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陈圆圆
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所有人物、地点均为架空设定,与现实无关。
陈圆圆每次被管教问起关键事,都像个演技拙劣的戏子,眼神躲躲闪闪,眼皮不停耷拉着,嘴角扯着含糊的弧度,嘴里反复嘟囔“我也记不清楚了”,连声音都发飘,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心虚,仿佛多说一个字就会露馅。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滑头,在这不足十平米的监室里暴露得一览无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水泥,墙角堆着几床洗得发白、发硬的被褥,边角磨得发毛,叠得歪歪扭扭,空气里混着潮湿的霉味、淡淡的汗味,还有劣质肥皂的廉价清香,缠在一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他家底殷实,在这处处拮据的地方,每次监室点餐,都能底气十足地选最精致的份例,有荤有素,偶尔心情好,会把没吃完的卤蛋、馒头随手塞给我,指尖还沾着点餐食的油星子,蹭得我手背上黏糊糊的。我念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哪怕他撺掇我去骂室长,我也敢扯着嗓子硬骂,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扯得喉咙生疼,为此挨了不少顿揍,胳膊上的淤青一块叠着一块,青紫色蔓延到小臂,好几天都散不去,碰一下就钻心的疼,连穿衣时布料蹭到都忍不住倒抽冷气,夜里翻身碰到淤青处,都能疼得惊醒。
其实那室长,已经算够照顾我了。他身强力壮,手掌比我的脸还大,指关节突出,带着常年干粗活的厚茧,下手时从不用巴掌扇脸——那是最丢人的打法,只会让人在人前抬不起头,他只用拳头象征性地落在我胳膊、后背这些不显眼的地方,力道看着唬人,落在身上却只是钝痛,多少给我这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子,留了几分颜面。我心里清楚,他是故意手下留情,不然凭我这副弱不禁风、连走路都有些发飘的模样,哪能扛得住几次?每次挨完揍,他还会趁没人注意,偷偷塞给我一块硬糖,糖纸被摩挲得发皱,边缘都磨白了,拆开时能闻到一股廉价却纯粹的水果甜味,含在嘴里,那点甜意能慢慢漫过心底的苦涩,连身上的疼痛感都淡了几分,连呼吸都变得甜丝丝的。
有天午饭后的放风时间,不过短短二十分钟,监室里的人都三三两两靠着墙歇着,有的眯着眼打盹,有的低声唠着家常,陈圆圆突然快步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指腹粗糙,力道大得捏得我指节生疼,指印深深嵌在皮肤里,硬生生把我拉到监室角落的阴影里——我一时糊涂竟忘了,这里是全方位无死角监控,冰冷的镜头挂在天花板角落,闪着微弱的红光,像一只窥视的眼睛,连每一个角落的灰尘都照得清清楚楚,根本没有半分监控照不到的地方。他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我的手背上,冰凉刺骨,脸上挂着我从未见过的诚恳,连声音都带着浓重的哭腔,发颤的语调里满是委屈,连鼻尖都红红的。那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模样,连我这颗被苦难磨得早已麻木、连眼泪都快流干的心,都莫名泛起一阵酸涩,指尖跟着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心里竟生出几分不忍。
可下一秒,他哽咽着吐出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我身上,让我瞬间冷到心底:“我好想家。”
我几乎是本能地嗤之以鼻,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心底翻涌着一阵刺骨的冷笑。对别人来说,家是遮风挡雨的港湾,是疲惫时的归处,是饿了有热饭、冷了有暖床的地方,可对我而言,这里四面高墙的监室,反倒算个清净地,“家”才是那座压得我喘不过气、暗无天日的地狱,充斥着无休止的争吵、冷冰冰的冷漠和无尽的羞辱,有什么好想的?想起家里那些冰冷的眼神、刻薄的话语,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连指尖都在发疼。
他压根没理会我的冷淡,目光扫到我手里攥着的那支磨得发亮的塑料笔时,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瞬间有了神采,连眼神都变得急切。他死死拉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一遍又一遍地教我握笔——食指要抵在笔杆前端,拇指按住侧面,指腹贴着笔杆磨得光滑的纹路,反复纠正我的姿势,嘴里不停念叨着要触碰的位置,眉头拧成一团,连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凉丝丝的,生怕我记错一个细节、偏差半分。临走前,他定了定神,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平静地盯着我,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句咬着牙叮嘱,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一定要用力,别手软!”说话时,他的气息都带着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还偷偷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给我打气,又像是在无声地威胁,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像藏在暗处的狐狸。
随后,陈圆圆慢慢走到内外室连接的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紧,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我——那是我们事先约定好的信号,告诉我他已经准备就绪。他的手在半空快速比划着,指尖都在发抖,动作急切又隐蔽,像是在反复确认位置,眼神还时不时瞟向天花板的监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我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着监室里特有的潮湿霉味,混着淡淡的汗味,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慌乱与悸动,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像一头破釜沉舟的困兽,朝着他冲了过去,手指紧紧攥着那支塑料笔,指节泛白,笔尖朝下,狠狠按了下去,竟没有半分害怕,只有一种麻木的顺从,连指尖都感觉不到笔杆的冰凉,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我们终究还是露馅了。我彻底忘了,这里不是没有监控的家里,而是全方位无死角监控的监室,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被镜头清晰捕捉,连我们呼吸的频率、眼神的闪躲,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那些我们以为隐秘的商量、反复的预演,还有我按下去的全过程,在监控回放里看得一览无遗,连陈圆圆在角落里教我握笔的细微动作、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算计,都清晰得可怕,像两个拙劣的演员,在镜头前把一场精心策划的闹剧,演得淋漓尽致,可笑又可悲,连一丝掩饰的余地都没有,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陈圆圆倒是得偿所愿,被送去了真正的医院处理伤口。可当天晚上,他就裹着渗血的纱布,病恹恹地被送了回来,纱布边缘还沾着点点暗红的血渍,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医院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呛得人忍不住皱眉。他走路一瘸一拐、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皱着眉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里还时不时哼唧一声,那副痛苦的表情僵硬又刻意,别扭的姿态、扭曲的面容,连十八线开外的小演员都比不上。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走路时,受伤的那侧腰刻意往外撇,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可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真真切切的痛苦,反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望向我,那股装出来的病怏怏,看得人心里发堵,只觉得滑稽可笑,连掩饰都懒得做。
他一进监室,就用那副痛苦不堪的神情,怨毒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不满和指责,几乎要溢出来,像淬了毒的刀子,扎得人心里发慌。后来更是直接对着我抱怨,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说我不够专业,力道太轻,连点伤都没弄出来,可我明明是严格按照他的吩咐做的——不过是我力气太小,常年的营养不良让我连抬手都费劲,他的皮又实在太厚,才没达到他想要的效果罢了,我心里满是委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攥着衣角,任由他指责。
第二天,院长特意找到我,他穿着整齐的制服,领口的纽扣扣得一丝不苟,没有一丝褶皱,手里还拿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缸身上印着模糊的字样,边缘都磨得发亮,语气意味深长地说:“幸亏有监控,不然你这举动,只会被加刑,再多待几年,这辈子就彻底毁了。”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浑身发冷,后脊的冷汗顺着衣缝往下滑,贴在皮肤上黏腻刺骨,连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冰凉。原来这件事的后果,竟严重到这般地步,严重到能彻底碾碎我仅存的希望,能把我好不容易看到的光,彻底熄灭。从那以后,我手里的笔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本卷了边、页脚发黄的故事汇和励志杂志,封面都被人摸得发旧,边角卷成了小卷,连一点尖锐的东西,都再没让我碰过,连吃饭的勺子都是软乎乎的塑料勺,生怕我再做出什么冲动的举动,再一步步走向毁灭。
2006年夏天,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阳光刺眼得睁不开眼,我终于走出了那座囚禁了我许久的监室。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温热的风一吹,带着路边梧桐叶的清香,我才发现自己的腿都在发软,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膝盖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连站都站不稳。那时的我体重有108斤,可那全是虚胖——因为在里面,每次点餐只要有油菜,我就会像个饿了几天几夜、失去理智的人,疯了似的往嘴里塞,油菜的青涩味混着餐食的油腥味,呛得我喉咙发疼,眼泪直流,可还是停不下来,直到吃到呕吐不止,胃里翻江倒海,连酸水都吐了出来,胸口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疼,嘴角还沾着未擦干净的菜渣。那点虚胖,很快就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慢慢降了下去,胳膊上的骨头又重新凸了出来,一抬手就能清晰摸到,连皮肤都变得干瘪粗糙,摸起来像老树皮似的。
出院那天,阳光格外温暖,温柔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我心底多年的阴霾,连身上的霉味都淡了几分,竟让我生出一种重获新生的错觉。我站在大门口,看着来往的车辆呼啸而过,听着路边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双膝一弯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传来一阵钝痛,顺着膝盖蔓延到全身,疼得我龇牙咧嘴,我对着院长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一字一句地说着感谢,发自内心地感谢他这些年的照顾与手下留情。那段日子,我确实好了很多,曾经连面对爱人的勇气都没有,连想起她的名字都会发抖,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醒来时浑身是汗,胸口闷得发慌,如今,我终于敢去直面她,也敢去直面那些曾让我绝望到窒息的生活。
院长递给我10块钱,那是一张崭新的纸币,边角平整,纸质挺括,上面的图案清晰鲜亮,没有一丝褶皱和污渍,指尖摸上去能感受到清晰的纹路,他神色严肃得没有一丝波澜,眼神里满是郑重,郑重告诫我:“好好做人,好好生活,以后我不想再在这里看到你。”我把那10块钱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手心的汗都把钱浸湿了,反复摩挲着纸币的纹路,生怕它丢了——那是院长给我的希望,是我重新活下去的底气,是黑暗里的一束微光,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珍贵的馈赠。这些年,我一直想去看看他,院长是个好院长,是这里最好的院长,会在我精神空虚、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时候,给我书籍和本子还有笔,让我书写心里话,把心底的委屈和痛苦都写出来,缓解内心的烦恼,也会在冬天给我多添一床薄被,驱散监室里的寒意,让我在冰冷的日子里,能感受到一丝暖意。可我至今都没能活成他值得一见的模样,我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但比起他给我的那份救赎之恩,黄金又算得了什么?
没过几天,陈圆圆也出来了,不知道是怎么联系到我的,具体的细节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陈圆圆出来后第一时间找到了我,穿着一身干净的休闲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在监室里判若两人,他带着我去洗桑拿,蒸汽氤氲的房间里,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空气里混着沐浴露的香味和汗味,闷得人喘不过气,让人浑身不自在,我坐在角落,手足无措,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次日,他又带着我去商务会所,靠窗的位置,4个人坐下,打起了斗地主,我没钱所以并未参与,只是坐在一旁,指尖抠着衣角,显得格格不入,主要我知道陈圆圆在监室内告诉过我关于哑点、唱片等相关赌博的配合,我其实并不感兴趣,也不想再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次是陈圆圆和他的所谓的师父以及另一个陌生男子组成的牌局,整个过程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偶尔嘴里叼着烟,烟灰也是很有素质的弹到烟灰缸里,偶尔的聊天也是不急不躁,四平八稳,可我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氛围,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到了晚上,陈圆圆又带着我去上海路汤泉宫,说要带我“放松放松”,语气里带着几分暧昧,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他精心策划的又一个圈套,一个等着我跳进去的陷阱。其实当时我身无分文,口袋里空空如也,连一瓶水都买不起,陈圆圆在房间里逼着我打电话,电话那头是让他进去的女孩的男朋友,他让我对着电话,用最凶狠的语气对其进行人身威胁,说些不堪入耳的狠话,我攥着手机,手都在发抖,喉咙发紧,连话都说不连贯,可他却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眼神里满是威胁。我当时太傻,太渴望得到一点照顾,以为只要按照这个官二代的话照做,就能有口饭吃,就能摆脱颠沛流离的日子,可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是我太天真,太容易相信别人,把人心想得太简单。我都不知道陈圆圆当晚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跑了,只留下我一个人,手足无措地待在陌生的环境里,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沐浴露香味,和我身上洗不掉的汗味格格不入,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至今想起来都心头发慌,浑身发冷。我不知道其他家境优越的人是不是也这样,自私又卑劣,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我唯一接触过的、这个心思极深的人,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擅长算计,可生活却单调得可怕——白天在会所里耍些小聪明混日子、骗钱,晚上就流连于各类娱乐场所,挥霍光阴,身边围着一群趋炎附势的狐朋狗友,嘴里说着不着边际的大话,虚度光阴,浑浑噩噩。在我印象里,他活着的意义,似乎就是捉弄人、算计人,要么就是在去捉弄人、算计人的路上,周而复始,乐此不疲,把别人的痛苦当成自己的乐趣,把别人的困境当成自己的消遣。
我在汤泉宫,不过是在厕所里独自冲了个澡,水温忽冷忽热,时而滚烫,烫得我皮肤发红,时而冰凉,冻得我浑身发抖,洗得我浑身发僵,连身上的灰尘都没洗干净,就因为拿不出500块钱的费用,被几个工作人员拦下纠缠。他们语气恶劣,嘴里骂骂咧咧,说着不堪入耳的脏话,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甚至有人上手推搡我,把我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后背撞到墙壁,疼得我倒抽冷气。那位进我房间的女员工,看不下去,就算站出来帮我证明,说我什么也没做,只是洗了个澡,也无济于事,那些人根本不听,只认钱,眼里满是贪婪和不耐烦。经理更是一脸凶神恶煞地威胁我,如果当晚不把费用结清,就给我好颜色看,还要把我扣在这里,让我身败名裂,让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我慌乱中第一个想到的是后母,手抖着按下熟悉的号码,指尖都在发颤,可电话接通后,我却半天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不耐烦的催促声。可没想到,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小姑耳朵里,她连夜从仁怀赶到遵义,身上还带着一身寒气,头发有些凌乱,眼角还有未消的疲惫,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的,二话不说就帮我付了钱,硬生生把我从那里接了出来。那一刻,我既羞愧又感激,羞愧于自己的愚蠢,一次次被陈圆圆玩弄于股掌之间,连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像个任人摆布的棋子,连自己都觉得可笑;感激于小姑的不离不弃,在我最狼狈、最无助、最不堪的时候,没有抛弃我,没有像别人一样嫌弃我,没有对我置之不理,给了我最后一丝温暖。
小姑来接我,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碎花衬衫,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把我带去了仁怀。她在路边的小摊上,给我买了一身便宜的新衣服、一双胶鞋,鞋码略大,走路时会晃来晃去,脚后跟还磨得发疼,走几步就疼得我皱眉头,她还塞给我1200块钱,钱被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紧紧捆着,带着她手心的温度,还残留着她身上的烟火气。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看我这副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的模样,听我那些颠三倒四、神经质的言论时,眉头一直紧紧皱着,眼底藏不住的厌恶和不耐烦,连跟我说话都刻意保持着距离,语气里满是敷衍,一刻也不想多看我、多听我说一句话,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生怕我沾到她身上。于是,不到一天时间,我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仁怀,不想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想再被人嫌弃,不想再给她添麻烦,连一句告别都没说,只带走了她给我的那1200块钱,那是我当时唯一的依靠,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底气。
回遵义的客车上,座位是硬邦邦的塑料,硌得我屁股生疼,一路颠簸,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似的,可我一点都不在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到我心中的爱人。那时候的我,一无所有,身无长物,口袋里只有小姑给的1200块钱,身上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袖口太长,裤脚也卷着,可她是我唯一能找到的、支撑我好好活下去的勇气,是我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是我所有的念想,是我撑过那些难熬日子的精神支柱。我鼓起毕生的勇气,一路多方打听,逢人就问,辗转了好几个地方,坐了好几趟短途客车,才知道她还在补习高三,在凯里旧州中学,为了自己的未来,为了考上理想的大学,努力拼搏着,每天起早贪黑,埋头苦读,连吃饭都要争分夺秒。
直到这时我才彻底明白,以前那些关于她来过遵义、陪在我身边的画面,全都是我的幻觉,是我在绝望中编造出来的自我慰藉,是我太渴望温暖、太渴望陪伴,才臆想出来的场景——那些她陪我说话、给我递水、安慰我的场景,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她的笑容、她的声音,都历历在目,可一伸手,却什么都抓不到,只剩下一片虚无,只剩下满心的失落。为了见到她,为了亲口告诉她我有多思念她,为了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话,都好好说给她听,我特意从遵义折返凯里旧州中学。我记得她的生日就快到了,在路边的一家小蛋糕店,花了我攒下的几十块钱,给她买了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几根歪歪扭扭的蜡烛,还有一些小巧可爱的塑料玩具,我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用外套裹着,生怕碰坏了蛋糕上的奶油,生怕那份微薄的心意被辜负,那是我对她所有的心意,是我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亮,是我支撑着走下去的勇气,是我这辈子最郑重的一份礼物。
回凯里的客车上,座位依旧是硬邦邦的塑料,硌得我浑身难受,一路颠簸,可我一点都不在意,激动得全身都在不自觉地颤抖,手心全是汗,连手里的蛋糕盒子都差点拿不稳,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这份心意弄坏了,生怕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被我搞砸。脑海里反复演练着见到她的场景——该怎么开口,该做什么动作,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能把我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思念,好好说给她听,才能让她知道,我一直记着她,一直念着她,一直没有忘记她。可想着想着,那些在监室里的煎熬、被陈圆圆操控的委屈、被人嫌弃的难堪,还有这些年的颠沛流离、无依无靠,突然一股脑涌上心头,眼泪不受控制地砸落在衣襟上,湿了一大片,连呼吸都带着哽咽,胸口闷得发慌,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眼泪往下掉,嘴唇都被咬得发疼,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可心里的委屈和不甘,却一点都没减少。
可当我兴冲冲地赶到学校,翻遍了教学楼的每一层、操场的每一个角落,还有她曾经住过的寝室楼下,一遍又一遍地打听,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她,都没能找到她的身影。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几分寒意,吹得我眼睛生疼,怀里的蛋糕还带着余温,奶油却已经有点融化,沾在了盒子上,黏糊糊的,像我此刻乱糟糟的心情,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连呼吸都带着涩味,那种失落与遗憾,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几乎要把我窒息。我终究还是没敢等,怕等到她,却没勇气说出一句话,怕自己这副落魄的样子,会吓到她,会让她嫌弃,会让她觉得我是个累赘,只能把那份精心准备的礼物,轻轻放在她的寝室门口,用一块石头压住,生怕被风吹走,生怕被别人拿走,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装满了我们青春回忆的地方,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觉得无比艰难,心底满是挥之不去的失落与遗憾,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离开旧州,我没有直接回遵义。我既渴望见到她,又害怕她看到我这副衣衫褴褛、落魄不堪的样子,只能暂时搁置那份汹涌的思念,把那份心意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轻易触碰。我先回了一趟老家,去看望了大伯和三叔,他们是我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是我唯一能感受到一丝温暖的地方,是我疲惫时的归处,是我受了委屈后,唯一能去的地方。
三叔性子温和,脸上总挂着和蔼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善意,说话时总爱发出爽朗的哈哈声,像一束光,驱散了我心底的寒凉,温暖了我冰冷的心底。在他的陪伴和帮助下,我在凯里的东方樱花找了一份前台服务员的工作,好在这里包吃包住,能让我有个安稳的落脚之地,不用再颠沛流离,不用再居无定所,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为了一口饭而奔波。每天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接待来往的客人,虽然辛苦,却过得很踏实,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感受到安稳的滋味。
在那里,我曾遇到过初中时最调皮的一个同学,他穿着体面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发亮,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水味,穿着锃亮的皮鞋,整个人显得十分体面,我差点没认出他来。我主动上前,给他拿鞋,还小心翼翼地帮他把鞋子擦洗干净,用抹布一点点擦去鞋面上的灰尘,哪怕心里清楚,他未必记得我,未必会领情,未必会正眼瞧我一眼,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讨好他,想抓住这一点点微弱的熟悉感。如果当天上早班,下班后我就会跑到凯里大十字街上卖玩具,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具,五颜六色的,像个疯子一样,扯着嗓子吆喝,嗓子喊得发哑,嘴角起了水泡,一说话就疼,手里的玩具被我反复摆弄,边角都磨得发亮,哪怕被路过的高三同学看到,被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也丝毫不在意,只要能赚到一点钱,能活下去,就足够了。可生意刚起步,我就遭遇了挫折——第一笔生意,卖了一个3块钱的小玩具,却收到了一张100块的假钞,那张假钞纸质粗糙,图案模糊,颜色也不对劲,摸上去没有真实纸币的纹路,我攥在手里,心都凉了,浑身冰冷,那是我半天的辛苦白费了,是我少吃一顿饭省下来的钱,是我一点点攒起来的希望,就这样被人轻易碾碎了,那种绝望,比在监室里还要难熬。也是在那段卖玩具的日子里,我认识了潘中华,他心肠不坏,穿着朴素,说话也很实在,脸上总带着憨厚的笑容,经常给我递一瓶水,缓解我喉咙的干痛,还告诉我,不如试试摆地摊贴膜,成本低,风险小,比卖玩具稳当些,也能多赚点钱,不用像这样风吹日晒,还被人嘲笑,他的话,像一丝温暖,照进了我灰暗的日子里。
我以为这样平淡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以为我终于能摆脱过去的阴影,一点点变好,一点点靠近自己想要的生活,每天能吃饱饭,能攒点钱,以后能堂堂正正地站在爱人面前,能有底气去见她,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能摆脱那些不堪的过往。可我没想到,陈圆圆——那个曾经操控我、把我当棋子的“狱友”,一通电话,就彻底打破了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人生轨迹,把我重新拖回了黑暗的深渊,让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希望,都化为泡影。那时候的我,身高一米七,体重却只有85斤,身形消瘦得像一根竹竿,抬手时能清晰摸到胳膊上凸起的骨头,肩膀窄得能架起一根手指,风一吹就觉得浑身发飘,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连走路都有些不稳,脸色也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看起来十分憔悴。
2007年春天,万物复苏,到处都透着生机,路边的小草冒出了嫩芽,树枝上抽出了新叶,可我的生活,却再次陷入了黑暗,没有一丝光亮。陈圆圆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的信号不太好,隐约能听到嘈杂的音乐声和谈笑声,还有酒杯碰撞的声音,他的语气说得格外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讨好,说他托关系给我找了份工程安全员的工作,还能带我去培训,包吃包住,工资也不低,以后就能稳定下来,不用再吃苦,不用再在街头摆摊受委屈,不用再被人嘲笑,不用再过颠沛流离的日子。听到这个消息,我兴奋得彻夜难眠,激动得浑身发抖,连手脚都不听使唤,坐在床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手机,生怕这是一场梦,生怕一觉醒来,一切都化为泡影,生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希望,再次被打碎。我仿佛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我和爱人的未来,看到了我终于能挺直腰杆做人、不再被人欺负、不再颠沛流离的样子,看到了我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的模样。我当天就辞了职,连工资都没来得及要,马不停蹄地坐车回了遵义——这座曾让我陷入无尽痛苦、濒临绝望的城市,我以为这一次,它会给我不一样的结局,会给我一丝喘息的机会,会让我真正摆脱过去的阴影,会让我重新开始。
可我终究还是太天真了,太容易相信别人,也太渴望一份安稳的生活,太想摆脱过去的苦难,所以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了,连一丝怀疑都没有,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又可悲,可笑自己的愚蠢,可悲自己的无助,可悲自己一次次被人玩弄,却还是不长记性。当天晚上,他们就特意安排了一场赌局,在一个昏暗的小房间里,灯光微弱,昏黄的光线让人看不清彼此的表情,摆着一张破旧的桌子,桌面坑坑洼洼,满是划痕,周围烟雾缭绕,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汗味,呛得我忍不住咳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眼睛都睁不开。陈圆圆和他所谓的“师父”,靠着事先约定好的哑点、唱片做局,再加上另一队“自己人”默契配合,一步步诱导我入局,一点点勾起我的赌性,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赢了就能赚大钱,以后就能风光无限,就能让你爱的人刮目相看,就能摆脱现在的日子”,那些话,像魔咒一样,缠绕着我,让我失去了理智。最后,他们以“没钱了,先借点周转,赢了加倍还你”的名义,把我打工半年攒下的1000多块钱,全部骗光了——那是我身上的所有积蓄,是我省吃俭用、一顿饭只吃一个馒头、舍不得买一瓶水、舍不得添一件新衣服、顶着风吹日晒摆摊攒起来的,是我唯一的希望,是我准备用来重新开始、靠近爱人的全部底气,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手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口袋,心也跟着空了,像被人掏走了所有的念想,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悔恨,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不长记性。
骗光我的钱后,过了几天,陈圆圆又给我打电话,语气依旧虚伪,带着几分假惺惺的歉意,说要请我吃烤牛肉,算是赔罪,弥补上次的过错,还说以后会再帮我找份好工作,语气里满是讨好,可我却能听出里面的敷衍和算计。我不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可鬼使神差地,我还是去了——或许是心底还存有一丝不甘,或许是想亲口问清楚,他为什么要一次次捉弄我,为什么要把我仅存的希望都打碎,为什么要把我重新拖回黑暗,为什么要对我赶尽杀绝。杭州路的一个地摊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微弱,勉强能看清周围的景象,铁箔纸上的牛肉块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混着炭火的焦味,飘得老远,勾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肚子饿得咕咕叫,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我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一顿饭了,每天只吃一个馒头,喝几口凉水,浑身都没力气。陈圆圆早就坐在那里等我,矮矮的塑料凳子衬得他愈发吊儿郎当,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随意弹在地上,手指夹着烟的姿势,浑身透着一股痞气,活脱脱一个混不吝的痞子,眼里满是不屑和算计,仿佛我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玩物。
他笑着递给我一些生活用品,是3条60元一条的黄果树香烟,包装崭新,还有几包廉价的洗衣粉、一块肥皂,两个印着简单图案的洗脸盆,看得出来都是崭新刚买的,他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招呼我赶紧坐下:“快吃,再烤就老了,不好吃了。”他一边说,一边用筷子戳着牛肉,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之前骗我钱、抛弃我的人不是他,仿佛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他真的是在真心赔罪。我坚定的站着,直直地看着他,他那副姿态,俨然一副高高在上、施舍手下的模样,眼神里藏着我看不懂的算计和轻蔑,仿佛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玩弄、随意丢弃的棋子,一文不值,连让他正眼瞧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我突然觉得累了,累得不想再猜,不想再纠缠,不想再被他玩弄,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连呼吸都带着厌恶,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让我几乎要倒下。尽管肚子饿得咕咕叫,胃里一阵翻涌,尽管那烤牛肉的香气不停诱惑着我,诱惑着我这几天没好好吃饭的肚子,我还是攒足了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对着他怒吼:“像你这样的人,实在太卑鄙了!我虽然一无所有,但我不需要你这样的假好心、不需要你这样的帮助!你可以玩弄我两次,但第三次,我这辈子都不会给你机会!以后,我们再也别联系了!”怒吼声在夜市的嘈杂声中,被悄悄掩盖,没人在意一个落魄小子的愤怒,我尽管当时已经被骗得身无分文,饥寒交迫,却看也不看陈圆圆给我买的一堆生活用品,那些东西,在我眼里,比垃圾还肮脏,是他施舍的证据,是我愚蠢的见证。
说完,我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身后没有任何声响,没有咒骂,没有挽留,安静得可怕,我知道这种差距悬殊的怪异关系应该到头了,因为我们没有共同利益,也没有共同的三观,更没有共同的爱好和话题,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一生艰难困苦,颠沛流离,为了一口饭奔波,为了活下去挣扎,而陈圆圆这种官二代,却从未体会我这颠沛流离的人生,他的一生衣食无忧,养尊处优,整日只想着怎么吃喝玩乐,怎么算计别人,怎么寻求刺激,而我却时时为自己的生存担忧,为自己的未来迷茫。我并不期望陈圆圆这类人会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之心,能为我考虑,因为短短的接触,已经让我彻底看清这些官僚子弟的面目,他们自私、冷漠、卑劣,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根本不会在意别人的死活,所以我一点都不想回头,连停顿一秒都觉得多余,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污染了自己的眼睛。仿佛我特意跑这么远过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就是为了彻底斩断和他的所有联系,就是为了摆脱这个把我一次次拖入深渊的人——我真的怕了,怕再被他耍,怕再经历一次希望落空的滋味,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线,再次被他彻底摧毁,怕自己又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看不到希望的日子里。可我自己也知道,我的吼声稚嫩又软弱无力,像个被深深伤害、无依无靠的姑娘,带着满心的委屈与不甘,揪得人心脏发疼,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悲,但我出奇的冷静,没有一点悲伤,或许内心在滴血,或许早已麻木,可表面却显得平静且坚定,那些委屈和不甘,那些绝望和悔恨,都被我藏在心底,悄无声息,无人问津,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终于摆脱他了,终于可以试着,重新为自己活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