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穿着万年不变的西装的男人，想到那个时候他穿着一身休闲装推了工作过来找我，我突然笑了，他看到我笑更加恼火了，一把抓起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抓得很重，但我感觉不到手腕上的疼痛，因为我的心更疼。他盯着我的眼睛怒吼：“你笑什么！”喜欢掌控全局的人最讨厌的事情就是突然有一天一件事物无法受到自己的控制了，发现自己对自己曾经非常又自信的事情变成了束手无策，那么他就会发狂发怒发疯。我看着眼前的严学，他已经渐渐变成了个疯子了，可我还是在笑。

　　他渐渐松开我的手腕，我的后背顺着桌子往下跌落，直到我整个人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我才发现原来我的腿已经软了，他低头看着我，用鄙夷的眼神。我仍然笑着，我问他：“严学，你还记得我二十岁那年的游乐园吗？”他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抽搐了一下，我想他应该记得，我不允许他忘记。我继续说着：“那个时候我看着烟花，我根本不知道你会来，我也不在乎你到底来不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在乎吗，因为你给我的失望已经够多了，我根本不在意多一件少一件了。可谁能想到我一睁开眼看见了你呢，啊，严学，你总是这样，你知道吗，你总是喜欢把我贬到谷底，然后又把我捞回来。可是严学，你的招数换来换去就这么几招，我根本不吃这一套了。对，我换了招牌，我换了那块从开业到现在一直都在的招牌，因为我想彻底把你忘了！你懂吗？我说，我想把你给忘了！”我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一个拳，用力捶打在地上，发出来的声音连我自己都吓到了。

　　严学蹲下来看着我，他伸出手慢慢靠近我，碰到我的头发，我往另一边撇了撇头，示意不想让他碰到，他的手在半空中尴尬的停留，过了几秒他收了回去，低头苦笑了一声，看着地板自顾自说着：“我以前喜欢摸你的头发，那个时候你的头发柔顺，笔直，差点及腰了。那个时候的你，是最好看的时候。我以为我会等到你长发及腰的，那时候我会告诉你，其实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对，你知道的，我外面女人很多，你都知道的，你比我老婆要清楚多了，可你不知道的是我真的爱你。可我还没等你及腰，你就去剪了头发，去烫了卷发，原本美丽的长发黑发被你弄成黄色卷发。不可否认，这样的你更加有魅力了，更像个女人了，可我始终喜欢那样的你。明明还是个孩子，却总是嘴硬说自己什么都懂，你能知道什么呢？”他自始至终都低着头没有看我。

　　直到说完发现我什么都没说的时候，他抬头又伸出了手试图抚摸我的脸，我又一次躲开了，我站了起来，俯视着他那张惊讶的脸，真有趣啊，有一天能在严学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这会成为我人生中的一大成就。我冷笑着说：“严学，你当我是什么，你的宠物吗，你养的金丝雀？还是你的附属品？我遇见你的第一次我就告诉过你，我叫方雪寒，我是我自己。我不是你养的畜生，也不是你的佣人。我不凭什么所有事情都听你的？连我的头发我也没有决定权吗？你以为我现在的人生是你给我的吗？你错了，大错特错，我现在的人生，是我自己选择的！是我选择走了这条路。而你，也是我的一个选择罢了，包括这个酒吧，更是我选择收下的一个礼物！你别总是高高在上的在食物链顶端看着所有人，你以为是你施舍我了所有吗，这些不过是我的一个选择！”我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段话的，我的眼睛已经红得不成样子了，我的喉咙传来一阵阵的疼痛，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滴落，可我明明不想哭的，为什么还是忍不住呢。

　　他一把把我拥入怀中，任凭我怎么捶打他他都不松手，打到我自己都没有力气了，只剩下嘶吼，他还是紧紧地拥抱着我，他把他的下巴扣在我的头顶，我感觉到一股暖流从他的下巴滴落到了我的头顶，我知道他也哭了，我也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可我们就是哭了，这件事改变不了的。我听过一句话是这么说的，那个让你红了脸的人最后宗会让你红了脸。我每次看到这句话时，我总能联想到严学，严学不知道，我在他身上留下了多少的第一次，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不知为何，他这个长久的、紧靠的拥抱让我想到了姜风宇，我的脑海中只有姜风宇一个人，没有电视里面那种恐怖的索命，也没有琼瑶剧里面煽情的告别，只是对着我笑着，笑得那么灿烂，那么阳光，像极了十九岁的落落，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把一个死者和一个杀手联想到一块儿，想到这里，我出了阵阵冷汗，然后用力地推了严学，严学没有反应过来被我推远了几步，他抹了抹眼泪对我说：“我走了。”

　　他的皮鞋落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刺耳。最终我还是喊住了他：“落落呢，落落现在在哪儿？”严学没有转过头来，但我知道他的内心一定澎湃着，他的声音又回到那种低沉：“你问这个做什么？”我笑笑说：“没什么，再怎么说她也是我的老朋友啊。你说对吧。那年游乐园可是她陪我去的，我们还成为了姐妹。”他突然笑了，然后转过身看着我说：“是啊，说起这件事我还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还不可能有这么一个好手下呢。”我的笑凝固在了脸上，然后问他：“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又往回转，边走边说：“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这辈子都不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对你没有好处不是吗？你就好好当你的酒吧老板吧，其他事情，你不需要知道。”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僵在原地根本动不了，我的关节不是我的关节，我的神经不是我的神经。

　　我脑海里想到了那个十九岁阳光可爱的落落，随后变成了那个阴冷残酷的落落，严学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多亏了我呢，我根本没有想过落落走到今天和我有一点关系，我感觉到胸口一阵钝痛，像是呼吸不了的上岸鱼，只需要几秒钟就气绝。落落，落落，如果有一天，我想从你的嘴里，亲口知道到底这是为什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