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时自己也想不明白,我到底是谁?我在哪里?我明明就在BJ的都市,可看见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又离都市很远很远。北京人的那份恬静,我没有;北京人的那份自足,我没有。我只是躯壳一般的存在,可有可无的存在着。我有两个维度的生活,一个是好伦哥披萨饼餐厅,这是工作的场所,里面穿插着人和物,还有乱糟糟的想不明白的东西,它们都日夜等着我去梳理。另一个维度的生活是地下室的宿舍,这是休息之地,里面有人,四方而来的人,为着什么目的,又或者是命运,纠缠在一起,都是不怎么正常的人。我在这两个维度里,有时难以切换,丢失自我,有时又无比的清醒,看透这一切的虚妄。月亮出来,悬于天际的边缘,一缕缕清辉倾泻而下,它涂抹着夜晚,把夜晚打扮的也算是规整了,至少向暗处张望,不那么可怕。我没有回去,我坐在月光下,我感受着流年!
好伦哥披萨饼餐厅确实要出大事了。沈磊被赵小娜叫到办公室,半个小时没有出来。大家屏住呼吸,似乎时间要凝固一样。因为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所以大家焦急难熬。赵小娜天天望着天空发号施令,想到这又是一肚子气。赵小娜也是北京人,她和范辉一样。我也是听说。范辉是先来的,赵小娜晚来一个多月吧。那时候赵小娜走上二楼,前台的“钱小样”以为她来错了楼层,忙解释说,这里是好伦哥披萨饼餐厅,给孩子买鞋袜需要去三楼!赵小娜装作没听见,她说,我找一下冯主任。“钱小样”和周围的几个人都迷惑了,冯主任?这个?姓冯?嗯!如果把“主任”两个字去掉,那就是冯了,八成是找老冯的!果然是找老冯。赵小娜在老冯的经理室,不知道嘀咕了什么,但老冯像得了魔咒,竟然让赵小娜来上班了。赵小娜这算是来了。赵小娜只来了个把月,好伦哥披萨饼餐厅就如鸽子一样天天乱飞。她没有北京人的沉稳,确有北京人的事多。这就不的了,这好像一个模子,四周方正有边界,边界彼此制约,制作出来的糕点什么的才好看,有模有样的。她这个模子,貌似只有一边,面粉什么的倒进去,一边是方正的,另一边无拘无束没个看头了。她把有边界的那边给了冯主任,老冯觉得她有干劲,灵活,也很信任她。她把另一边,乱糟糟的给了我们,一会一个指示,一会一个命令,搞得大家晕头转向。
王鹏从衣柜上起来,我们觉得真到了他出手的时候了,毕竟他是老板的亲戚。大家眼巴巴的望着他,他翻了个身,一声不吭,又躺下了。照这样下去,我们也待不了多久了,孙国民用脑袋撞着墙壁,一边说。大家不说话,都闷着。孙国民晚来我半个月,那时候我已经是老员工了。他负责从后厨往吧台端食物。我有次不经意间看到他的手指有点怪异,仔细一看,是六指,他右手的拇指分了差儿,又多了一个拇指。他也是东北人,我偷偷的告诉他隐藏好,我们是搞餐饮的,忌讳这个。他有一个姐姐,也在BJ,是搞摄影的,不知道那个影楼。后厨的李哥是个好人,有时我去后厨他那里转一圈,他看看没人,准能给你拿几块盐酥鸡块,金金黄黄的。此时此刻,他想了想说,范辉也是经理,让他和老板说说,怎么样?大家像打开了地狱之门,鬼一样嗷嗷叫,这个主意好!肯定行!都是经理,级别也说的过去的!大家像找到了靠山,并且都觉得还有必要佩服一下李哥,又给与了李哥齐刷刷的注目礼。大家悬着的心,像终于落了地,长舒了一口气。换衣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气氛了。
我见到沈磊已经是下午了。他看着不精神,像一只要死的驴,耷拉个脑袋。我找个空挡,凑过去,问他为啥被叫去?他眼皮也不抬,只冷冷的说,还不是你们搞的,倒霉!我想再问问,走过来一桌食客,给我们冲散了。快到晚上了,人群又潮水一样冲了进来,我忙躲到旁边。我突然觉得,这冲进来的,真的不是一群人。他们眼神坚毅,个个威猛,而又不分男女老幼的麻利。这里没有多余的动作,上就完了。也不存在多余的人生,他们简单又充盈。从古至今,中国代代传承的人类,莫不如此。执着,对某种事物;热爱,不分好坏。一代一代倒下去,后面又涌上来,谁也阻拦不住他们,想把他们推向别处,推不动,时光也不行!
我在一楼站立许久,然后我走上二楼。我走过赵小娜,她这次没有说一句话。沈磊在换衣间被大家明星一样的围着,大家伸着脖子等他说话,他学着孙国民,用脑袋磕着墙。但没有孙国民的响!这也不算跌份,毕竟还是磕了。沈磊看我进来,向找到了什么,说,你们问他!大家又齐齐的看着我了。我疑惑的不能说什么,他们在谈什么呢!还是孙国民先说了,他说,沈磊说他被赵小娜叫去,和你有关。嗯?!赵小娜眼神儿不好使,你们也不会不好使吧!我和她能扯的着么!小周听我这么说,相当的不信,反说,沈磊说的,还能错,如果不是你,他能乱说!沈磊此时似乎来了底气了,撞墙声更大了些。沈磊什么时候说对过!我在心里想。我说,沈磊,到底怎么了?说吧!他停止了撞墙,看看我,然后顿了顿嗓子,说,前一段你在大堂干,是不是发现杯子、盘子少了?嗯,好像是少了些。他又说,赵小娜要我赔钱,说我是大堂经理,就得我赔!但是杯子、盘子可是在你那时候就开始没了,怎么能让我赔,嗯,是不是!他看着大家,像是寻求帮助。大家不住的点头。正当我张开嘴,要说什么的时候,后厨的李哥推开门,说,谁上餐,餐台都没了!我们也都跟了出去。我想了想,杯子、盘子有客人顺手拿走了?!我不信,我望望这帮代代相传的“子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有了底气。我又去后面洗碗池找杨姐,她也不忙,在旁边坐着。我问她,杨姐,咱们的杯子、盘子,你感觉比以前少了么?她好似根本没听进去,努努嘴巴,说,你看吧。我看到架子上,有半排杯子,第二层的盘子倒还挺多,整齐的码放着。杯子,都在这了么?客人那边还有一些,剩下的都在这了。我一阵眩晕,我扶住了墙,我问她,就,就这么点了?她点点头,就这几个了,没了。完了!我从杨姐那边走出来想。剩下的一共不到十几个杯子了!赵小娜叫住我,说,你总往后厨跑什么,然后依旧是望着三楼,而指着一楼的门口和我说。我当然没有去三楼,我去了一楼。我还没有问沈磊需要罚多少钱呢!我想。
今天的夜晚出来的早,不管我怎么努力,眼前都是黑压压的一片。旁边转盘那边安静的没有一丝声响。也许是城管来了。我突然觉得这样挺好,没有人来打扰我了。我在一楼一个人安静着,连着厚重的夜,彼此深深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