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矾制
李海生来到了仓库。
此时一排排海草房外,
各家处理海蜇流出的脏水、废水,经由仓库流到了外面的道路上,那水黏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浓浓的咸味和腥味。
走在黄土路上,都不好下脚。
自家仓库门前。
有几个从村里请来的妇女坐在小板凳上,正在片海蜇,李家两姐妹则是进进出出忙个不停,她们要把片好的海蜇一盆一盆的倒进仓库里的大槽子里,槽子里都是泡好的盐矾。
海蜇要及时矾制,不然很快就化没了,毕竟体内百分97都是水。
“海生来了啊。”李红梅笑道。
“跟秦家那小妮,聊的怎么样?”李春霞在一旁揶揄。
李海生笑着点了点头:“挺好的。”
“今晚连夜把这些海蜇矾好,这些海蜇个头都很大,一定能卖一个好价钱。”
海蜇加工复杂,往往需要十几道工序,而古法加工,通常都要经过三次腌制过程,再加上一个提干处理,俗称三矾一干。
但往往渔民通常只会进行一次腌制,也叫做初矾,然后就卖掉,后续的处理则交给买方。
“谁说不是呢。”
“咱爹的饥荒,终于能轻一点了呀,这么老些,按1块钱一斤,也能卖个5000往上了呀。”
“这哪够,咱爹不是又出海了,说不定今年节气旺,还能打回来好东西。”
“大哥联系好人了,说是等这片矾完,过一宿,明天下午就让人过来收。”李红梅和李春霞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端着片好的海蜇盆往大槽里抛。
大哥?
李海生手捏着下巴,不禁想到。
大哥会不会在中间赚取差价?
这倒不是李海生怀疑自家亲人。
实在是大哥生性凉薄。
大哥成家之后,似乎就跟这个家来往不多了,如果用表面家人,这四个字来形容,似乎有些过分。
但李海生依稀记得。
当年那事过后,父母都去了,大姐二姐成了寡妇,还有小妹,在头些年因为失去了劳动力,过的都非常不好,可大哥基本上没有接济,并且还冷言冷语,那种冷漠,让李海生现在想想都有些不寒而栗。
“会不会有猫腻,明天就知道了。”李海生喃喃自语。
倒窖很累。
海蜇、矾、大粒盐水、以及脏水,每一盆都有几十斤,两个姐姐虽然能干,但终究不是钢铁之躯,没一会就累的呼呼直喘大气。
李海生见状,忙顺手接了过来。
“大姐,二姐,朵朵来给你们送饭了,啊,二哥也在啊。”远处,一个穿着略显陈旧,碎花布衣的小女孩,提着一个饭篮子飞奔而来。
她一边跑着,一边欢快喊着。
李海生望了过去。
原来是家里最小的妹妹,李朵朵,今年刚上五年级,身后跟着母亲苗翠兰。
“朵朵,你慢点跑,小心看路。”苗翠兰在后一路小跑跟着。
没一会。
李朵朵已经飞奔了过来。
“二哥,我刚才来,没有见到你呀!”李朵朵仰着脸,看向了李海生。
而李海生也低头看向自己的这个妹妹,目光中带着温柔。
李朵朵今年十岁了,身高却只有一米三,身体非常瘦小,一张精致的小脸蛋,上面也呈现出蜡黄之色,身上的碎花布衣已经明显褪色,衣角和袖口都已经被磨得毛边。
这衣服虽然破旧,但很整洁。
他知道,这件衣服还是从别人家小孩那里淘来的。
小孩年纪小,个头窜的快,通常衣服都是互穿。
但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李朵朵的个头也没怎么窜。
如果他没有记错,光李朵朵身上这件衣服都已经穿了两年了,每年夏天的时候,都是这么一身。
李海生再看向自己的几位亲人。
发现两个嫁出去的姐姐,身上穿的还稍微好一点,至于自己的母亲,则是一身的灰扑扑的粗布衣服,上面打着几块补丁,更是不知道已经多少年了。
李海生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个家真的很贫穷呢。
“我带了烧饼,大家快吃吧。”李多多将篮子打开,露出了里面香喷喷的烧饼。
“来来,大家都吃,不要客气,今晚还要麻烦大家,把这五千斤的海蜇全部弄完呢。”母亲苗翠兰提着篮子,给请来做工的几个妇女,一一送去了烧饼。
李海生也拿起了一块。
咬在嘴里。
是这个味道。
里软外酥,香甜可口。
“太客气了,这是应该的,我们也不是白干,还拿了钱的。”一个圆脸妇女笑道。
李海生认出。
这是村东头三队的一户人家,叫什么名字,倒是有些不知。
“哎呦,真是记不清有多久了,只记得当年在生产队时,那时候大家集体劳动,成吨成吨的海蜇呢,就堆在小学广场上那个大仓库里,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多好啊。”又一个妇女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感慨道。
“可惜那样的时光一去不复返咯。”
“咋了,你还觉得那样挺好呗?”
“不是,我是说热闹,我喜欢那样的热闹,不过话说回来,老李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的高产了?”
“得有好多年了吧,这记不太清了。”
几个妇女们一边干活,你一言我一语的拉着家常,说着闲话。
“大娘,我看你们处理海蜇的方式似乎有些不太对啊。”李海生观察了一会,指出问题,“处理海蜇,应该用竹刀,去其外皮、内脏,将其切薄,不能撕扯,否则后续的矾制会造成口感不佳的。”
这个经验,受限于时代的局限性,在眼下这个阶段,渔民们还在沿用千百年传习下来的经验,并没有能够真正认识到处理海蜇的正确方法。
“小孩子懂什么,我们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做的。”李红梅端着盆,在一旁说道。
“海生,你不懂,你就跟着学好了。”
“可是我觉得,这样很省力,也很轻松啊,而且看海蜇的卖相也好看许多,现在收海蜇的不也都喜欢看卖相吗?”李多多不知何时蹲在了一旁,她的手中把玩着一块海蜇,正按着李海生所说的方法来呢。
这样一说之后。
圆脸妇女便尝试做了一下,这么一做,发现似乎真的可行,很快便引得大家都纷纷这样做了。
虽然前后的操作手法,只差了那么一点,但李海生知道,这样的操作之下,海蜇的营养价值,以及质量,将会提上不止一个台阶。
这涉及到片海蜇之后,海蜇的不同形体,在进行腌制处理时,盐、矾对海蜇的渗入配比,十分复杂,一言半语也难以说清。
“海生不愧是上过学的,有知识,有文化啊。”圆脸妇女感慨道。
“咦,学校还教怎么矾海蜇吗?不能吧,依我看这是人海生聪明,谁说人家海生傻的,我看一点也不傻。”
“海生,你跟秦家那小妮处的怎么样了?不过他老秦真有些不地道了,都是乡里乡亲的,娃娃们喜欢,他管得着吗。”又一个妇女说道。
转眼到了后半夜。
大部分活都干完了,除了一些倒窖的活。
几个妇女们连连打着哈欠,就要告辞离去。
而李多多也早就困的不行了,在一间临时搭的小床上睡着了。
大约一点多的时候。
忽然门外面传来了一阵闹哄哄的吵闹。
李海生忙站起身来。
随后就看到,老爹李铁柱阴沉着脸,后面跟着垂头丧气的二姐夫,还有两个工夫,其中的陆甲一脸的气愤,满脸不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