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黄家兴一走进教室，就听见班里的同学在窃窃私语。

　　坐在门口的牛犇小声地对他同桌说道：“你听说了吗？”

　　牛犇的同桌宋自豪同学比较警觉，偷偷往门外扫了一眼，发现没有老师经过，才用课本挡住下半张脸说道：“你也听说了？”

　　至于门口的黄家兴，则被他直接忽略了。

　　牛犇叹气道：“真是的，世事无常啊！”

　　宋自豪也不由说道：“是啊，谁能想到啊！”

　　从班门口走到座位上，黄家兴发现一路走来，路过的同学都有点心不在焉，有些甚至在光明正大地讨论着什么。

　　回到座位，黄家兴轻轻碰了碰同桌翁佩文，问道：“班里在讨论什么呢？”

　　翁佩文眼睛红红的：“朱老师昨天晚上突发脑溢血，因为抢救不及时，还没送到医院就走了。”

　　嗯？

　　黄家兴一愣：“教政治的朱老师？”

　　“嗯。”翁佩文轻轻应了一声。

　　翁佩文口中的朱老师，是高三（1）班至高三（4）班的政治老师，同时还是高三（2）的班主任。

　　朱老师身材矮矮的胖胖的，平时很严肃，年龄虽然只有五十多岁，但已经有了一头的白头发。

　　二班的同学总是在背后吐槽他，因为朱老师每天早晨都会让没完成作业的同学在教室外罚站，所以刚开学那几天的早自习时间，二班教室外每天都会站一排的同学，一边背书一边抖腿。

　　不过后来听说没完成作业的人就少了，早自习在教室外背书的人也跟着变少了。

　　只是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位老师，忽然说走就走了。

　　黄家兴之前做律师的时候，也碰到过工伤、工亡还有老人去世后子女争夺遗产的案例，当时还没什么感觉，毕竟每天、每小时，甚至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去，也有人在出生，生生死死，不过是自然界的正常轮回。

　　但当身边一位才五十多岁的人忽然就没了，还是难免令他感到一阵唏嘘。

　　生命无常！

　　早自习快结束的时候，廖大海忽然走进教室，拍了拍手，示意背书的同学停下来。

　　“想必大家都听说了，就在昨天晚上，我的同事，也是你们的朱老师，去世了。”廖大海停顿了一下：“虽然朱老师只教了你们一个多月的时间，但我想你们都应该铭记他。因为他去世的时候，正在给你们出下周周考的试卷。”

　　下面顿时一片哗然声。

　　牺牲在岗位上的故事，总是令人敬佩又难过。

　　廖大海继续说道：“朱老师是一位很严肃的老师，但同时也是一位很负责任的老师，他这一辈子，把自己都奉献给了祖国的教育事业上。现在请大家跟随我，一起为朱老师默哀三分钟。”

　　黄家兴看着前面的脑袋都低了下来，也跟着轻轻低下了头，然后闭上眼睛。

　　班里平时比较调皮捣蛋的几个同学，这时候也不敢触廖大海的胡须，以免犯了众怒，于是都乖乖地跟着闭上了眼睛。

　　在视觉被剥夺的时候，听觉就会变得愈加发达、敏感一些，类似于感觉的补偿作用。黄家兴能够清楚地听到同桌轻轻的哽咽声，听到前排罗蕊低低的哭泣声，还有班里某位同学抽泣到打嗝的声音。

　　他能感觉到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在这三分钟的时间里，黄家兴的脑子里迅速回忆着关于朱老师的记忆，他想起朱老师在讲台上讲课的样子，走路的样子，沉思的样子……

　　他还记得自己曾经在政治课上睡觉，结果被朱老师叫起来，罚站了一节课。

　　他还记得月考成绩出来之后，朱老师拿着他的月考试卷，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批评他，但语气里的恨其不争，他能感觉得到。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整个高三年级似乎都被笼罩了一片压抑的乌云。黄家兴甚至有好几次听到旁边三（2）班传来的一阵阵哭泣声。

　　这个年龄段的学生，正是感情最真挚、也最充沛的时候。

　　就连自己班上的几位女生，也常常趴在桌子上，肩膀一颤一颤的。

　　又过了两天，听说朱老师下葬了，但是学校不允许学生去参加葬礼。最后还是在同学的联名请求下，学校才允许每班派两名学生代表去参加朱老师的葬礼。

　　高三（3）班去的是政治课代表张洋和班长刘芳芳，他们在葬礼那天提前穿了一身黑色的上衣长裤，等到下午的时候，跟在班主任廖大海的身后，一起离开了学校。

　　但时间总会流逝，感情也会消磨，很快，学校就派了另外一名政治老师来担任高三（2）班的班主任，以及高三（1）班至高三（4）班的政治老师。

　　老师和同学们慢慢地都不再提起朱老师，只是把他埋在记忆的角落里，校园里渐渐地也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这段时间，黄家兴每天白天上课，晚上回家继续对着电脑打字。因为要琢磨着在《乡村教师》里增加一些科幻元素，所以写的速度就难免慢了下来。

　　最后，花了足足一个多星期的时间，黄家兴才把这篇小说写完。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刘慈欣在《乡村教师》中从始至终都没有提起过那位老师的名字，只在文章的最后，孩子们为这位老师立碑的时候，点出了这位老师的姓，只见石板做成的墓碑上写着五个大字：“李老师之墓”。

　　黄家兴在前面没有变化，同样没有提这位老师的名字，但是在小说的最后，把墓碑上的“李老师之墓”改成了“朱老师之墓”。

　　也许刘慈欣在写这篇小说的时候，对于文中的老师姓甚名谁并不是很在意，甚至他会有意地模糊老师的姓名，以此来指代、并致敬世界上的老师们。

　　但对于黄家兴来说，活生生的“朱老师”比没有记忆的“李老师”更值得自己缅怀，当《乡村教师》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它将承载的更多的是黄家兴的情感和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