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入店门,一股收餐后打扫卫生,拖地后残留的湿气,就钻入鼻中,他昨天跟这家店的老板约好这个时间来,就是掐准中午14:30到下午16点,店里基本都不怎么营业,清净,方便谈事情。
而此时一个30岁左右的年轻人,正从自助餐台后走过,似乎想要走进后厨,看他身形气质,大概率就是这家店的其中一个老板覃京辉。
虽然他走路的样子,看起来很低调,一点也不张扬,跟普通员工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但就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气质能跟员工区别开来。
本来陈轩还想叫住他一下,但他眼角余光估计也察觉到了有人进来,就转过头看向陈轩,同时也放慢了脚步。
待陈轩走近后,他便笑了笑道:“是……陈老板吗?”
他的声音拖得有些长,明显觉得陈轩太年轻,有点不太敢相信。
“是的。”陈轩笑道,他一听他声音,就知道,这位就是昨天晚上,自己打电话过去约好谈门店转让的覃京辉覃老板了,光听声音,他还以为对方是个20多岁的年轻人,没想到是个30岁左右,看起来颜值普通,头发很乱,很憔悴的中年人。
“这么年轻就出来创业了。年轻有为啊。”覃京辉的眼神中闪过一些惊讶。以前他见过很多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但真人看起来显老的人。所以昨天接到电话时,他以为是一个声音挺年轻,但人应该起码30多岁左右的餐饮创业人,没想到这么年轻。
陈轩不想跟他多做客套,直接道:“方便问一下你为什么要转让吗?我们一般去接手门店,都会问一下转让的原因,如果是一些不可抗力因素导致转让的话,这种我们也不敢接。”
“没事,我这是纯粹个人原因导致经营不下去想转让的,你放心吧。”只见他从自助餐台后,边绕着走出来边道。
陈轩观察着他的微表情,觉得他不像说谎。一般说谎的人被这样唐突一问,肯定会露马脚。
他走出来后,随手指了一张桌子,道:“坐。”
待陈轩应声坐下时,他还有些好奇的道:“方便问一下,你这么年轻就出来做生意,是家里支持还是……还是玩票?”他一时想不出什么好词,便是这样问道。显然是把陈轩当成什么富二代了。
但实际上陈轩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小子,一个进城务工的农民工罢了。
“是这样的,我看了几本餐饮行业相关的书,然后心血来潮跑去开了家店,结果生意很好,然后我就颇有心得,就来接手这第2家店。”
对方闻言,笑了笑,眼底闪过些许自嘲,道:“唉,你这个是运气好,我没这个运气。
我们开这家店就亏了,当初如果像你一样好好买几本书,学习一下,了解一下这个行业,说不定结果比这个会好一点。”
随即,他便谈起了这半年多来的创业经历。
原来覃京辉之前是做网店运营的,攒下了几十万之后,淘宝越来越难做,而且也很累,就辞职跟同事合伙开了这家海鲜自助餐厅。
一开始生意是很好的,在这上班的人都来尝鲜,但吃腻了以后就没有复购率,两人也察觉到了这个问题,于是他们决定转行,依旧挂着海鲜自助的招牌,其实已经做的是快餐了。
改成做快餐之后,却竞争不过其他三家快餐店,他们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反正就是竞争不过,算下来一年挣不了多少钱,还不如打工。
其实这里为什么竞争不过其他三家快餐店,在陈轩看来主要有三个原因,一个是因为菜不好吃,很多老板都有这样一种迷之自信,总认为自己的饮食习惯是健康的,总认为自己做的菜很好吃,别人做的都不好吃。
实际上,他们做出的菜的味道,还不如几年后的那些预制菜,要是在几年后开业,他们做的菜在外卖平台上,差不多的价格,还竞争不过那些预制菜。
因为好的预制菜起码要油有油,要调料有调料,要味道有味道,要营养有营养。
而且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食客喜欢的味道,比如陈轩前世刚来江城的时候,就觉得这边的菜都不好吃,没味道,因此他十分想念家乡的味道。
但在外打工多年,回家之后,他心心念念的,点了一碗自己曾经特别喜欢吃的那家过桥米线,却发现尝不出味道。
就跟当年刚到江城时一样,感觉吃起来没味道。
这是因为他舌头上的味蕾,因为长时间没有受到那种味道的刺激,所以已经麻木了,尝不出家乡的味道。
所以同样的道理,在一个地方好吃的食物,换一个地方就不一定有人喜欢了,一般都要做本土化改良。
就像中餐到了国外也得改良一样。
而且针对特定人群,还得有针对性的菜谱,比如陈轩在北一环老店改良菜谱时,一些过于清淡的菜,要么直接删除,要么减少出台。
之前的荤菜,一盘都看不见几条肉,还卖10块钱,陈轩改一下菜名,换一种炒法,要油有油,要肉有肉,要盐有盐,重调料,炒出来晶莹剔透,让人食欲大开,当然也略咸。
这样更符合快餐定位,因为工薪阶层运动量大,流汗多,略咸的话他们还更爱吃,而且还更下饭,因为可以补充流失的盐分。
至于健康养生的理念不过是有些老板消减后厨成本的遮羞布罢了。
说白了,老店的生意变好,就有那些菜的功劳。
做这种快餐,如果老板舍不得放肉,舍不得放油也舍不得放调料,当老板的生怕自己吃亏,那么当顾客的自然也舍不得让自己吃亏,于是就不来了。
当初,他仔细观察过老店里的那些客人。
他发现来店里吃饭的一个个看见肉都眼冒绿光,什么高血压,高血脂,跟他们完全不搭边。
他们到这店里来,就想吃饱,吃好,大鱼大肉,补充营养和体力。
至于一些想吃淡一点的菜也有,像什么炒莴笋,炒菜苔,炒豆角,都用水泡一段时间,炒出来水润喷香,清淡可口。
总而言之,在富人区受欢迎的菜拿到工薪阶层所在的平民区不一定受欢迎,在平民区的菜,拿到富人区也不一定受欢迎。
这家店做的快餐,虽然老板认为自己的味道很好,但对市场缺乏尊重,总认为自己喜欢的,食客也会喜欢。
但在陈轩品尝之后,得出结论:不好吃就是不好吃,老板可以自己骗自己,但食客不会骗自己。
还有餐台的设计也不正确,他这是自助餐的餐台,典型的绕来绕去,绕来绕去,快餐注重效率,很多食客到店之后,恨不得一进门就能把营养液往胃里面塞,想赶快填饱肚子,赶快离开。
他这个打个菜还要绕来绕去多走几步路,效率很低,就跟门口有台阶似的,耽误进店率,味道又不好,自然就没有多少人愿意来。
第3个问题是他的桌子摆的太挤了,当初刚开业的时候生意好,人挤人,很多食客抬着盘子,找不到地方坐,就加了很多桌子。
但这些桌子挤占了餐台打菜和排队的空间,进出也不方便。
因为写字楼的白领吃饭时间比较集中,在中午和晚上,就像大食堂排队一样,人挤人,他们看你店里太挤就不愿意进来了。
因为打菜的地方人太挤,可能就意味着要多浪费几分钟的时间,这几分钟省下来,他们可以拿去午休,也可以拿去玩一会手机,干嘛要跑进来挤。
快餐的菜又比较雷同,况且你这店里的菜味道又没有另外三家快餐店的好吃,就更没人愿意进来了。
两个老板眼看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就又改成20元的廉价快餐自助,改成快餐自助之后,本来因为他的餐台设计和桌子太挤,打菜效率就不高。
现在还让食客自己打菜,自助餐的食客打菜又慢,还总是挑挑拣拣,那里打一勺,这里打一勺,吃到一半又会转回去再打几个菜,这样一来更挤了,效率更低。
也不是说不能做自助快餐吧,但你得想办法把打菜效率提升上来。
而且写字楼的顾客对价格很敏感,像他这样的店,味道又不好,又有各种问题,一般老客都不愿意进来,主要是那种没吃过,刚来这里上班,所以来尝鲜的新客。
这种新客往往身上带的钱不够,要精打细算的过日子,不然钱不一定撑得到第1个月发工资,就算撑到第1个月发工资,因为工作不满一个月,工资少,所以第1个月的工资估计也不够吃一个月。
更加是斤斤计较,然而其他三家快餐店都是16至17元的客单价,你这里却是20元的客单价,贵了三四块钱,算下来一个星期要多花20多块钱,这多花的钱到别家差不多都够吃两顿了。
哪怕你只是涨价5毛钱,都能看到客流量明显的减少,更何况贵了这么多。
所以亏损严重。
于是又改成15元的廉价快餐自助,客单价倒是低了,但自助快餐如果让食客放开肚子吃,就要亏,而且吃自助餐的食客都有一个特点,就是想把本吃回来,容易造成浪费,所以每个食客相比其他三家快餐店取走的食物更多,因此只能降低出菜成本。
这下菜里连油水都没有,看起来像纯素自助,性价比不高就没人吃了。
据覃京辉说:“那三个唯一的肉菜,总是端上来就没,端上来就没。”
即使这样控制荤菜的成本,都在亏损,最后不得已又消减了荤菜里面的肉。
跟正常快餐店里,素菜里面加多点肉似的。
最后实在做不下去了,遇到陈轩上门来打算接手,就打算转了。
陈轩听了他这7个月来的运营经历,再结合自己的餐饮经验,基本已经在心里还原了,他们从开业到亏本的过程。
两个老板意识到餐饮行业不是他们这种外行能干的,觉得这家店已经无可挽回,就打算退出。
覃京辉此时看起来十分憔悴,头发乱糟糟的,但为人也算乐观,在讲完这半年的经历后,还总结道:“唉,这家店我们只知道它亏钱,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我们不知道它为什么亏?”
陈轩闻言笑了笑,在谈判中明里暗里打听了一下他的家底,得知他现在已经负债累累,这几年踩到了电商行业的风口,短短几年攒下了几十万,开店却亏得裤衩都没了,人到中年,已经没有多少时间试错。
接下来只能回去干回老本行。
本来陈轩以为如果他还有家底的话,可以忽悠他过来加盟自己的第9快餐,但得知他已负债累累,就放弃了这个念想。
不过,虽然他是外行,但他毕竟是做互联网的,消息比较灵通,知道最近的外卖大战,导致很多餐饮店的转让费普遍上涨了5到10万。
因此转让费,他直接要价40万,陈轩经过一番周旋,以35万拿下。
转手费谈好后,并没有急着见房东,因为还得领王舒然和他的父母来看一眼,确认一下。
这叫“事事有着落件件有反馈”,如今的王苏然虽然不是陈轩的领导,但她是陈轩的加盟商,相当于甲方爸爸的存在,自然得伺候好。
这几天,在家中等待消息的王苏然,有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脏跳的很快,整个人都有一种轻浮感。
她的心情处在焦虑与激动当中,一方面,她觉得这一次选择加盟第9快餐有可能飞黄腾达,另一方面,她又担心自己一时冲动把这57万全赔光了。
那下半辈子就得从头再来了。
坐下来玩游戏,也玩的心不在焉。
“嘟嘟!”
感受到手机传来的震动以后,她赶紧看了一眼微信。
只见有陈轩发过来的消息:“王老板,门店已经选好了,你过来看看吧。”
她想了一会回回复道:“正好我爸妈明天也有时间,我们明天去看吧!”
“那好,明天中午10:30左右到这个位置。”
说完便把定位发了过去。
“嗯嗯!”
……
到了次日早上,王苏然洗漱过后,拿上包包就跟着早已洗漱好,等候多时的王卫国和许红霞走出门去。
她现在的心情依旧带着兴奋和紧张,而爸妈脸上,此时跟收到亲戚家的请帖,去亲戚家做客类似,表面上略带喜气,实际上却也心事重重。
由于陈轩透露出的门店选址的信息很少,他们也很难判断门店的好坏,所以在路上一直都有些担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