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轰炸,是有史以来郑州遇到的最惨烈的一次。日军一共投下了多达百枚炸弹,郑州城东南部几乎变成了一片废墟,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才扑灭。
轰炸过后,郑州县署和城防部队迅速做出反应,一个营的城防军开进城内,在政府的组织下救人救火。平时国民政府尸位素餐,效率低下,但在这种民族危亡的时刻,却也表现出众志成城,一心救灾的决心,倒是值得称赞的。
却说周家二子周圆,自躲进春风楼的防空洞后,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此时的他只觉浑身冷的够呛,这里面的温度估计最多超不过五度,倒是冷藏食品的好地方。不仅是他,周边的其他人也是冷的受不住,纷纷喊冷,便有人向春风楼的人提出送些衣物来御寒。
看来也是早有准备,过不多时,便有人给下面的人送来了一些衣物,众人也不管脏不脏的,胡乱的穿在了身上,终于不冷了。此时的周圆才有精神仔细观察这处防空洞,只是洞中只点了几个火把,光线不是太好,只隐约看出下面空间不小,顺着下来的方向是一个长廊,两边好像各有几间暗室,周圆他们进来的是第一间,后面到底还有几间就看不到了。
“想不到这春风楼还有这么一个地方,王掌柜知道吗?”周圆看了一眼身过的王掌柜道。
王掌柜摇了摇头,“不知道呀,我也是第一来这地方,也幸亏有这么一个地方,不然还麻烦了。”
却听旁边一人接口道:“上次日本人轰炸的时候,我到是来过一次,那时候还是夏天,没有这么冷,没想到这么快又来个二进宫。这他妈的小日本,真不是个东西,连逛个窑子都不安生。”
周圆见那说话之人身形矮胖,嘴上长了两瞥小胡子,两只眼睛发出贼光,看面相真不像什么好人。王掌柜却认得这人,笑着道:“原来是伍老板,看来您是这春风楼的常客呀,还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您给讲讲呗!”
伍老板白了王掌柜一眼,说道:“你们哪,还真来着了!要说这宋家祖宅,平时还真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地方。宋应星,知道吗?这可是人家的祖宅,要是大清那会,一般人可是进来不的。”
旁边就有人搭腔道:“大清完了都有二十多年了,他宋应星就算是咱们河南的道台,那也是老黄历了。到了了,还不是子孙不争气,把家底都败光了,这祖宅还不是便宜了别人。”
周圆便接口道:“看来这宋家祖宅,现在便是春风楼的产业了!”
那伍老板看向周圆道:“这位老板,看着面生,却不知在哪里发财?”
周圆一抱拳,道:“在下周氏酒家东家,在家行二,周圆周子良。”
旁边几人一听周圆是周氏酒家的东家,都客气道:“原来是周氏酒家的二当家,失敬!失敬!”
伍老板脸上有了些许笑意,道:“周家的原酒是真不错,就是出货量少了些,不知道周老板家里还有没有存货,这次出去也好弄些好酒压压惊。”
另有人也附和道:“是呀,周家出的酒确实好,可想喝到此等好酒还得去大华酒店这种地方,一般人还真消费不起!伍兄说的对,如果周氏酒家有存货的话,我等也想囤上一些慢慢品尝。”
周圆听闻此话,冲着众人抱拳作揖道:“多谢各位老板夸赞,只是周家现在连酿酒的粮食都不多了,产量有限的紧,就是供给各个酒家的量都不足,哪里还有什么存货哟!实在抱歉,等日子好过些了,周某在大华酒店摆上一桌,请各位免费品尝周氏佳酿,到时还请在座的各位赏光。”
众人见周圆话说的漂亮,也不纠结之事,纷纷客气着说到时一定赏光,倒是听说周家酿酒收不到粮食,话题一下就变了方向。一个姓吴的老板吐槽道:“周老板说的不错,现在别说酿酒,就是老百姓吃的粮食都不好买到了。自从小日本进攻河南以来,大批的难民涌入郑州城,物价就一个劲的涨,尤其是豫东地区发了大水之后,遍地都是饥民。这国民政府又要救灾,又要打仗,哪里不需要粮食呀!说到底,都是他妈小日本给闹的!”
一说道小日本,众人纷纷怒不可遏,痛斥起小日本的罪行来。说起来可笑,一群嫖客,此时却显得分外团结,枪口一致对外,好像个个都是爱国精英。
这间暗室空间不大,中间摆放了一张桌子,也没有摆设椅凳,屋中的十几个客人只能站着。此时却有人提了个茶壶进来,拿起桌上的杯子给众人倒了一杯热茶,这伺候的也算到位了。
众人见他从外面进来,便有人问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这人回道:“小人也知之不详,只知道日本人的飞机好像重点是轰炸郑州城东南方向,可能是奔着咱郑州的豫南纱厂和面粉厂去的。”
周圆心中一紧,这一片可是郑州最繁华的地方,大同路、福寿街、操场街可都在这一带,包括周家现在的位置,也是在这一片。与他一样,听闻此言,当场便有人捶胸顿足,大声哭嚎起来,“完了,完了!看来我陈家是在劫难逃了!小日本,老子和你不共戴天!”
一时间,也没人去劝慰这个仁兄,每个人都面色沉重,想着各自的心事,谁知道那不长眼的炸弹会落到什么地方呢,会不会就有那么一颗会落到自己家头上呢?也有的人在心里暗暗自责,今天怎么就会被猪油蒙了心,上什么春风楼来呢?
周圆不知道大哥和三弟能不能护的全家周全,心中也是忐忑不安,直盼得日军的飞机赶紧离去,好回家去看一眼。
而被全家人惦念的周母和辛辛二人,此时却是平安无事,到是为家里其他人的安危揪着心。原来在日本人的飞机轰炸之前,周母二人随着李胜男来到家里,让李老先生给卜了一卦,虽然没有得到什么好消息,最起码得到了一些安慰,让人还有一份希望在。二人正要回家之时,日本人的飞机就来了,李老父爷子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也没有太过惊慌,便带着周母等人来到了附近的一个意大利开的教堂里来躲避。
说起来,自从大清朝开始,人们就有一种对西方人的盲目崇拜,不自然的就在洋人面前感觉低人一等,同时也认为日本人是不惹不起洋人的。所以,躲到洋人的教堂,人们还是感觉很安全的。其实,他们是不知道,现在的意大利神父心里也是慌的一批。
说起这意大利教堂,可是有些年月了,那还是大清朝的时候,西方的基督教大举进军中国这片未开发的领地。意大利人加瑟多·里维斯受教皇委派来到中国传教,当时他来到中原大地时,看到如此的多的无信仰的民众,那是信心满满,觉得不出几年,这河南大地还不都是基督的信徒。
谁知道想多了,中国人是没有信仰,但不代表他们傻。他们不但不傻,还很精明,那是经历了几千年历史积累下来的,具有中国特色的农民独有的精明。没有好处的事情,他们是不干的!
加瑟多奔走近一年,也没发展几个信徒,只好改变策略,许诺凡是愿意信封基督教的人,到教堂参加礼拜的都可以领取一个鸡蛋。这下还真有效果,每到礼拜日,教堂里,教堂外那是人山人海,来参加活动的人不要太多。还有的人就知道来了能领鸡蛋,别的啥也不知道,反正来就是了,又没啥事可干。
加瑟多神父痛并快乐着,也不知道这算传教成功还是失败,但他知道再这样来几次,自己就要破产了。于是又改变了策略,他在教堂的旁边开了一间诊所,凡是教徒可以免费看病。本着占便宜没够的心态,有的人又想来诊所揩油,但是毕竟有病的人还是少数的,而且这诊所大病看不了,小病不用看,一来二去,来的人也就少了。终于,在礼拜日的时候,教堂里清静了!
神父经过这几次折腾,也是心累了,想着还是慢慢来吧!毕竟也没白折腾,终于有几个忠实的信徒了,让他们再发展其它信徒好了。从加瑟多来到河南,在郑州建起教堂开始,到现在已经有四十年的历史了,他也已经成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他在四十岁的时候,娶了一个中国本地的女人,生了个儿子,名叫贾之林。至于为什么姓贾,是因为加瑟多的音译过来叫贾思德,人们都叫他贾神父,他也听习惯了,自己儿子取名贾之林也很正常,反正在他们家族里还是姓里斯特的。
加瑟多老了,现在的教堂都是他儿子在管理,贾之林由于母亲是中国人,他天生就对中国人有好感,平日没少求助穷苦人,在郑州城里还是很有名气的。
人们一提起那个高鼻深目的神父,都会说一声“那个贾洋鬼子,人还是不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