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时候是几岁啊,弹得已经和那些学了三五年的乐妓难分伯仲了。”苏轼又一次惊叹白居易的造诣。
“不记得了,大约已经七八岁了。我自五岁开始学习琵琶,七岁开始学习其他的乐器。秋娘总是夸我聪明,有我娘当年的风范。”白居易笑着回忆起往事,“虽说我从未见过生母,但我钟爱她曾经的事业。”
“令堂现在身在何处?”苏轼纠结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听说是改嫁了一个外省的商人,日子过得还算不错。”白居易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继续说道:“乐坊里的姑姑姐姐到了二十多岁的时候,秋娘都会帮他们找个好归宿,脱出乐籍。可是仍不断有人迫于生计被送到这里。”
“我听父亲说起过,杜秋娘,乃是江州百年难得一见的奇女子!”苏轼忽然很想认识一下这传奇般的杜秋娘。
“秋娘的学问与胆识不输大多数男子,若不是为了我,她可以有更精彩的生活。当年的秋娘,也是个如季兰姐这般勇敢而温柔的女子。”提到秋娘,白居易的心中总会涌起一股力量。“我们该想办法出去了,还要完成训练呢。”
“先四处看看吧,出口应该不会在太过显眼的地方。”
忽然,后院靠墙的树上出现一只小小的身影,灵活的从树上爬了下来——正是儿时的刘禹锡。
“嗨,乐天!”
“梦得?”白居易下意识的以为是在叫自己。
见到幼时讨人喜欢的刘禹锡,白居易忍不住想去摸一摸脸,可惜手穿了过去,什么都摸不到。
小刘禹锡跑去找刚刚练完琴的白居易。
“梦得,你怎么翻墙来啊?”
“我也想走正门啊,可是乐坊刚刚好像来了什么大人物,秋娘把客人都送走了,门也关了。”小刘禹锡答到。
“什么人这么讨厌啊!”白居易气鼓鼓的。
小刘禹锡神神秘秘地说:“我隐约听见,他们在说你的事儿呢!所以我连忙来找你呢。”
“我?来的人是男是女啊。”
“听声音是男的,咱们悄悄去看看!”
“那走吧!”白居易轻轻放下怀里抱着的琵琶。
两个孩子走到后门口推了推门,发现门从里面锁住了,根本推不开。
白居易想起来,当年因为打不开门,就作罢了。他走到门前,手碰到门的刹那,小时候的他们也变成蝴蝶消失了。
越想越觉得这件事蹊跷,莫非是和自己的身世有关?秋娘不愿说,他也不敢问,可是,终有一天自己要知道答案吧!白居易也学着苏轼的样子,踹开了反锁着的门。
苏轼跟着白居易重新回到了乐坊内。
只见六七个身材壮实的家丁围着秋娘,她坐在木椅上,在和对面的人交谈。
虽说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是听得见二人交谈的声音。
“你这薄情寡义的家伙满嘴的漂亮话,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秋娘言语中满是讥讽和抱怨。
“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和你姐姐,对不起乐天。”对面的男子冷静地说道:“可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那年我自以为能让家里人妥协,却不想自己的自以为是和一意孤行会对你们造成这么严重的伤害……”
伤害?这家伙伤害了秋娘吗!白居易想过去看清他的脸,日后替秋娘教训他。可是眼前忽然升起一片白茫茫的浓雾,眼前的一切仿佛就此消失了一般。
四周只剩下白居易和苏轼,还有淡淡的交谈的声音。
“伤害已经造成了!姐姐已经离开了,你还想从我身边把乐天也带走吗?”
“我只是想补偿那个孩子而已……我现在终于有能力去尽一个当父亲的责任了,你不该为他考虑吗?回到白家,能让他上官办的书院学习,能让他去参加科举,锦衣玉食更是不在话下!”
“白大人。”秋娘的声音变得冷漠,“你根本不明白!世俗的眼光、森严的礼教、地位的偏见,对于他会是多么令人窒息的东西。他最渴望的,是家人之间的关爱!”
“所以我作为他的父亲,就更有义务弥补他这七年缺失的父爱,不是吗?”
父亲!真的是他?白居易瞳孔扩大,手指有些颤抖,随之用力地挥动双臂,想要拨开这看似没有尽头的大雾,看看那个陌生的男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你已经有了正室,又生了一个儿子,你能分给他多少爱?一个没有母亲依靠的孩子,在你偌大的府邸要怎么抬起头做人?”秋娘没有丝毫的退让,“我杜秋娘虽是一介女流,但我敢对天发誓,我不会让任何人恶意伤害他,我会把我最好的一切都给他,这里,就是他的家。”
秋娘,我不会离开,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看他一眼?拜托了……白居易的中噙着泪水,弹奏起一首激荡的琵琶曲。随着乐曲的演奏,越来越剧烈的风将眼前的雾吹得越来越薄。
不一会儿,白雾散去。白居易大步走到那些家丁身后,一碰,那些人就变成蝴蝶消失了。
终于——可以看见了!
秋娘对面的男人扭过脸,白居易一看竟然分外熟悉,那人竟是早就不知见过多少次的李商隐。
“儿子?”李商隐笑着朝白居易招了招手。
话音未落,白居易就抡起手中的琵琶对着李商隐的胸口一记重锤,李商隐直接人仰椅翻。白居易侧坐在李商隐大腿上,用琵琶身抵在李商隐的胸口,因愤怒而变得气息紊乱,吼了一声:“用这种方式耍我很好玩吗!”
一旁的苏轼看得一脸纳闷,只好目光四处游荡,周围的人全都消失了。
李商隐躺在地上不敢动弹。“儿子,你……”
“嗯?”白居易一个充满杀气的眼神甩了过去,用力把琵琶往下按了按。
“呃~乐天!”李商隐立马改口,“你听我解释呀,我是来帮你的!”
“呵~”白居易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你搞出来的,还在装什么?”
“我这也是受人所托嘛~”面对着眼眶通红的白居易,李商隐只好陪着笑脸,“能先让我起来说话吗?”
“不能!”
白居易自然知道,李商隐的修为远高于他,挣脱这形式化的束缚轻而易举,但他也知道,李商隐不会这么做,这才有恃无恐。更重要的是,他真的从未如此生过气,他反抗的话,趁机打上一架也不是不行,否则如何排解这股难消的抑郁?
“好~我就这么说吧。”李商隐干脆躺平,“考虑到各位闯到的第五层应该都累了,所以这里没什么机关,唯一的考验就是走出这幻境。这间乐坊是你们两个的记忆里重要的交集,所以你们看到的就是这里。而且因为乐天你的执念太深,才出现了你看到的一切。”
“执念?我才没什么执念呢……”白居易收起琵琶站起身来。
“所以前辈,我们应该如何通过考验?”苏轼迫不及待地问到。
“有意思,你不直接请我给你放水吗?”李商隐边说边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现在不是已经放水了吗?可无论如何我们都需要凭借自己的力量通过考验。”苏轼正义凌然的回答。
“不,真正看考验还没开始呢!”李商隐摇了摇头,“刚刚只是一个演示而已。”
李商隐抬起手,指尖飞舞起数不清的蝴蝶,蝴蝶又变成了一幅幅画面,让人既熟悉又陌生。
“每个人的记忆里都有或大或小、数不清的遗憾。有些会被选择性的遗忘掉,而有些甚至会纠缠你们一生。在幻境里你们会看到曾经留下遗憾的场景,但是也正如你们所见在这里,你们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念和灵力,操控记忆里的画面,改变让自己后悔的事情,看到故事的另一种结局!”
说清规则之后,李商隐走到白居易身旁,“乐天,你心中的执念多是因为身世和家人。我明白你渴望一个答案,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这是你今后必须直面的试炼,所以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你,抱歉。”
“我知道了,这回就先原谅你。下不为例!”白居易破涕为笑,最终还是封存了心中复杂的心情。他知道,眼前不是纠结过去的时候。“好了,我们准备好迎接挑战了!”
“好,最后提醒一句,不留遗憾的结局,不一定是最好的结局!”说完,李商隐也化作了一群蝴蝶,消失在他们面前。
所有的蝴蝶都飞散之后,乐坊恢复了一片热闹的样子。客人们品茶听曲,交谈甚欢。苏轼和白居易也挑了一处座位坐下。
白居易饶有兴致地听着记忆里熟悉的歌声,但是苏轼却显得局促不安。专心看表演的白居易除了舞台上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并没有关注其他的事物。可苏轼却看到了两个人影,低调的走进了乐坊,并坐了下来。
下一首曲子,是白居易独奏的琵琶曲。少年乐师一登台就有满堂喝彩,坐在台下更能听见掌声雷动。
白居易有些羞耻的对苏轼说:“没想到坐在下面听自己弹琴还挺尴尬的,不过今天发挥的还不错,苏轼你觉得呢?”
“呃……唔……嗯。”苏轼把头埋到了臂弯里,挡住自己不知该看向何方的视线。
“喂,你怎么比我反应还大啊!”
“真的很尴尬……居然想出这么折磨人的方式!”
白居易见苏轼不再理他,就四处张望了一圈,看见靠近前排的位子上坐着苏轼和苏辙。
“不是吧!偏偏是那天……”白居易懂得苏轼那窒息的感觉从何而来了。天哪,一会儿绝对要尴尬死。
公开处刑的开始比他们想象的更快。两年前的那天,明明很多细节都已经被遗忘了,只剩下不快的回忆,偏偏还要从记忆里抽离出来在面前放映。
“苏轼,苏轼!”眼见当年的自己马上就要走到苏轼身旁,白居易连忙摇了摇龟缩着的苏轼,“咱们马上就要吵起来了,你赶紧做点什么啊?”
苏轼崩溃得挠着头发。
“弹的那算什么?淫词艳曲,靡靡之音。”
白居易又听到了熟悉的话,想立刻阻止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他忽然想到,只要我当时立刻走开,什么都不听他的,不就没事了吗?
山涛先生正好教过用意识操纵物体的御物之法,白居易活学活用,操纵记忆里的自己赶紧离开那尴尬的场面,立马回到了房间。
苏轼和苏辙也很快离开了乐坊。
“这也没什么难的吧!”白居易松了一口气,很是满意。
这是一只小翠鸟飞到了白居易的肩膀上,小声的说:“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听曲的客人都以为你是羞愤而逃,对你的评价一落千丈,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愿意听你弹琴了。你满意这种结局吗?”
“绝对不行!”白居易想到种种景象,脸色铁青。
这只翠鸟名叫雯雯,主人正是李商隐。白居易日日去藏书阁,偶尔也见过。
“那就只好重来了。”
雯雯发出来一声清脆的鸣叫,场景又回到了他们争吵之前。
“这回让苏轼提前离开,也可以避免争吵。”
“等一等!你没办法操作自己以外的人。”雯雯提示到。
“那就我来帮你吧!”苏轼起身用意念让爆发之前的自己立刻离开乐坊。
“这回没问题了吧!”白居易问雯雯。
“这次的结局是,苏辙对兄长口出狂言又不辞而别的行为很失望,两人起了争执,并决定再也不带他出来见朋友了。”雯雯一本正经的说。
“我不同意!”苏轼拍案而起,“怎么比原来还糟糕?怎么能让子由对我有那种意见!”
“好吧,这个结果不满意就再来一遍吧!”
二人又试了五次,明明只是一段短暂的争吵,却怎么都没有避免,产生的结果也越来越离奇。
一次次的尝试让他们的尴尬都麻木了。
“雯雯,不会是李商隐叫你来戏弄我们吧!”白居易不禁怀疑。
“怎么会呢?世间因果本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棋差一步,满盘皆输,这是自然之理。”雯雯为自己的鸟生能说出这么有道理深深的自豪。
“那就再试一次!”白居易揉了揉眉心,“雯雯,能不能回溯的时间更早一点?我要取消今晚的演出。”
“哎呀!从根源上入手,好主意呀!”雯雯赞美了一句。
“那就如你所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