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关于他们的记忆

第2章 地下室

关于他们的记忆 辛小玖 5609 2024-11-12 10:53

  我住在芳群园某号楼的下面,俗称地下室,好听点的叫法,也是地下室!我住的这个地下室进口高大,宽敞,有直向下的缓坡。这个缓坡似乎是地下室的门面,每次都被保洁大姐清扫的干干净净。我曾经见过这个保洁大姐,年龄似乎不很大,身材也不高,确结实,小山一样。她干起活来,像风吹过稻草,麻利的很。每次提及这个保洁大姐,我同宿舍的马龙,都很骄傲。马龙微昂着头,摇晃着脑袋,慢声慢语的说,俺们山东人,实在!话少,活干的多!有时候他会得意的点上一根烟,中南海牌,飘忽之间,感觉他变了个人。但马龙确是实打实的懒货,他的被子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洗了,一股脚臭味。他似乎没有闻到。每次李俊海指着他鼻子骂的时候,他准反驳,我被子有味?来,你闻闻,闻闻!马龙往上一撩被子,李俊海妈呀一声跑开了。每次如此,似乎习惯了。由于没有人敢验证这床被褥的缘故,马龙更加得意洋洋。他抽出空来,又点了一根烟了。保洁大姐是不是山东人,似乎也不重要,但马龙绝对不可能是山东人!当大家保持一致的时候,马龙似乎也没了底气了,脑袋用被子一蒙,不出来了。

  我煮好面,从公共厨房端回宿舍。我用勺子舀了点咸黄瓜卤,伴在面条上,东北做法,面条是过了水的,劲道儿。我们的隔壁的隔壁,是一帮南方女孩,听不懂再说什么,但整天唠叨个不停。她们似乎是某个美容院的,我觉得是,她们真的应该去美容院修理修理了。她们有几次看到我给面条过凉水,惊讶的似乎觉得我可能是外星人一般,面条过凉水?!不对不对!她们的面条都是汤面,且放着些许的绿菜叶子,白绿相见,点缀的很艺术。我有时也偷瞄几眼,觉得她们的面条似乎也不赖。我大口吃起来,卤子里面我放了碎肉沫,更香了。我又来了几口。李俊海瞧见我,说了声,然后一抬手,凭空飞过来一瓣大蒜,我连忙伸手抓住。他嘿嘿一笑,吃面没大蒜怎么行啊。我跟着笑了笑。他吃的是削面,又宽又大的那种。有人说这是裤带面,不是削面。这两个面,到底是不是同种,或者是同宗,辩论了好久也没有定论。只能按照潮流,束之高阁了。而看这个面向,可能很好吃吧。不过我们都没有吃过对方的面,表面都说对方的一定好吃,背地里都是瞧不起。面条被他们折腾成这样,还能吃么?我问马龙,这能吃?他也觉得似乎真的咽不下去。由于马龙不爱吃面条,大家都拉他为知己。他也很自足,除了能弄几口吃的,还有些尊敬。龙哥,龙哥,不知道谁先这么叫的,后来宿舍都这么叫了。这大概是发生在面条事件之后的事了。

  我们的这个宿舍其实是个大杂烩,大家都不是一个地工作的,而工作的内容又是五花八门。谁想住这个地下室,去管理处报个到,交个费用就行。管理人员会给你领到一个宿舍,指着一个空铺告诉你,可以住这里,你就可以入住了。这里说的是通铺的情况,如果你自己单独租住一整间,就不用管理员指一下了,他会打开一个门,然后说,就这间,给你钥匙,他就走了。

  我们宿舍是八个铺,现在住进来七个人。我们都觉得不知在什么地方,还有一个兄弟在慢慢的找来,因为是迟早的事,大家都不在意,况且走的人也多,更不用挂记在心里了。只是不变的,马龙的被褥一如既往的臭,这个假山东人!他又不走,真没有办法。

  说说我们宿舍这七个人的职业和家乡吧。我只能具我知道的说,或者大体听别人说的也算在内。因为都不是在一起工作,大部分又是打牌喝酒的时候听到的,我觉得要是多准确,真的很难。但即使是听到的,总比历史上流传的大人物的传记要靠谱的,因为他们的,大体是书写的人连听都没有听过的。每次我喝了酒,脸色接近于红,我就越发的觉得十分的正确。我这个观点得到“范了哲”的认可,他是不轻易能认可别人的观点,我自己觉得我是他所说的荣耀人类的一员了。范了哲是后住进来的第八人,也是大家瞪大了眼睛等待的。大家看到走进来的是一个不经风雨而是能带来无数风雨的人,无不咬牙叹气,马龙都有换宿舍的念头了。哎,能把马龙逼成这样,真不容易啊!这个宿舍的开创者,我来之前是陆凯、小武、马龙。陆凯,他说是自己干点小事,挣点小钱。不多久,他又说是厨师,自己开了个档口。因为厨师的工种,是挣钱容易且忙忙碌碌。他从这两点看,似乎又不是。只到大个儿住进来,说起他时,大家才知道,他只是一个小饭店配菜的。而大个儿又接着说,由于他刀功还算好,老板才没有开除他。陆凯在宿舍也下过厨,手艺不好说。他是做过一次地三鲜的。地三鲜被端上来时,我看到茄子块似乎有问题,不似饭店的那种蔫头巴脑的,它倔犟,不屈服般挺立着!是不是没熟?小武问。熟了!我用水煮了好久了,又没有油,没办法,我是用水过的油。这个地三鲜似乎也没有难度,考验不出真水平。陆凯不大,比我还小,他性子急,有时候惹着他,他叽哩哇啦的,谁也不知道说什么,肯定是南方人了。有次春节后,他回来BJ,给我们带的熏肉。撕下来,吃一口,烟味直呛嗓子!大个儿撕一块,吃的津津有味。香蒿、松柏油,还有?李海俊也说不上来了。还是四川的味地道!我才知道,陆凯是四川人,怪不得脾气急呢。

  小武大名是什么不知道,因为大家都这么叫,我也就随俗了。小武胖,但不高,差不多有矮的成分。他为了不让别人说他矮,总是能拿出家乡的辣椒腌鱼干。他热情好客般分给大家。大家准时的说,小武人缘好,家里总有来人捎东西。小武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是江西人。

  马龙,本来大家是按照山东的礼节安排的。后来他攀亲保洁大姐的行为,让人不可忍受。“假山东人”!这似乎又和《阿Q正传》里面的“假洋鬼子”,成了一类了。这肯定不好。为了给马龙一个名分,大家讨论许久,但终研究不出个中肯的结论。大家最后困意渐浓,也懒得再理了,差不多是山东人!算是结了案。

  李海俊,他天天吃刀削面,又或者是如裤带面的刀削面。他是山西人是错不了的。他在面馆工作,他老板据说是兰州人,在旧货市场边开的一个兰州拉面馆。他的人生目标是挣到回家取媳妇的钱!他年龄最大,我认识他时,胡子就没有刮干净的时候。他的话最少,每次宿舍聚餐,他基本不缺席,而他结账的时候又最多。我一直记得他,记得他吃刀削面咬大蒜的情景。他说,他们家那里结婚,新娘胸前佩戴着大红花,两排亲戚护送,新娘子又必须骑马,不管路程多远,都是如此。不管多远,亲戚都护送?他点点头,说,大户的人家还需要雇唢呐匠,一路吹过去。我们无不震惊了。当我写到这里的时候,有朋友说不对,这个习俗是陕西的,不是山西!李海俊帮过我的忙,为了尊敬,我还是按照第一印象写吧。他是山西人!我和李海俊差不多同时来的,他先给管理员交的钱,我是后交的,但他当天没有来,所以我进宿舍的时间早他一天。

  现在说我,我也许是最没有什么要说的。工作么,家乐福上边的好伦哥披萨饼餐厅。有时我是餐厅经理,就餐的人缺什么,不等他们急得团团转,我要及时过去,解决问题。我后来熟悉了些门道儿,还有人急得团团转,我就顺手抓一把刀叉送过去。他们不但感激且佩服我,有眼力见儿!在后来,我送刀叉的事就不干了。赵小娜和范辉都觉得我需要马上立刻干更重要的事。我盯着就餐的人,看他们是否偷拿了刀叉及杯子、盘子。接下来的这半个月,我像一条狗,在就餐区巡视,只是没有给我配备警棍,少了些城管的威武。我走过这些形形色色的人,我又从这些形形色色的人走过,如此往复于餐厅的各个角落。我抽空也去洗碗的杨姐那里,这似乎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此时,杨姐看到我来,她死木鱼一样的眼睛才会翻几下。洗好的杯盘就放在她旁边的架子上。盛放杯盘的架子,确实一天天空荡荡起来了。我疑惑不解。我刚来的时候,这里的杯盘确实堆的如小山一般。在看看现在,没剩几副碗筷了吧!杨姐这几天尤其清闲,偌大的腰板又多了几条横肉。她依在架子的一脚,又闭着眼歇着了。我赶紧出来了。我感觉这个问题真的不是什么小事,去那个饭店吃饭,连筷子都没有的!当然我的担心又是多余的。也许是我眼神不好的缘故,我就只有做门童了。在清辉之间,也算不错的。我是地道的东北人,如果按照老BJ的叫法,是关外的。我家往前推四代,我太爷确实是山东的,他逃荒去的东北,所以我也算半个山东人。但我太爷确实运气不好,前半程,我太爷脚力太好,路过了辽宁一个个富裕之地而没有停留,后半程又没了脚力,眼睛望着,快到黑龙江的省会齐齐哈尔,却又一点也走不动了。好,就这个地了!他放下了包袱,同时也放下了子孙有可能荣耀的历史。这个包袱,就放在了闻名全国的最贫穷的地方,白城子!这个白城子,我有记忆以来,就天天刮风,呼呼啦啦一整天也不停,黄沙飞雪,年年如此。在动荡的时候,这里也不能说太差,由于条件极其恶劣,各路的土匪相约是不来的,没抢的必要!赶我上学的那几年,教育口的各种大小的领导似乎同时领了土匪的约儿,也是不来的,没有抢救的必要!这是把我自己简单说一说了。后面也许还会有一些吧。我也不知道。能说几句,我就说几句吧。如果,关于我的回忆,如一把刀子,对这篇小说伤害又太大了。不写我自己,忍痛也就罢了。

  大个儿,他是身材细高的广东人。他是研究大生意的人。他干什么,犹如半晚的路灯一样,忽明忽暗般存在。小活,他不爱干,也不能干;大活,我们又攀举不上,没有星许的说的缘由。而从他和我们生活过的那段时光来看,他有可能是沾点道的。比如你想知道谁,啥情况,他马上如数家珍的说个不停。他像一个赛车手,在没有终点的路上狂奔。他喜欢独处,很少有人能全程的盯着他,看见他干什么。而你真的有难处了,他瞬呼而至,天神一样。他是有些许神秘的人。

  下一个,是我们宿舍,唯一不知道名字和外号的人,存在感极低。宿舍聚会,没他;打牌逗闷子,没他;聊女孩子,没他;组织登山,没他;唯一有他的一次,是和我抢厕所。这个地下室厕所本来就少,蹲坑更是寥寥。我正往蹲坑走,后面有人一窝蜂的跑过来,挤过我,就蹲下了,马上一股清流窜出,他似乎得了某种享受般,哼哼呀呀起来了。我咽了口气,没和他计较。而他似乎压根就没有认出我来。他低着头,使着劲,满脸涨红!关于他就写到这里吧,确实我也不知道什么了。

  “范了哲”是最后一个住进来的。他清瘦,大眼睛,戴着一副小眼镜,弯着腰,似乎身体不好。当他进来的时候,我们以为是那个老头来找孩子的。但他没有按照常例说,我家谁谁是不是住这里。我们都疑惑了。他把包裹放到空床上,抬头的档,我才发现,是一个和我们年龄相仿的人!我们都惊奇了。他向我们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我觉得他有可能是某个领导的孙子,或者是来装孙子的。马龙把脑袋从被里钻出来,问他,你是要住这儿?他点点头。交过钱了?他又点点头。这个“范了哲”呆呆的儒,似乎学历不低,因为他满脸都印刻着“帝王将相”般尊严。大家灰心的也就没有追问什么了。后来的几天慢慢熟识,才知道他更多的底细。他是绍兴人,文豪鲁迅的故乡。他似乎究由这个缘故,沾染了点文气,而自己又不克制,胡乱的看了好些的杂书,终于是学呆了。本家里的二哥看他越来越废,在不出来换换空气,这辈子算是没了。他是在本家二哥的劝解下高二辍了学,然后又在本家二哥的劝解下离开绍兴,北上而独闯BJ。他对自己的这次远行颇为感慨,当年鲁迅也是如此呀!鲁迅和他是不同的。鲁迅是东渡日本,学有所成,然后去的,他不是。他在BJ晃悠的档,又不知怎么迷恋上了哲学,这算又往深渊里跌了一大步了。他自己浑然不知,而他的生活就更加的清贫了。开始他是租住的楼房一间,宽敞气派。过一段,他只能换了住处,这是一个接近城市的一个四合院,他觉得不错,院子里的梧桐树,高大结实,密不透天。后来,这个四合院也不行了,他又搬到某处的地下室,单间,虽然夏天潮湿阴闷,他也坚持了。有时他也打趣自己,我应该是哲学家里面能住地下室的唯一一个人了。在后来,这个地下室也不行了。他又开始找,找到我们这里,住了合租房了。合租房也有好处,便宜。单租一间地下室,大概需要300元,合租确只要50元左右就行了。“范了哲”原来叫范思成,寓意当然是思考怎么成功。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们都觉得他思考的也许不够,深度和广度都有问题。从他尖尖的嘴巴上,谁也看不出一点成功的样子。别说成功,连成熟都看不到!我觉得陆凯可能又说对了一次了。为什么后来叫了这个名字,无从知道了。可能和一句大白话有关,犯了难!这个外号也许是他堕落到哲学的时候起的。哲学从来只救人,而不自救。他常把这句挂在嘴边。我觉得他可能是哲学里面的另类,不但不能救人,也不能救已。我把这个观点和他说过。他啤酒下肚,正要打着饱嗝,听我这么一说,生生的咽了下去。他板着脸,又开了一瓶。哲学家过的惨,是世人皆知的事了,不用瞒着掖着,而冷眼的人,又是哲学家遇到最多的。他们觉得和哲学家生活在两个维度里面,其实都在一个屋檐下,只是哲学家算出了人类屋檐的高低,他告诫人们,出门或者回来,别碰了头。关于渡人还是渡己,或者是不是能够同渡,世人觉得同渡最好,一条船,全捎了,都不憋屈,而只有哲学家能够看出来,渡人就是在渡己,既然这样,自己又钻上船,就没有意义了。如果自己也上船,那不是有两个自己了么!所以他才能成为哲学家!范了哲侃侃而谈,趁着这个档,我们把桌子上的美食又横扫了一遍。范了哲拿起筷子想夹口菜,发现盘子溜光,没了。好在他是哲学家,或者是快是哲学家的哲学家,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俗套。他一仰脖,干喝了一杯啤酒。范了哲等我一年多后离开这个宿舍,就没有了音信了。我有时静下来,就会想到他。固然他穷的很,也许一辈子真的没有什么出息了。但在那个时间段,那个青春悠悠的档,他如一股不同的风,朝我面前吹来,我能感受到一个人,稳稳的加持的力量在涌动。他不会成功,因为他从来不朝着那个方向走。他也不会因为自己而失落。回顾他的往事,我能确定,他走的精神的路太多了,而且每条都走过了头。我在2007年的夏天,搬离了这个宿舍。后后来我的经济好了些,我就真的在没有遇到范了哲这样的人了。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