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周世宁曾问过三叔与他们一家分开以后的经历,三叔没有过多的描述细节,只说是遇到好心人搭救才侥幸得以活命。
按三叔的话说,当时攀上那棵树的除了其他人,还有三叔和母亲二人,周老爷子身上揣着很重的银元,房子坍塌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浮出来,可能当时就死了。因为周家人后来找过他很久,还登过报纸,可惜都没有下落。
他们母子二人抱着树干,随波逐流,直到遇到好心人搭救,被救上船送到了平汉铁路附近,然后一路艰辛逃到了郑州。
后来,周世宁也问过奶奶,她的讲述就比三叔详细多了。据奶奶讲,他们在洪水中漂流了不知多久,那树身上攀附的东西越来越多,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几个人长时间泡在水里,又加上头上大雨浇灌,都感觉浑身发冷,手脚也没了力气,只是下意识地抱紧树干,不愿松手。
那时候奶奶不到五十岁,三叔十八岁,身体都还算不错,两人互相安慰,都已把生死置之度外,能活命最好,不能活命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大树前头攀挂着很多杂物,就像一堵高墙,根本就看不到对面什么情况。本来慢下来的速度突然又加快了,几人不知是什么情况,只是眼见得树身上的杂物越来越少,水流速度越来越快。随着水面上的杂物慢慢消失,几人终于看清了前面的情况,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前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原来水面上的物体全都被吸到了里面。众人看到此情景,不由得都一阵头皮发麻,本来疲惫的身体又紧张了起来,只是水面上的吸力越来越大,想逃出去已经不可能了。
离漩涡越近,水流速度越快,当几人随着大树卷入漩涡时,速度又比原来快了数倍。三叔紧紧抓着奶奶的手,在她耳边喊:“松手!”奶奶听话的松开了抓着树枝的手,顿时就觉得旋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而体积更大的物体,比如那棵大树旋转下降的速度明显要快得多。
巨大的漩涡就像无底洞一样吞噬着周遭的一切,母子二人耳边都是隆隆的水声,眼前白花花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亡就会来临,心中充满绝望。就在奶奶失去意识之前,眼前突然一片白光闪耀,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奶奶后来回忆当时的情形,到现在也分不清那片光芒到底是看到的,还是脑海里出现的。
当奶奶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处在地面上了,三叔躺在旁边,还没有清醒过来。
身处的这片地方坡度比较高,所以还有不少面积露出水面,周遭仍然被洪水包围,不过暂时没有性命之危了。
二人是怎么脱险的,奶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说是菩萨保佑吧!
三叔还没醒来,奶奶有些着急,摸了摸三叔的额头,也不发热,呼吸也很平稳,只道三叔兴许是有些累了,便没有着急叫醒他。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三叔才悠悠醒来,可那双眼中却充满了迷茫与陌生,奶奶吓坏了,以为三叔坏了脑子,急忙叫道:“老三,老三!你别吓娘啊!你说话呀,老三!”
三叔好像还没有清醒过来,过了有一会儿才说道:“娘,我没事,您别怕!我就是有些累了,歇会儿就好。”奶奶听见三叔说话,才放下心来,不过总觉得三叔和过去有些不一样,心中有些纳闷,倒也没太多在意,以为他只是受到了惊吓而已。
二人在孤岛上熬了一天,终于被人发现救上了船,送到了岸上。
他们上岸的地方离平汉铁路很近,由于铁路位置比较高,没有受到洪水的侵袭,许多遭了灾的人都聚集在此。有很多人站在岸边,翘首企盼,希望失散的亲人能奇迹般的活下来。周正和母亲也希望自己的家人能幸存下来,不过现在摆在面前的问题是怎么样生存下去。
二人身上都还有点钱,周母怀里还有几个煮鸡蛋,周正搀着母亲沿着铁路向北走去,“娘,咱们得去郑州找二姐,如果大哥他们脱离危险,肯定也会去郑州的,到时候咱们一家就团聚了。”
“好,都听你的!希望老大、老二都没事吧。”周母说着说着又抹起了眼泪,“也不知道你爹是不是还活着,他原来就准备先去你二姐那儿再做打算,谁知道日本人没打过来,却发了大水。哎!你说这是什么世道呀!”
母子二人也不用收拾行装,因为本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周母裹了小脚走不快,周正时不时的还得背着她,就这么一步一步的向北行去。一路上,遇上不少无家可归的难民和周家母子一同北上,其中一对好似姐弟的少年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不时传来姐弟的对话,
“姐,我饿了。”
“文才,你先忍一下,等到了镇子上姐给你买年糕吃,还有烤红薯。”
“什么时候能到呀?我都走不动了。姐,爹和娘真在你说的那什么州等我们吗?”
“当然了!快点走吧,没见天马上就黑了吗。”
女孩有十五六岁的样子,虽然也还是个孩子,此时却不得不坚强起来,担负起照顾弟弟的责任。
傍晚的时候,周正见母亲实在走不动了,见前面有一个小村庄,便背着老娘进了村。村庄不大,大概有几十户人家的样子,周正找了家看起来门户还算整齐的人家,上前敲门。不一会屋里有了动静,来开门的是一个老汉,见到周正母子二人的样子,开口便道:“家里也不宽裕,你们去别家要吧!”说着便要关门。
周正手按在院门上,忙道:“老伯,我们不是讨饭的,只是天色已晚,我们想在此留宿一晚,还请您行个方便。”见老伯马上又要关门,急忙从怀中取出一枚银元递过去,道:“老伯,哪敢无故叨扰,一点心意,还望您行个方便。”
民国二十七年,一枚银元的购买力可是相当高的,老汉见到周正手中的袁大头,眉头一展,“看在钱的份上,就留你们一晚,东厢房收拾一下到还能住,就是委屈你们一家四口了。”
周正母子闻听此言,回头看去,只见两个孩子低着头站在他们身后,正是文才姐弟俩。
周正看了姐弟俩一眼,抬手制止了想说话的母亲,走到姐弟俩近前,摸了摸文才的头道:“走,咱们进去吧!”周母想说什么,最终也只能暗暗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