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这天,白水巧爸妈早早地起了床。俩人又是洗,又是刷的。完后对着镜子捯饬了半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花白的鬓角都特意捋得服帖,身上换上新买的衣服,扣的板板正正,活脱脱像盼着过新年的孩子,眼里亮闪烁的全是兴奋。
两位老人的侄子亲自开车将他们送往机场。白水巧妈妈是头一回出远门,又兴奋又忐忑。一路上,车窗外的山川河流、房屋树木都飞快往后退,她的嘴就没停过,一会儿指着路上的车流啧啧称奇,一会儿又念叨着忘给女儿带的那罐腌菜,兴奋得脸颊泛红。白水巧爸爸被念叨得耳根子发涨,却也不恼,只是靠在车窗上,无奈地笑着摇头,手指却悄悄攥紧了兜里的登机牌,指尖微微发颤。
半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机场门口。面对玻璃幕墙外偌大的广场、穿梭不息的人群和头顶掠过的飞机,一辈子没离开过小城的白水巧妈妈瞬间有些傻眼,脚步都慢了半拍,单手抓住老伴的衣服紧张地往前走,生怕跟不上。还好侄子熟门熟路,帮着办托运、换登机牌,过安检,并叮嘱着所有的注意事项。
走到登机口,当那架银灰色的客机赫然出现在眼前时,白水巧妈妈忍不住捂着嘴惊呼出声:“我的个神!原来飞机这么大呀!我在家抬头看天上飞的,都跟锅盖似的那么小!”
“那是离得远,飞得高,看着才小。你呀,就是没见识。”白水巧爸爸故作镇定地咳了一声,眼角却也忍不住往飞机上瞟,喉结悄悄动了动。
“我没见识,好像你坐过飞机似的!”白水巧妈妈立刻回嘴,又踮着脚往机舱口瞅,满脸好奇,“我就踅摸,这么大的铁家伙,咋就能上天呢?刚刚在下面瞅着,翅膀也没见动一下啊!”
“老婆子,别叨叨了,省得让人家笑话。”白水巧爸爸拽了拽她的衣袖,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周围旅客,见没人注意他们,才松了口气。
见老伴板着脸说自己,白水巧妈妈立马噤声,却还是紧张地左瞧右瞧。看着前面乌泱泱的队伍,怕自己走散,脚步寸步不离地跟着,嘴里还小声念叨:“慢点走,等等我……”
在空乘小姐热情的引导下,老两口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位置刚好分给了白水巧妈妈,她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扒着窗户往外看。空乘小姐微笑着帮他们放好随身携带的包裹,又耐心地帮他们扣上安全带,弯腰嘱咐着起飞时的注意事项,声音软得像棉花。
广播里传出来飞机即将起飞的声音,美丽的乘务人员巡视着每一位乘客……
飞机缓缓滑行起来,窗外的地勤人员、行李车渐渐往后退。白水巧妈妈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连呼吸都放轻了。直到机身猛地一抬,她惊呼一声,紧紧闭住了眼,手心瞬间沁出了汗。
“别怕,没事的。”白水巧爸爸拍了拍她的手背,自己却也屏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轰鸣声渐渐平稳,白水巧妈妈才敢悄悄睁开眼。
窗外的世界,早已换了一番模样。
原本高耸的楼房,此刻缩成了一个个精致的积木块,纵横交错的公路像灰色的丝带,蜿蜒着缠绕在城市的肌理上。那些街道、公园,都变成了地图上的一个个小点,渺小得可爱。再往远处看,成片的田野铺展开来,深绿浅黄交织着,像一块被打翻的调色盘,偶尔点缀着几簇村落,红瓦白墙,像撒在绿毯上的象棋子。
飞机越飞越高,穿过一层薄薄的云雾后,眼前的景象彻底惊艳了她。
头顶的天澄澈得不像话,蓝得纯粹,蓝得晃眼,仿佛一伸手就能掬起一捧。大朵大朵的白云堆在脚下,像蓬松的棉花糖,又像厚厚的积雪,绵延成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阳光洒在云海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那些云朵便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有的像温顺的绵羊,低头啃食着青草;有的像威风的雄狮,昂首挺胸地卧着;还有的像连绵的山峦,起伏着,延伸到天际。
“老头子,你快看!”白水巧妈妈激动地拽着老伴的胳膊,声音都发颤了,“那云彩,跟咱们老家的棉花垛一样!怪不得孙悟空能驾云呢。”
白水巧爸爸凑到窗边,瞬间怔住了。他这辈子,见过最高的山,就是老家屋后的那座,却从没见过这样辽阔的景象。云海在风的吹拂下缓缓流动,像是有了生命,偶尔有几缕云丝飘过窗前,轻盈得像纱。远处的天际线,蓝与白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云。
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暖洋洋地洒在身上。白水巧妈妈忘了紧张,忘了拘谨,只是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窗外的一切,嘴里不停地念叨:“真好啊……真好啊……要是巧儿天天坐这么高的飞机,得多开心啊……”
白水巧爸爸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云海,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笨拙地调整着角度,想把眼前的景象拍下来。手抖了好几次,才终于定格下那片漫无边际的蓝与白。
飞机平稳地飞行着,载着两位老人的惊叹与憧憬,朝着女儿所在的城市,越飞越远。
到了午餐时间,老两口简单地品尝了飞机上免费提供的午餐。由于起得早,老两口不免乏困,不多会,二人都进入到甜蜜的梦想。待到醒来时,飞机开始下落。白水巧妈妈侧身看了看窗外,脚下的山川,土地,河流渐渐清晰起来。突然机身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了拽,机舱里响起几声细碎的惊呼和座椅靠背的摩擦声。舷窗外的城市轮廓变得非常清晰——交错的高架像银色的丝带,楼宇挨挨挤挤地铺展,车流汇成细小的光点,在暮色里缓缓流动。
最后几十秒,机身微微前倾,所有人的身体都跟着轻轻向前晃了晃。轮胎接触跑道的瞬间,传来一阵短暂而剧烈的颠簸,紧接着是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速度一点点降下来,窗外的风不再呼啸。
白水巧爸爸紧紧拉着老伴的手,随人流下了飞机,而后取了行李,才想起来侄子教会的关闭手机飞行模式。他一手紧紧地攥着手机一手拉着老伴,快步地朝出机口走去。
正走着,白水巧爸爸手机响了,是刘鹏远打来的。“叔,阿姨,你们到了,是吗?我在机场大厅的门这儿等你们呢!”
“大鹏啊,刚下飞机。马上就到。”
老两口顺着人流找过去,远远就看见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男人,双手挥舞着,正踮着脚往这边望。待走近了些,白水巧爸爸才知道是刘鹏远。
“大鹏,来一会子了吧。”
刘鹏远看见他们,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迎上来,笑着喊:“叔,阿姨,一路辛苦啦!”
再看他身后,白水巧正怯生生地站着,看见他们,眼圈一红,喊了声“爸,妈”,眼泪就掉了下来。
白水巧妈妈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嘴里嗔怪道:“傻丫头,哭啥哭?有本事跑,有本事不哭才对。”手指却忍不住摩挲着女儿的脸颊,“巧儿,都是妈妈不对,不该逼你!”
刘鹏远接过行李,在一旁笑着说:“阿姨,我今天才把你们两位老人来泰南的事告诉她,巧儿老兴奋了。饿了吧,走,咱先上车去吃饭,边吃边聊。”
“你个丫头,胆子不小了,敢离家出走了。以后再有这事,看我不打断你的腿。”白水巧爸爸佯装生气。
“爸,你可就我一个宝贝女儿,你舍得?”
“有啥不舍得的,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得水。一分不值!”
“巧儿呀,我们作为做父母的,能害孩子吗?不都是为了你们有个安稳的家吗?大鹏是个好孩子,可是他家里并不富裕,离我们有那么远,唉!真为你担心。”巧儿她妈依然不放心。
“妈,大鹏这几年做的很好。不光有稳定的收入。他们公司的住宅楼正在建设,明年就能上房。大鹏对我好,我也喜欢大鹏,我们谈了都好几年了,他的为人我很放心。这次来,也是大鹏的意思。他还瞒着我订机票让你们过来。接飞机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是你们来。他只说让我陪他接很重要的亲戚。直到我看到你们,才晓得原来接的是你们。爸妈,你们不知道我看到您俩多高兴不?我激动坏了!”白水巧依偎在妈妈身边,笑眯眯地撒着娇说道。
“我知道,大鹏是个好孩子。我担心他家里穷,买不起房子。你要是大老远嫁过来,我们作为爸妈能不牵挂?”
“大鹏年轻,有头脑,又认干。又没有不良嗜好。我也年轻,我们俩齐心协力肯定能把好日子过好。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边呢!”
“明天去看看再说。要是他撒谎,我可不愿意。我不能亲自把闺女往火坑里扔吧。”巧儿她妈还是不放心地说着。
“妈,看您说的。大鹏就是个火坑呀。可不能这样说。”
“好好好,不说,不说!死丫头,还知道护人了!”白水巧她妈笑咪咪地用手指轻轻一戳她的脑袋。白水巧笑呵呵地朝妈妈脸上猛亲了一口。
一行人说笑着往外走,刘鹏远一手拎着行李包,脚步轻快。白水巧挽着妈妈的胳膊,小声跟她说着话,白水巧爸爸走在一旁,看着女儿脸上的笑容,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