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梅大夫一边疑惑地说着“咋回事,是不是在手术呀”,一边又拨打了心内科门诊的办公电话。电话响了几下,就被人接起。
“喂,我是梅丹彤,请问你是哪位?”她的声音在安静的阅片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梅大夫,我是刘东,有事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刘大夫呀,你今天坐诊?王主任呢,刚才打电话给他,也没人接。”梅丹彤问道。
“王主任今天有一台手术,估计得十一点才能结束。我在坐诊,请问您有啥事吗?”刘东回答道。
“哦哦,我想找王主任呢,问她个事。我等她手术结束,她看到我的电话肯定会回复的。”
梅丹彤本想向刘东打听一下李棠的情况,但看到他在坐诊,怕影响他工作,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转身对山岚和蒋政说:“山岚,王主任在手术,手术完了她肯定会给我回电话的,你们先在这里等等,我先去忙一会。”
梅丹彤安排完后,就起身去了医生值班室。山岚和蒋政两人便在阅片室内静静地等待着手术结束的王主任。
山岚坐着等得不耐烦,便站起身来,走出了阅片室。医院的病房里不时传出婴儿的啼哭。那响亮的声音冲击着山岚的耳膜。
在妇产科的走廊里,山岚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景象。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来回走动,她们的脸上或是带着即将为人母的期待,或是因为身体的不适而略显疲惫;或是因为家中喜添人丁而笑容满面,他们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或是因为生了女孩而不是男孩的个别老人在一旁叹气,那轻轻的叹息声仿佛诉说着陈旧的观念。山岚看着人们的众生相,不由得摇了摇头。
一下子,她的思绪飘回到自己生孩子的时候。她想起自己的一儿一女,想起自己在产房时遭受的疼痛,那是一种身体被撕裂的剧痛。她还记得家人抱着一儿一女时激动的心情,那是充满喜悦和幸福的时刻。她的老公紧紧抓着她的双手,感激涕零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然而这一切是那么的遥远,仿佛是一场久远的梦境。
每一个新生命的诞生,都是上天无私的赐予,就像被上帝派到人间的一个个天使。每一个新生命的诞生也成全了一个女人的所有。
“山岚,走,王主任手术结束了。我领你们去见她。”
站在楼梯口走神的山岚被梅丹彤叫上,与蒋政一起朝着二楼的心内科病房走去。
“王主任,您好,辛苦了。”
到了二楼,梅丹彤直接到医生办公室,推开门微笑着对坐在医生值班室里,身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一位女医生说道。
“吆,梅大夫,快来坐。刚才做了一个心脏搭桥手术,你找我有啥事吗?”王主任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仍然很热情。
“王主任,辛苦了,你还没休息吧,真不好意思来打扰你。”梅丹彤有些歉意地说。
“梅大夫,客气了,咱们谁跟谁呀。看你说的,外气了不是?跟我还客气啥,啥事,直说。”王主任微笑道。
“哦,这两位是我高中同学的同事,过来想问问李棠最近的情况。”梅丹彤把山岚和蒋政介绍给王主任。
“哦~,问李棠啊。你们跟李棠啥关系?”王主任问道。
“哦,是这样,我们是李棠的家人,我是她姨姐,最近李棠摊上些事,压力比较大。但是她好强,啥事也不跟家人说,这不家里头不放心,让我们来问问她在医院里的情况。”
山岚觉得以亲戚的名义会方便沟通,避免引起王主任不必要的猜测。
“李棠呀,唉!家里出啥事了这是?最近精神老是萎靡不振的。原来她可不是这个样子。以前她可是工作上进,任劳任怨,精神饱满,干劲十足呀。可是现在呢,工作上老是出问题。我跟她交流,她也不说啥,就是自己硬撑着,憋在心里。”王主任皱着眉头说道。
“就是夫妻闹点别扭,没大事。你可别跟她讲,不然她得怪罪我们家里人管闲事。”山岚叮嘱道。
“李棠呀确实好强,自己能干的绝不依赖别人,干工作有认劲,专业过硬,她这么聪明,咋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唉!”王主任说着,轻叹了一声。
“李棠是不是影响到工作了?”蒋政问。
“可不嘛,连续发生了两次。精神恍恍惚惚的,还都是在手术时发生的,差点就酿成事故。发生这两件事后,我就跟科室其他人研究了一下。决定让他上白班,不再做技术类的工作,给她一些时间,让她好好调理调理。也不知什么原因,最近我们发现她老是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嘟嘟囔囔,絮絮叨叨的。这么一个好孩子,这是咋着了呢?多可惜呀!”
王主任一副惋惜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跟李棠交流,她就说没事。我建议她去看看医生,她也不听。还要求我把专业技术方面的活交给她干。你们想一想,这可是关乎病人生命健康的大事,我们敢交给她吗。另外我建议她休假,调整一下心态,或者看看心理医生啥的,她坚持说自己没事。你们说说,有事没事的,我们能看不出来吗。到了现在,基本的护理她都做不好,实在没办法,就让她做收发类的杂务工作。因为此事她还怨恨我,说我嫌弃她,瞧不起她,你们说说,她这不是冤枉人嘛!”
在心内科主任的办公室里,气氛略显凝重。山岚客气地对王主任说:“我们也没有想到,会发展到这个样子。我们一定想法做做李棠的思想工作,当然还请王主任多多关照,她一个人也不容易,还带着一个孩子。”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敲门声传来,当当当...当当当...
一位不到三十岁的护士推门而入,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径直走向王主任说道:“王主任,请你签个字。”
王主任接过文件,一边签字一边对护士说道:“对了,小刘,你不是跟李棠最要好吗?你来说说李棠的事,这个是李棠的姨姐。”
护士小刘听到这话,脸上露出惊异的神情,问道:“呃~,李棠的事?难道你们家人不知道吗?”
山岚赶忙解释:“李棠性格上要强,一般不跟家里人说。所以,今天过来就是来了解她最近的表现。”
小刘听了山岚的话,也没多想,直接问道:“她老公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山岚故意轻描淡写地回答:“我们不知道啊,不可能吧。平时看他们两个挺好的,两口子偶尔吵一次架,拌一次嘴,也很正常呀。”
小刘轻轻点头,然后说:“可能是我多想了。我们以前聊过很多。很多事李棠也不隐瞒我,家里家外的,我们都聊得来。不过呢,我觉得她小时候的经历,跟她好强的性格有很大关系。”
王主任一听,好奇地问道:“啥经历?小时候怎么了?”
小刘先是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说:“她...,唉!算了,还是不说了。”
王主任一脸困惑,说道:“咋不能说?还保密呐!”
小刘看了看大家,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始讲述:“李棠她啊,唉!她跟我讲,小时候她是跟着母亲改嫁到现在的爸爸家的。那时候她五岁多,她后爸还有一个比他小二岁的儿子。那个孩子特别调皮,两个人经常打架,每一次的结果,就是她后爸把她训骂甚至动手打她。她妈妈也不敢吱声,总是忍声吞气。再后来,他妈又跟后爸生了一个儿子。作为老大的她,没少因为两个弟弟而吃苦,受罪。所以她从进入一年级起,就发奋学习,名列前茅,希望有一天考出学来,逃离那个家庭。这个故事,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小刘一边说着,一边眼睛看着山岚。
山岚有些尴尬地回答:“呃呃~这个,家庭是这样。但是真不知道她所经历的事是如此不堪,毕竟那是小时候的事。”
小刘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说:“她现在是一宿一宿的睡不好觉,全靠安眠药。现在吃两三片都不管用了。我也是劝说过她多次,可是入不了心啊。她的执念太重了,真为她可怜,唉!”
山岚听到这里,心中像是突然被点亮了一盏灯。她突然明白了李棠为什么坚守婚姻,不让孩子陷入单亲家庭的用意了。也突然明白好强的李棠心中固有的执念是小时候的经历造成的。李棠不愿意放下婚姻,不愿意放弃在单位所获得的成果,她单纯地认为,自己不放弃心中的坚持就可以把工作和生活都做好。这种执念形成的压力,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让李棠的背负越来越重,而她自己却还不觉得。李棠的现在就如同陷入了一个无法自拔的泥沼。
令山岚、蒋政没有想到的是李棠还有这样一段不平常的经历。也许这种经历就像一道深深伤过她的的疤痕,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害怕失去现有的一切,害怕重蹈小时候的覆辙。目前的现实让她退缩,让她不敢直视现在婚姻中出现的问题,因为害怕改变会带来更糟糕的结果,所以不敢变通。
最后,山岚和蒋政告别了医生,走出他们的办公室。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两人一路无话。他们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李棠的样子,以及小刘讲述的关于她小时候的经历。他们都陷入了沉思,思考着该如何去帮助这个被过去束缚的可怜女人,如何让她摆脱内心的阴影,重新面对生活。
放下过往,才能解脱自己。放下执念,才能饶过自己。
山岚心想,或许要先让李棠正视自己的过去,接受过去的自己,才能慢慢放下执念吧。
蒋政则在想,是不是要从李棠的家庭入手,让她的丈夫了解她内心的恐惧和坚持,一起去解决婚姻中的问题。他们知道,这将是一条漫长而艰难的道路,但他们决心要试一试,因为他们不忍心看到李棠就这样被自己的心魔所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