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

　　电话那头的叶争听到这话，瞬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声音洪亮得能震碎屋顶：“所有人注意！紧急情况！都动起来！”他双手叉腰，目光扫过车间里的工人，语速飞快地布置任务：“一组赶紧去打扫车间卫生，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机器上的灰尘全擦掉！二组把零件按规格归置好，别东一个西一个！三组现在就去买鞭炮，有多少买多少，越多越好！还有，去问问公社里的戏班子在不在，把吹唢呐、拉二胡、唱歌的全请过来！舞狮舞龙的队伍也别落下，能请多少请多少，务必在彭四品到之前全部到位！”工人们一听有领导视察，也都干劲十足，纷纷拿着工具行动起来，车间里瞬间热闹得像开了锅。

　　等到方更那辆墨黑色的吉普车碾过龙口工业区门口的碎石路，车轮卷起的细小沙砾在阳光下折射出点点金光时，叶争就像一颗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从临时搭建的红色迎宾棚里蹿了出来，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奏乐！”

　　话音刚落，早已整装待发的锣鼓队立刻行动起来。那面直径足有一米的牛皮大鼓被鼓手高高举起鼓槌，“哐——哐——哐——哐——”的巨响如同惊雷般在工业区上空炸开，每一声都震得人耳膜发颤，仿佛要把这片刚起步的土地都唤醒。旁边的铜锣和镲片也不甘示弱，“锵锵锵”“嚓嚓嚓”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无数跳跃的火苗，将现场的气氛瞬间点燃。红色的绸带随着鼓手的动作在空中飞舞，鼓面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热闹又激昂的气息。

　　方更坐在驾驶座上，眉头原本习惯性地微微蹙着。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些花里胡哨的排场，总觉得身为组织里的人，就该像老黄牛一样埋头干实事，把时间和精力都用在搞生产、谋发展上，而非在这些表面功夫上浪费功夫。可今天，当锣鼓声顺着车窗缝钻进来，落在他耳中时，他紧绷的嘴角却悄悄松了松。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彭四品，见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暗自庆幸叶争搞了这么一出——他太清楚了，彭四品这次来视察，不仅关乎工业区的未来，更关乎那些在这片土地上兢兢业业奋斗了一整年的先锋队队员们。他多希望这些热闹的场面能像一缕春风，吹走彭四品心头的阴霾，让这位平日里严肃的老干部能开口对队员们说几句激励和肯定的话，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你们辛苦了”，对大家来说也是莫大的鼓舞。

　　想到这里，方更缓缓转过头，朝着不远处正指挥着锣鼓队的叶争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过多的言语，却像一股暖流，悄悄传递着他的心意——谢谢你，懂我所想。

　　叶争本就眼尖，一下子就捕捉到了方更的眼神。这一下，他像是打了鸡血般更来劲了，胸膛挺得更直，嗓门也比刚才大了几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铜铃的清脆响声，原来是舞龙舞狮队赶来了。领头的狮子浑身披着金黄色的鬃毛，额头上用红漆写着一个大大的“福”字，狮子头两侧的绒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后面的龙身则是由十几个人共同舞动，红色的龙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龙角上还挂着彩色的流苏。叶争立刻挥舞着手臂，朝着舞龙舞狮队大喊：“上！快上！舞起来！”

　　舞狮队的队员们立刻心领神会，领头的狮子先是朝着彭四品的方向微微俯身，像是在行礼，随后便开始灵活地舞动起来。它一会儿前爪腾空，像是在追逐空中的幻影；一会儿又原地转圈，鬃毛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偶尔还会张开大口，露出里面洁白的牙齿，模样既威风又可爱。舞龙队也不甘落后，十几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龙身时而盘旋上升，像是要冲破云霄；时而又蜿蜒下沉，仿佛在海底穿梭，龙嘴里还不时喷出彩色的烟雾，引得周围的工人纷纷拍手叫好。锣鼓声、欢呼声、铜铃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工业区门口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可热闹了好一阵子，叶争眼角的余光瞥见彭四品的脸色还是没什么变化，原本舒展的眉头依旧紧紧锁着，嘴角也还是抿成一条直线，仿佛眼前的热闹跟他毫无关系。这下，叶争心里那股兴奋劲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凉了半截，一丝不对劲的感觉悄悄爬上心头——按理说，这么热闹的场面，就算是再严肃的人也该露出点笑容，可彭四品怎么还是这副冷冰冰的模样？难道是哪里做得不够好？他心里暗自琢磨着，手心也悄悄冒出了汗。

　　随后，方更和叶争陪着彭四品，带着一行人参观工业区里的自行车厂。走进厂房，一排排崭新的自行车整齐地摆放在货架上，车身大多是鲜艳的红色和蓝色，车把上还缠着彩色的塑料带，看起来十分精致。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正有条不紊地组装着自行车，有的在安装车轮，有的在调试车闸，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和工具碰撞的“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

　　彭四品放慢脚步，随手拿起一辆自行车，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车架，又转动了一下车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地说：“这自行车也算不得什么新鲜玩意，我看未必有永久、凤凰、飞鸽的质量好。这都是我国生产了几十年的成熟产品了，如果你们工业区只搞这种低端产品，我看你这个工业区不搞也罢。”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方更心上。他张了张嘴，想为自行车厂辩解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彭四品说的是实话，跟那些知名品牌比起来，他们的自行车确实没什么优势。一时间，他被批评得哑口无言，脸也悄悄红了，只能尴尬地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