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雪闻言，却笑了。
本来悲伤的情绪，好了不少。
都说顾立嘴巴毒，但他说的，又有哪句不是事实？
她也知道，顾立是不想自己沉溺在回忆中，才故意打岔。
只是过去的种种，萦绕心头已久，此时来势汹汹，又岂是一句玩笑能全部消散的。
“其实，我觉得自己挺自私的。”
这些天，她觉得自己是好了的。
不再怕冷，不再压抑，不再怯弱……
却原来那心头的“恶魔”只是被压制，现在又重新冲出，疯狂肆虐。
好冷，冷得她要发抖，后面的话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去年，有天放学，我没留下来补习，出校门时，发现妈妈已经在等我了。可我每次放学都要再上两三个小时的自习，特别是冬天下雪的时候，我想到我妈站在冷风里孤独地等着我，我心里就特别的难受。你知道吗，有次，我自己惩罚自己站了三个小时，后来我腿都打颤。可我妈妈每天都是如此。”
“……”
“我爸爸本来有很好的前途，爷爷想让他在京城，可是我说我想读书，爸爸就千方百计地给我找学校，因为这个病，他怕我在城里受欺负，就联系我到乡镇来读书，为了照顾我，爸爸也让爷爷把他下放来了乡镇。我今天看见爸爸头上长了好多的白头发，他肯定很辛苦，为了我，爸爸吃了不少的苦。”
“……”
“我弟弟今年也在上高中，在京城却没人照顾，也是心疼我，还每天都打电话来安慰我。我知道他只是报喜不报忧，他的落寞和悲伤，我都听得出来。哪个孩子不想爸妈在身边？可是我却霸占了爸妈所有的爱。”
“……”
顾立不知道怎么去安慰珞雪。
所以，选择了闭嘴。
他的思维是直的，就像一颗子弹，从枪膛发出，然后打中靶心。
至于其中的阻碍，顾立没去想过，途中若是碰到了，就去解决，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达到目标。
他不喜欢消极的情绪，也尽量避免。
这并不是说消极的人不好。
消极的人有底线，会自我反思，明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们大部分都是善良的人。
只是，善良的人不适合做生意，他们赚不了钱。
善良的人遇到事情，只会内耗自己，拖延自己，最终搞垮自己。
就像现在的珞雪。
珞雪蜷缩着自己的身子，她再次尝到了先前的寒冷，整个人像是在冰窟窿里，越是挣扎，越是痛苦，所以她就继续缩小自己。
突然，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
是顾立，他靠近了自己，然后把身上的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
其实有个拥抱就更好了。
只是这话她没法说出口。
闻了闻顾立衣服上的味道：
“好臭——”
“咳咳，一直放在袋子里，今天才翻出来。要不，我去你卧室拿件来换？”
“不要，这个暖和。”
说着，怕是被顾立抢走似的，用手紧紧抓住。
是真的暖和，像冬日的阳光，将她身边的冰块悄悄融化。
顾立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五点整。
“故事，还要不要继续？”
珞雪摇头：
“该你了。”
“半生潦倒半生艰，举杯过往若云烟。”
“什么意思？”
“都成云烟了呀。”
“你赖皮。”
“……”
顾立嘿嘿一笑，只能说彼此彼此了。
却问：
“你喜欢读书吗？”
“嗯。”
珞雪知道顾立在转移话题，却还是迁就的没有继续。
这个习惯是从柳荟身上学来的。
不过，珞雪是真的喜欢读书。
别人读书只是一种手段，或为了工作，或为了荣誉……
但对她来说，读书本身就是目的。
可是自从生病后，她爱读书，书却不再爱她。
这几乎让她感到绝望，后来是顾立给她补课，成绩得到飞跃，才让她再次看到了希望。
他们不知道她为什么对顾立如此迷恋。
其实那不是迷恋，是依赖，因为顾立是她那黑暗世界里唯一的一道光。
可能是无意，可能是有目的……
但拯救了她，这是事实。
然后经过相处，她发现顾立确实与众不同，就仿佛是自己心中常常梦想的那个样子。
“如果可以，在剩下的这一个小时，你想学点什么？”
“做几张卷子。”
“几张？”
“三四张吧——”
“三张还是四张？”
珞雪没想到顾立会打破砂锅问到底，蹙眉想了想：
“三张。”
“什么科目的？”
“数学或者物理。”
顾立闻言，从口袋里拿出三张试卷。
珞雪眼睛瞪得溜圆，正常人谁的口袋里会放空白试卷的。
她又掏了掏顾立的外套，竟然还有，所有科目都齐全。
看着茶几上的试卷。
珞雪有点被“将”住了。
三张试卷想象一下，感觉没什么，但真正摆在自己面前，题目是真的多。
“我做不完。”
“能做完多少？”
“两张——”
说完，珞雪又改口：“一张吧。”
顾立笑道：
“理想与现实是不是有很大的差距？”
“……”
现实摆在眼前，珞雪不得不同意。
顾立早就看出来了，珞雪努力是真努力，但是太贪，什么都想学，结果就是什么也没学成。
努力反而成了自己的负担。
“其实能做完一题也是好的。”
顾立又问：
“你觉得老师一节课能讲多少？”
“……”
珞雪从来没计算过，现在想来，
语文老师一节课能讲一首古诗，数学老师一节课能讲一套公式，物理老师一节课能讲一个定理……
仅此而已。
为什么以前总觉得老师一节课讲了许多许多，多得她笔记都记不过来。
“小说里面的主角，一个月能从学渣变成学霸，一个星期的不眠不休，能拯救一个濒临破产的公司，一天能脱胎换骨。你觉得你一天能做什么？”
“你其实不是自卑，而是自大。”
“自大地以为，只要你努力了就会有成果，自大地以为，你身边的人都在为你打转。自大地以为，你改变了身边的一切。”
“就拿你刚刚说的那些，你妈妈一定是每天那么早吗，当天或是个意外，另外她一定是站在门口等的吗，她不能等去传达室坐一坐？你爸爸，他或许压根不喜欢京城，就想着到基层来锻炼呢？你弟弟，半大的小子，你觉得有几个愿意被家长管着？这些你心中的自以为，都和他们沟通过吗？你是他们的亲人，他们肯定会关心你，就比如你，不会关心他们吗？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了。”
“……”
珞雪听完，就泪流满面。
顾立的一句句话，都像是在她心脏上扎针一样。
疼。
疼得她说不出话来。
疼完之后，又觉得十分畅快。
就像是生病后的一剂猛药。
心头的阴霾一下子去了大半。
“你先别哭。我还没讲完。”
“……”
直男不配有女朋友。
“我问你，你在你父母身边开心吗？他们做的事都对吗？你在学校开心吗？你的努力都有效果吗？”
“……”
珞雪摇头。
“是回答不上来，还是都事与愿违？”
“……”
珞雪再次摇头，是回答不上来，也是事与愿违。
“小学生都知道，开心就要分享，难过就要宣泄。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吗？因为那是情绪。从心理学上来说，那是你个人的内在感受，是由你的主观判断来衡量的。我再问你，你能拿情绪来判断周边的事物吗？”
“……”
珞雪还是摇头。
“不能，这是标准答案。但生活不仅是判断题，还是填空题。我们还是找到解决事情的方法。小孩子可以分享可以宣泄可以肆无忌惮，因为他们还小，还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我们快成年了，是不是可以找个更好的解决办法？”
“……”
珞雪摇头，然后又拼命点头。
摇头摇着都成习惯了。
“其实，周伟人已经告诉我们了，就是求同存异，在妥协中坚持原则，在和解中达到目的。要沟通，人心隔肚皮，谁也不是谁肚里的蛔虫。一家人天天坐在一起，难道还要带着面具来生活？为了什么，得到了什么？自我感动吗？”
“……”
嗯，顾立的嘴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
珞雪被说得哑口无言。
只是，刚刚不是说卷子的事吗，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是怎么转折的，珞雪竟没有发现，而且自己貌似被训了，还那么自然地听了。
铃铃铃——
铃声响起，学生们该起床做早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