧拿出充电器进行充电。
自从进入这一行当开始,他就把自己定位在“职业摄影师”的位置上,他从不拿手机随意到处拍,他以为手机那种针孔镜头拍的东西都属于垃圾级别,是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们的业余玩法。只要一提及“摄影”二字,他就会想到他的那台佳能5D4单反相机,这是一款达到了3040万像素的全画幅相机,那可是他几年前节衣缩食省下来的钱买的,是他的心爱之物。至今他都坚持认为这台相机的锐度和色彩是无可比拟的。
这并不是说有了一台称手的相机就可以自称摄影师。成都人在挖苦人时常说的一句话,就非常生动:“裤腰带上别了一只死耗子,你就想冒充打猎人啦?”现在满大街身着摄影马甲,肩挎摄影包,手里拧着长枪短炮走街串巷的人比比皆是。在他看来,这些人绝大多数都属于“门外汉”,被戏称为“色友”。摄影界真正的高手从不靠这种所谓的“行头”来撑场面。
他一直把摄影拍照的事情看得很庄严和神圣,之前每次拍摄他都会提前写出“拍摄计划书”,其中详细罗列着拍摄计划,包括拍摄主题、拍摄地点、拍摄场景、人员配备、支持情况和所拍摄地方简介等。凡是事前没有经过仔细筹划就随意拍摄的行为,他向来都嗤之以鼻。他认为这是对摄影这份职业的亵渎。
一边充着电,他一边在想,卷轴画这种东西他以前从来没有拍摄过,卷轴完全展开时可能有约5—6米长,如何固定、怎么均匀布光、光圈快门统一在多少、焦段取多大范围、如何分段拍摄等有一系列的问题,如果没有人协助很难完成拍摄工作。于是他拿起手机想联系两个同事来帮忙,正要拨通电话时,他突然又停住了,“不妥!”他自言自语道。一来周末占用别人的时间这很不礼貌,而且这个人情以后不好还;二来同事一旦知道画的原件在他手里,不知道将来会有什么不好的结果。“算了吧,还是自己想办法!”他嘀咕了一句。
时间已经接近下午5点了,电池已经充了两个多小时。他走到窗前看了看天,云层已经遮住了太阳,光线的角度差不多45°左右。这个时机最好,不能再磨叽了。
他立刻从充电器里取出电池,装进照相机,拿上卷轴乘电梯来到屋顶,选择了一处光线好的地方,用屋顶的一块烂门板搭了一个斜面,把卷轴放上去一个部分一个部分地展开……。咔嚓咔嚓,他认真地拍了起来。
自然光下的拍摄效果还不错,他在电脑里用Ps对图片进行裁剪、修补和调色后导入了手机,在手机上反复看了很多遍,他有些自我陶醉地感叹道:“太漂亮了!”此刻他意识到,这些绘画经过他拍摄,就等于有了第二次创作,也是应该有版权的,而这个版权是属于他自己。
晚饭后他开始寻思,这些宝贵的图片他的工作室还没有用,就这样草率地发给宋聪究竟合适不合适?思来想去,最后他决定,最多只能发两张,先投石问路,万一宋聪那里真有什么机会呢?现在对于他来讲,任何机会都不能放过。
他几次动念想立刻给宋聪把图片发过去,但又觉得自己这么主动似乎有点“掉价”,好像他急于要推销什么东西似的。如果宋聪真的对此感兴趣,应该主动催要才是,否则就只能是宋聪席间的一句戏言而已。
不一会,手机叮咚地响了一下,他一看是宋聪发的微信,“照片拍了吗?”他马上回复:“拍了,刚处理完。”他立刻在手机图库里选了两张很完整的罗汉像,手指一点发了过去。片刻以后宋聪回复:“感觉不错,我发给藏族朋友看看,等我的消息。”陈峰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周一一早,陈峰就用U盘拷贝了卷轴的高精度图片,去了工作室。导入工作室的电脑后,惹来大家的围观,引发阵阵赞叹:“这个画简直太绝了!”“哇,你哪里去拍来的,太漂亮了!”陈峰故作淡定地说:“周末,我去了一个朋友家,在他家拍的。”文案的主笔看了一会后,叹了一口气说道:“唉!我这两天写的文案算是白忙乎了,要彻底重写,重点围绕着吴道子的这组图片来整。”
这时室长闻声从里屋出来,仔细翻看了图片就问:“我们使用这组图片你朋友同意吗?”陈峰答:“没问题,说清楚了的。他只是说:‘你们文案出来以后给我一份电子版就行,我也好做一做宣传。’”室长冷静地说道:“为稳妥起见,最好和你的朋友有一份纸上协议,哪怕简单几句话都行,以免以后扯皮。”陈峰听后“嗯”了一声,心想这件事怎么越整越复杂了。
下班后,他依然行走在府南河边,景色依旧,但此刻的他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他在想怎么去搞一个纸上协议呢?去找宋聪冒充那个朋友倒是可以,但在宋聪那边不就露馅儿了吗?万一宋聪那边以后真的有戏,那么这出戏又怎么继续往下演呢?“不行,此路不通!”他立刻放弃了这种想法。
能不能打印一份协议,自己冒充朋友签字呢?想到这里他像突然被电击了一下,心一下子紧缩起来。
是的,他在购买卷轴画时撒过慌;与宋聪吃饭时也撒过慌;在工作室里也撒过慌。但所有这一切都是出于对自我保护的一种考虑,并没有伤害到谁,也没有违法。但如果做假合同或者假协议的话,那性质可就变了,不仅是违法,还有可能涉嫌犯罪。
想到这里,他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知不觉他又来到了桥上,触景生情,当时购买卷轴的场景一下子又浮现在眼前。他在想,一开始他购买卷轴的初心并没有错,那只是为了工作需要……。后来怎么会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这个如此尴尬、危险的地步呢?难道他做错了什么吗?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反思,可惜他一直没有找到答案。
此刻,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成语“悬崖勒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