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打湿了院子里的梧桐叶,沙沙的声响裹着几分凉意。白水巧爸爸揣着刚挂掉的手机,胸口那股悬了大半宿的闷气总算散了,他抬脚往院里走,嗓门压得低低的,却带着掩不住的轻快:“老婆子哎,进来吧,巧儿有信了。”
“啊!有信了!”正蹙着眉在院子里转圈的白水巧妈妈猛地顿住脚,鞋尖蹭着地面划出一道浅痕,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门口,掀开门帘时,鬓角的碎发都沾了露水,“巧儿有信了?她在哪儿?没出啥事吧?”
“放心放心,好着呢。”白水巧爸爸把人往屋里让,顺手拉亮了堂屋的白炽灯,橘黄的光漫下来,映着八仙桌上摆着的巧儿小时候的相框,“她去找大鹏了,刚才大鹏打电话过来,人就在他那儿。”
“这孩子啊,真是一根筋!”白水巧妈妈捂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了地,嘴上却忍不住叨叨,“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她呀就认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犟脾气!唉!”
“儿大不由爷嘛。”白水巧爸爸搬过条板凳让她坐,自己靠近她坐着,苦口婆心地劝,“她都二十五六的姑娘了,该嫁人了。你总不舍得她离得远,可孩子大了,心思由不得咱们攥着。你想想,咱为她操了多少心?相亲相了七八回,她哪次乐意了?没用!她跟大鹏那孩子感情好,咱就别瞎掺和了,由她去吧。”
“可那泰南,千里迢迢的!”白水巧妈妈还是不甘心,眼圈微微泛红,“想她的时候,难道还能说见就见?坐火车得晃悠一两天,遭那份罪……”
“别可是了,我跟你说正事。”白水巧爸爸打断她的话,眼底带着点笑意,“大鹏刚才在电话里说,让咱们去泰南玩几天,他要转一万块钱过来当路费。你说,咱要不要去?”
“咱们怎么去啊?那么远的路。”白水巧妈妈愣了愣,语气里透着几分茫然。
“坐飞机去!”白水巧爸爸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些,“两三个小时就到了,早晨从家里出发,到那边还不耽误吃午饭呢!大鹏还等着我回话呢,你说,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白水巧妈妈猛地站起身,刚才的愁云散了大半,眉眼间多了几分坚决,“我得去看看那大鹏到底是啥条件!不能光凭他一张嘴,就把咱闺女忽悠到那么远的地方!要是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说啥也不能让孩子嫁过去!”
“行!那就去一趟!”白水巧爸爸乐了,“你去把咱家的银行卡,还有咱俩的身份证找出来给我。”
白水巧妈妈应声起身,快步走到八仙桌前,拉开最底下那个带铜锁的抽屉,扒拉了几下,摸出一张用公布包着的农村信用社银行卡,又从里面摸出两张身份证,递到老伴手里。白水巧爸爸接过来,借着灯光眯起眼,指尖摩挲着银行卡上凸起的数字,拨通了刘鹏远的电话。
“大鹏啊,卡号我念给你听……”
电话那头,刘鹏远打开手机免提,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动,嘴里跟着重复:“XXXXXXXXXXXXXXXX,对吗叔?”
“对,没错。”
“好嘞。”
一阵轻微的按键声过后,白水巧爸爸的手机叮的一声响了,是银行到账的短信提示。
“叔,钱转过去了。”刘鹏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是那副爽朗的调子,“您再把您和阿姨的身份证信息念给我,我在网上给你们订机票,省得你们再折腾了。”
“你都把钱转过来了,还订啥票?”白水巧爸爸愣了愣。
“叔,这一万块是让你们买件新衣裳啥的,当零钱用的。”刘鹏远笑着说,“出门在外,总得穿得体面些。机票我来订就好,你们啥也不用管,到时候我直接去机场接您们。”
“行,那我念给你,你记好了!”白水巧爸爸应着,低头看了眼身份证,一字一顿地念的仔细,“我的身份证号是XXXXXXXXXXXXXXXXXX,您阿姨的是XXXXXXXXXXXXXXXX”我叫XXX,您阿姨叫XXX。”
“好嘞叔,记下来了。”刘鹏远的声音稳稳传来,“机票我待会就订,订好了给您发信息。”
“大鹏啊,身份证号你记牢了,可别弄错了,俺俩这辈子没坐过飞机,别到了机场抓瞎。”末了,白水巧爸爸不放心地又嘱咐了一遍。
“叔您放心,错不了。”电话那头的刘鹏远声音亮堂,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笃定。
“大鹏啊。巧儿过去了,你多照顾点。这孩子娇气,性子直,你朵担待些。”白水巧妈妈不放心,又说了几句话。
“放心吧,阿姨!巧儿懂事着呢,今天还跟我念叨,说怕你们担心,又不好意思主动打电话。”
白水巧妈妈听到这儿,眼圈倏地红了,转身抹了把眼角,嘴里却依旧硬气:“没良心的丫头,还知道怕我们担心?”
挂了电话,白水巧爸爸将银行卡和身份证仔细收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口袋,像是揣着什么宝贝。抬头看见老伴正望着窗外发愣,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行了,这下能睡个安稳觉了。明早咱去镇上买身新衣裳,别让人笑话。”
“买啥新衣裳,家里不是有去年过年时买的那件新衣服吗?”
“不行,人靠衣裳马靠鞍,咱去那里肯定会见到大鹏的同事,咱们可不能给他和巧儿丢人。”
“行行行,你说的在理。”白水巧妈妈笑眯眯地说着,“对了,巧儿爱吃的那个酸枣糕,还有剩的没?装两罐带上。”
“嗯嗯,不光酸枣糕。咱们这里的特产也要带点过去,明天一早我就去市场买去。”
刘鹏远从手机上订完机票,机票是后天上午十点的。刘鹏远机票信息发给白水巧爸爸。然后才悄悄地回到房间休息。
堂屋里的白炽灯晕着暖黄的光,将两位老人包围。白水巧妈妈嘴里小声嘀咕:“这孩子,还挺会办事的……就是不知道家里啥条件,别是打肿脸充胖子。”
窗外的月光渐渐亮了,洒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映着老枣树的影子,静悄悄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色还浸在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里,老两口就醒了。白水巧妈妈连脸都顾不上洗,踩着布鞋噔噔噔钻进里屋,蹲在大衣柜前翻箱倒柜,把压在箱底的旧衣料、新棉袄一股脑全扒了出来,摊了一炕,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件枣红色的棉袄喜庆,穿去见大鹏正好……还有这条裤子,前年赶集买的,一次都没舍得穿呢。”
白水巧爸爸站在门口,看着炕上堆得像小山似的衣裳,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走上前拍了拍老伴的肩膀:“老婆子,先别收拾这些了,等咱们从泰南回来再整也不迟。眼下要紧的是去买些特产,巧儿念叨好几天的柿饼,还有大鹏没尝过的咱家这边的核桃,都得备上。等吃过早饭,我带你去镇里扯块新布,做身像样的衣裳,总不能穿着旧衣服去见亲家不是?”
白水巧妈妈闻言一愣,手里的棉袄顿在半空,随即拍了拍脑门,恍然大悟般笑道:“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翻衣裳,倒把正事儿给忘了。”说着就麻利地把衣裳往箱子里塞,“那行,先去买特产!柿饼得挑晒得透的,核桃要选皮薄肉厚的,可不能糊弄人家孩子。”
老两口简单扒拉了几口早饭,白水巧爸爸揣上钱包,白水巧妈妈拎着个空布袋子,锁了院门就往镇上赶。清晨的乡间小道上,露水沾湿了裤脚,空气里飘着泥土和庄稼的清香。路上碰见早起的邻居,笑着问他们去哪儿,白水巧爸爸乐呵呵地应着:“去镇上买点东西,闺女在泰南呢,我们老两口去瞅瞅。”
到了镇上,集市早已热闹起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白水巧妈妈一头扎进卖土特产的摊子,捏捏柿饼的软硬度,掂掂核桃的分量,跟摊主砍价砍得面红耳赤。白水巧爸爸则在一旁陪着,时不时帮腔两句,末了拎着两大包沉甸甸的特产,看着老伴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买完特产,两人又拐进了镇上唯一的服装店。白水巧妈妈在衣架前挑来拣去,嫌这件颜色太艳,嫌那件料子太薄,磨蹭了半天才选中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和一条深色长裤。白水巧爸爸也给自己挑了件灰色的中山装,穿上身站在镜子前照了照,挺直了腰板,竟也透出几分精神气。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笑着打趣:“叔婶儿这是要去走亲戚啊?穿得这么体面。”
白水巧妈妈笑得眉眼弯弯:“去看闺女,顺便瞅瞅她对象,可得穿得体面些,不能让人家笑话。”
拎着新衣裳和特产往家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老两口走得慢,脚步却轻快,心里那点对远行的忐忑,早被即将见到女儿的欢喜盖了过去。
刚走到村口,白水巧爸爸的手机就响了,是刘鹏远打来的。他连忙接起,听筒里传来刘鹏远爽朗的声音:“叔,机票我订好了,明天上午九点的,我已经把航班信息发您手机上了,到时候我去机场接你们!”
白水巧爸爸握着手机,笑着应道:“好嘞好嘞,辛苦你了大鹏,我们明天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老伴,眼里满是笑意:“机票订好了,明天就能见着巧儿了!”
白水巧妈妈一听,手里的布袋子差点掉在地上,眼圈倏地红了,嘴角却扬得老高:“好,好……终于能看着咱闺女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一路延伸向家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