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还在浅眠,天边刚抹开一层淡青的晨光,金丰商业批发市场周边,已经先一步醒了。
七点的阳光软乎乎的,带着初春特有的慵懒,斜斜洒在斑驳的路面、卷帘门和早点摊腾起的白雾上。山岚和蒋政一左一右,像两尊不动声色的猎手,提前守在了褚旭单位附近。
蒋政靠在地下停车场入口一侧的阴影里,猫着腰,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牢牢锁死每一辆驶入的车。引擎声由远及近,车灯划过地面,他眼皮微抬,在心里默默过滤车型、车牌、驾驶人轮廓。
不远处的银行员工通道口,山岚依靠在不远处的公共座椅上,坐姿笔挺,肩背绷得紧实,表面平静如水,余光却把来往行人、拐角、楼梯口全都扫进眼底。
山岚与蒋政也就相隔不到二十米,没有多余交流,只靠默契,静静等待目标出现。
七点半的金丰市场早已人声鼎沸。
商户们陆续拉开卷闸门,金属摩擦声、卸货声、招呼声混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沿街的早点铺更是热闹得发烫,油锅滋滋作响,蒸汽裹着香气往上飘。
“热油条——刚出锅的热油条、热豆浆、胡辣汤嘞——”
炸油条的大叔两手油光锃亮,手腕一翻,金黄的面坯便落入滚油,瞬间鼓起、舒展,在油花里翻滚成酥脆的金黄。他嗓门洪亮,一声吆喝能飘出去半条街。
隔壁煎包摊的老板娘也不甘示弱,站在门口热情招揽:
“牛肉煎包出锅喽——热腾腾香喷喷!玉米粥、小米粥、八宝粥——管饱管够!”
店外十几张方桌座无虚席,上班族、商贩、清洁工围坐在一起,咬一口煎包,喝一口热粥,吃一口油条,喝一勺辣汤,吃得那是满口流香、心满意足。几块钱,一顿热乎早饭,就能把一早上的精气神喂得满满当当。人们抹抹嘴,打个饱嗝,带着踏实的笑意,匆匆走向各自的岗位。
不到八点,猎影侦探事务所里,佟诺刚到不久,鹤云天已经拿起手机。
“佟诺,我先给泰楠市人民医院一个朋友打个电话,问问李棠的情况,等会儿让山岚他们过去对接。办完这个,咱们去电视台和报社。”
佟诺立刻点头:“好,哥。昨晚我也想了很久,你说得对。和平年代,哪有什么岁月静好,都是军人在前面扛着。他们托付的事,必须优先。”
鹤云天眼神一沉,语气坚定:“说得好。军人的事先办,其他案子往后排。”
说着,他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泰楠市人民医院妇产科医生梅丹彤——他高中同学,医科大学研究生毕业,业务利落,性子爽朗。此刻她正被围在一堆病历和产妇家属中间,脚步不停,声音却依旧清亮。
“鹤云天?你这大忙人,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老婆要生二胎了?”梅丹彤打趣。
鹤云天笑出声:“二胎哪里敢想,咱养不起啊。”
“别贫,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干嘛。我可是妇产科医生,只管生孩子。”
“不是生孩子,是打听个人,你们医院的心内科护士,李棠。我让同事过去找你,你什么时候方便?”
梅丹彤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查房,得一个多小时。十点吧,十点让他们来找我。”
“行,谢了老同学,改天请你吃饭。”
挂掉电话,鹤云天立刻拨给山岚,叮嘱她十点准时去医院找梅丹彤,随即将梅丹彤的号码发了过去。
同一时间,银行门口。
员工陆陆续续从员工通道进入,西装、工装、便装,人影匆匆。一辆制式依维柯运钞车稳稳停在门前,两名押运员荷枪实弹,神情肃穆,护送着工作人员抬下三只密封钱箱,稳步进入银行大厅。
地下停车场入口,蒋政的目光猛地一凝。
一辆黑色帕萨特缓缓驶入,车牌正是他入了脑子的号码——CX521。
“你可来了。”蒋政低声自语,指尖微微一紧,“老子等你半天了。”
他不动声色,跟了上去。
车辆驶入地下一层,停进固定车位。车门打开,走下来一名三十多岁的微胖男子,右手提着笔记本电脑包,肚子微腆,神态悠闲,径直走向电梯。
蒋政眉头一蹙:“咦,怎么不是褚旭?那开车的是谁?”
他不敢多留,快步上楼,与通道口的山岚汇合。
“怎么上来了?看到褚旭的车了?”山岚压低声音。
“车是对的,但开车的不是褚旭本人。刚才有个提电脑包的胖男的上来了,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刚进去没多久。”山岚指了指通道口,“可褚旭本人……到现在还没见着。不会今天不上班吧?”
两人正低声分析,山岚眼角忽然一抽,视线钉在路边。
一个正停放电动车的身影,身形、步态、侧脸,全都和照片里的褚旭对上了。
“蒋政,回头!看那个!”
听到山岚提醒,蒋政猛地转身查看——
那人正是褚旭。他踱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神情淡然,慢悠悠朝员工通道走来。
蒋政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牵起山岚的手,装作一对要去市场里逛的情侣,低头侧身,错开正面视线。直到褚旭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口,两人才松了手。
他们迅速走到褚旭停在路边的电动车旁,拿出手机,从不同角度悄悄拍下照片,方便后续给李棠辨认。
“开他车的应该是同事。”蒋政低声判断,“就是不知道这辆电动车,是不是也是他同事的。”
“不管是不是,先把那辆帕萨特定位。”
山岚话音刚落,两人再次默契配合,快步折返地下停车场。不到三分钟,微型定位器已经稳妥安置在CX521底盘隐蔽处,动作干脆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对了,”山岚想起交代,“刚才社长来电,让我们十点去泰楠市人民医院,找他同学梅大夫,打听李棠的情况。”
蒋政眼神微微沉了下来:“哦?李棠……她的确有些不对劲。跟她聊久了就能看出来,她整个人状态很不对。我们有必要打听一下她的状况。婚姻把她伤得不轻,心理阴影很重,挺可怜的。咱们能帮就多帮点。”
山岚轻轻点头,没再多说。两人在银行门口一直待到将近十点,也没发现褚旭出去。于是两人当即离开银行,驱车赶往泰楠市人民医院。
一进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人来人往,医生护士脚步匆匆,病人和家属神色各异,空气中藏着无声的焦虑与期盼。
妇产科诊室里,几名白大褂忙碌不停:有人低头翻看病历,有人耐心安抚孕妇,有人整理器械。山岚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温和:
“请问,哪位是梅丹彤大夫?”
一位戴细框眼镜、气质温婉的女医生抬起头,目光温和却带着职业性的警惕:“我是,你们是?”
“梅大夫您好,我们是鹤云天的同事,我叫山岚。”
梅丹彤立刻露出笑容,起身热情招呼:“哦,是鹤云天的朋友啊!快坐快坐。”
山岚环顾一圈,室内人多眼杂,便轻声提议:“梅大夫,这里不太方便,我们能单独聊几句吗?”
梅丹彤会意,带着两人走进一间安静的阅片室。
灯光偏暗,只有墙上的阅片灯发出冷白的光,映得三面墙壁格外冷清。
“梅大夫,我们想向您了解一个人,心内科护士,李棠。”山岚开门见山,“想知道她最近在医院的状态、工作表现。”
梅丹彤微微一怔:“我跟这人不太熟,她怎么了?”
“她婚姻上出了点问题,精神受了刺激,情绪很不稳定。我们想确认她的情况严不严重。”
梅丹彤沉吟片刻,拿起手机:“我给心内科主任打个电话,你们直接跟他聊更清楚。”
她连拨两遍,听筒里始终无人接听。
“估计正在手术,顾不上。”她无奈放下手机,“那我先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我和她不同科室,但偶尔在活动、食堂能碰到。以前的李棠,开朗、爱笑,工作认真,很精神的一个姑娘。可最近这阵子,我好几次看见她一个人在走廊里发呆,眼神空落落的,整个人都蔫了,跟以前完全是两个人。”
山岚与蒋政对视一眼,心头更沉。
“那您知道她在科室里,有没有关系比较好的同事?”山岚问。
梅丹彤眼睛一亮:“有,她和心内科一个叫小周的护士走得很近,小周人热心,你们可以找她问问。”
“小周今天在吗?”
“应该在住院部值班。你们先去找她,心内科主任忙完肯定联系我。我会通知你们的。”梅丹彤叮嘱,“不过你们说话注意点方式,别让人觉得是在查户口,毕竟是人家私事。”
“谢谢您,梅大夫,我们会注意的。”
两人告辞,沿着安静的走廊走向住院部。
这里比门诊安静得多,只有偶尔的咳嗽声、监护仪轻微的滴滴声、护士轻柔的脚步声。护士站的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小周在25号病房照看病人。”
山岚和蒋政缓步走过去,脚步放轻。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护士温和的叮嘱声。
山岚心里轻轻一叹:
不知道这扇门后,能打听出多少真相。
不知道李棠这段婚姻,到底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委屈与煎熬。
但他们已经下定决心——
不管多麻烦,都要把事情弄清楚,帮一把这个快要被生活压垮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