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看我像啥不重要，主要我看咱的厂子像是要亡了。”

　　秦寒明白，钝刀子剌肉最疼。

　　与其让父亲接受一点点的折磨，不如直接点破他的痛楚。

　　“你这狗崽子！”

　　秦观海气不打一处来。

　　但又没有强有力的证据反驳。

　　所有人都能看出厂子的颓势，只是因为立场关系不愿说出来罢了。

　　奇怪的是，马奇也没有阻止秦寒的直言。

　　任由这个年轻人说下去。

　　“拖拉机我们竞争不过外国人。”

　　“农药机市场又不认账。”

　　“说到底是我们产品力不行。”

　　“与其守着几个老产品坐吃山空，倒不如破釜沉舟，另起炉灶。”

　　秦寒已经做过了详细的调研。

　　汉勤厂脱胎于原来的一拖厂，技术和设备都来自军工领域。

　　做机械方面有两把刷子。

　　因此，做产品的重点侧重于技术。

　　自己会什么，就造什么，完全脱离了市场。

　　重工业产品一旦铺开，头重脚轻，转向也十分困难。

　　整个场子就陷入到了钝刀剌肉的死循环中。

　　“另起炉灶，说的容易。”

　　“农药机和拖拉机就那么大的市场，还怎么起炉灶？”

　　“上几天大学，你要上天？”

　　现场的气氛十分尴尬。

　　按理说，遇到这种场面，马奇应该第一时间回避。

　　给人家爷俩留出私人空间。

　　这些对话没有第三个人听到，顶多算家庭矛盾，不会伤老厂长的面子。

　　可今天，马奇就站在那里。

　　直勾勾的打量秦寒。

　　这小子到底是长大了！

　　他说的话，正是马奇心中所想。

　　只不过马奇没有将想法总结归纳，也没有胆量告诉老厂长。

　　这些死谏的话由老厂长的儿子说出来，显然效果更好一些。

　　“爹，我们历来是农业大国。”

　　“山河省的耕地面积又大，地形还都是平原。”

　　“放眼全国，没有比我们省更适合机械化耕种的省份了。”

　　“这说明农机的市场很大，只是我们厂自己把路走窄了。”

　　鉴于马奇在场，秦观海虽然生气，也在把握尺度。

　　到了这个时候。

　　他的怒气也在慢慢的消散，可以理智的听进去一些话了。

　　儿子这些年书算是没白念，至少学会了从宏观上看待问题。

　　看到父亲没有表示，秦寒大胆继续说下去。

　　“市场没问题，那说明我们的产品有问题。”

　　“问题就出在产品力上。”

　　“咱家的农药机，三万元一台，需要两个人同时操作。”

　　“作业一亩地的工时，比人工只快了小一半而已，农民当然不买账。”

　　秦观海没想到儿子对市场的调研会这么彻底。

　　他梗着脖子：“你大学的啥？种地吗？”

　　“我只是在为接手家产做准备而已。”

　　“我还没死！”

　　秦寒看老爹的表情渐渐平顺，这才端上了一杯水。

　　“您给我一个机会嘛。”

　　“现在我们的竞争对手就那么几个，清一水的国外品牌。”

　　“讲道理，传统农机领域，我们的竞争力不强。”

　　“但他们也是吃老本，拖拉机挂水箱，也不是什么新技术，只是沉淀罢了。”

　　“拖拉机技术诞生一百多年了，也没见什么大的发展，无非是换不同的运载仓罢了。”

　　随着越说越多，秦观海的眸子也逐渐变亮。

　　儿子说的大道理倒是都没错。

　　“你这学至少没白上。”

　　“道理我都懂，可是具体执行呢？方案呢？”

　　秦寒从兜里掏出那篇论文，放在桌子上，笑着说。

　　“另起炉灶，那就从别人没有的技术上下手。”

　　“外国牌子体量大，还沉溺在他们技术沉淀上，不好转型。”

　　“我们厂体量小，光脚不怕穿鞋的，转向比他们容易多了。”

　　【浅析四轴无人机的飞控技术】

　　看着这份文件，秦观海和马奇都陷入了沉思。

　　三秒之后。

　　两人纷纷抬起头，不约而同开口。

　　“你还真要上天？”

　　“这是我老师刚发表的论文，有很强的的指导意义。”

　　“这我信，卢老师水平我知道，可你小子……”

　　“爹，我这四年除了花你的钱，还是学了点东西的。有老师的助力，再加上咱们厂里齐全的生产体系，我有信心整出一款新产品。”

　　秦寒的话让马奇觉得头皮发麻。

　　两个月前。

　　他代表厂里参加全国农业机械技术创新大会，全程都在打瞌睡。

　　唯独农大一位教授讲到无人机械农业推广时。

　　他听了两耳朵。

　　人家说国外的大农场已经在向这方面靠拢了。

　　一个几百亩的农场，用三五个人进行管理。

　　马奇听起来像是天书一样，但这确实是正在发生的事情。

　　秦观海的表情更是复杂。

　　这小子说的道理都对，他也都懂。

　　只是他老了，没这个胆子。

　　“钱呢？钱怎么解决？”秦观海压低嗓子问道。

　　“一百万，你给我批一百万万。”

　　马奇听了连连摇头：“不可能，就这个东西，一百万打不住。”

　　“我只要一百万初始资金，剩下的我自己解决。”

　　“你看我像一百万不？”

　　谈起钱。

　　秦观海的音调又高了几分。

　　账上现金倒是有点，可把五十万交给这个毛头小子，他没把握。

　　“那就五十万，您要是不答应，那我就只能找我妈去了。”

　　前一世。

　　秦寒在空军装备论证处任职。

　　见过了太多批经费的名场面。

　　也学到了很多。

　　一开始，提出一个对方根本不可能答应的请求。

　　等到他回绝之后。

　　再退而求其次，成功的概率就大了很多。

　　最重要的是。

　　他搬出了亲妈这面王命旗牌。

　　秦观海什么都不怕，就怕媳妇。

　　“钱的事儿我再研究研究，你非要回来，我也不能让你上街要饭去。”

　　转过头，他看着马奇嘱咐道。

　　“给他安排到产品部去。”

　　马奇当然没什么意见。

　　厂子都是姓秦的，就算把秦寒安排到副厂长的位置上，也是天经地义。

　　况且。

　　马奇觉得秦寒也不是一无是处的纨绔。

　　这次回来，他好像真的成熟了一些。

　　在某些决策方面，他的眼光甚至比老厂长更长远一些。

　　但眼前有一个问题。

　　“厂长，安排是可以安排，可我们哪有产品部这玩意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