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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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夜来得早,此刻整条街都浸在暗沉沉的暮色里,只有国营饭店的招牌还亮着暖黄的光。
招待所走廊的灯泡滋滋作响,易方把钥匙拍在斑驳的柜台上。
木质地板踩上去咯吱直响,霉味混着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
叶争推开 203室的门,昏黄灯光下,一张掉漆的木板床歪斜地靠着墙,床头叠着两床洗得发白的棉被,边角处还结着硬痂般的污渍。
“凑合住一晚。”易方把暖壶重重搁在床头柜上,铁皮与木头相撞发出闷响。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卷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叶争躺在凹凸不平的木板床上,听着天花板老鼠跑动的簌簌声,数到第三百只羊时,隔壁传来夫妻吵架的叫骂声。他翻了个身,后颈被木刺扎得生疼,恍惚间想起新婚夜,易文君把棉花被铺得平平整整,枕边还放着两颗水果糖。
晨光刺破薄雾时,叶争顶着黑眼圈走在横水大院的石板路上。
晨雾里浮动着煤球炉的烟味,张大妈挎着竹篮从菜窖钻出来,见他立刻咧开嘴:“哎哟小叶!快来尝尝我腌的酸菜!”
李大叔蹬着三轮车呼啸而过:“小叶!早饭吃了没?上我家喝疙瘩汤!”
叶争笑着一一回应,目光却不自觉望向五楼的窗户。
易文君正趴在晾衣绳边,红围巾像团火焰在风里飘。
她突然挥舞起搪瓷缸,扯着嗓子喊:“粥快凉啦——”
那清脆的声音惊飞了窗台上啄食的麻雀,也惊得王大妈拍着大腿直感叹:“多俊的小两口!要是我家外甥女...”
叶争几乎是小跑着上了楼,楼道里弥漫着各家早餐的香气。
推开门的瞬间,三碗白米粥正腾着热气,水珠顺着碗沿滑落在褪色的桌布上。
易文君把筷子塞进他手里,眼角还沾着睡意:“爸天不亮就去粮站排队了,说要给你买新米。”
叶争的喉咙突然发紧。他望着厨房门口欲言又止的易方,老人正假装擦拭眼镜,指节却捏得发红。
窗外传来孩童追逐的笑闹声,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三个人身上镀了层金边。叶争舀起一勺粥,温热的米粒滚过舌尖时,听见易方嘟囔:“就会惯着他...”
叶争只能装作没听见,埋头喝粥,滚烫的米粥烫得他舌尖发麻也不敢抬头。他生怕自己一抬眼,就会在易方锐利的目光下露出破绽。碗里的稀粥晃动着,映出他紧蹙的眉头。这粥喝得他浑身燥热,后背已经沁出一层细汗,黏糊糊地贴在旧棉布衬衫上。
“书还是要继续读的。“易方突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响亮。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支在桌面上轻轻顿了顿。“学校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就在横水中学。“
叶争偷眼瞥去,只见易方正用火柴点烟,橘红色的火苗在他粗糙的指间跳动。烟雾缭绕中,易方继续说道:“那个校长以前是京都师范大学的,很有水平。“他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油印材料,“据说全省去年的录取率只有6%,而横水中学达到了10%。“
易文君接过材料,纸张在她纤细的手指间沙沙作响。叶争看见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泛着健康的粉色,与自己的粗糙大手形成鲜明对比。
“校长被请去各地区做经验介绍演讲呢!“易方吐出一个烟圈,脸上露出难得的自豪神色,“今年校长更是立下军令状,要把录取率提升至12%,相当于其他地区学校的两倍!“他说着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好多家长托了各种关系,要把孩子塞进横水中学。爸爸也是沾了横水地区公职人员的光,才有一个名额可以把子女插班进去。“
厨房里的老式座钟突然敲了八下,易方看了看表:“等一下饭吃完,爸爸就送你去学校。“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已经迟了2个多月入学了,要抓紧时间学习,一天都不能浪费。“
易文君乖巧地点点头,乌黑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用担忧的目光瞥向叶争。叶争注意到她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密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你去吧,好好读书。“叶争终于放下碗,声音有些发涩,“争取考上京都大学!不用担心我。“他说着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却感觉嘴角僵硬得像冻住了一样。
易方见此情形,重重地叹了口气,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三四个烟头。他起身时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不用担心叶争,等会送你去学校后,我会带他去单位找点事做。“
早餐后,三人沿着横水镇的青石板路向学校走去。深秋的晨风带着凉意,卷起路边的落叶。易文君走在中间,不时被路过的自行车铃吓得往叶争身边靠。叶争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那是昨晚用香皂洗头留下的气味。
横水中学的红砖围墙很快出现在视野里,校门口挂着崭新的木质牌匾,几个穿着蓝布制服的学生正在打扫落叶。易方在校门口停下,转身对叶争说:“你在外面等一等,我带文君进去报道。“
叶争点点头,找了处石墩坐下。校园里传来朗朗读书声,操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像心跳一样规律。他摸出兜里皱巴巴的烟盒,发现只剩最后一支“经济“牌香烟了。
不到十五分钟,易方就独自走了出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走吧。“他简短地说,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横水地区行署是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易方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推开老旧的木门时,合页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阳光从积满灰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坐。“易方指了指靠墙的藤椅,自己则坐在那张漆面斑驳的办公桌后。他从抽屉里取出茶杯,茶叶已经发黄,显然放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