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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认祖归宗

重生之心动2008 小窝不是蜗 4946 2026-05-10 09:29

  孔德薪率先下了车,朝山腰上一户人家指了指。

  那是一栋老旧的吊脚楼,外面用竹板搭了一圈半人高的栅栏,围成了一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里靠左边搭了一间矮矮的猪舍,右边是几根木头撑起来的鸡舍,几只芦花鸡正蹲在里面打盹。

  院门口趴着两条黄狗,一公一母,正互相咬着耳朵嬉闹,听到外面有动静,立刻竖起耳朵警觉地支起身子,朝着这边汪汪叫了起来。

  狗的叫声惊动了屋内的人,屋子里的人隔着窗户,看到外面一辆车子停在路边,朝这边走来五个人,其中有一个人她们认识是孔德薪伯伯。

  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两个年轻姑娘来。

  两个姑娘穿着现代的衣服,牛仔裤配羽绒服,头发梳得利利落落的,眉毛用黛笔描过,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她们站在门口,眼睛里带着疑问的神色,朝来人打量着。

  年纪稍长些的那个先开了口,声音不大,问他们找谁?

  孔德薪替方宁他们说明了来意,说:“这几个人是你们家的亲戚,大老远从外地赶来看你们的。”

  又问她们的阿普在不在家。

  阿普是土家族话里对奶奶的称呼。

  “我阿普还没回来。”

  那个年长的姑娘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方宁一行人身上扫了一遍,没有多问什么。

  年轻小一些的那个姑娘则瞪着一双大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视线在几个陌生人脸上来回转悠,那眼神里既有新鲜也有防备。

  不过她们还是把客人让进了屋里,没有让人在外面干等。

  那个年轻些的姑娘去泡茶,年长的则陪着坐下,一边招呼一边旁敲侧击地打听起来。

  听说他们是从岳阳那边赶过来的,她微微张了张嘴,有些吃惊,说道:“那可有蛮远的路程了,开车起码要跑十几个钟头才能到我们这里。”

  她看了看眼前这几个素未谋面的人,人家巴巴地赶了这么远的路,翻山越岭地寻到这个地方来,这份心意本身就让人心里头的戒备消散了几分。

  她想,大概真是自家的亲戚,不然谁愿意费这么大的周折来这穷山沟里呢?

  她家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还不至于让人惦记。

  她让妹妹去山坡上把阿妈和阿普叫回来,年轻妹妹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爷爷他听到要去喊阿普回来,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父亲方米清已经作古多年,那位婶婶要是还在人世的话,年纪应该比他父亲还大,怕是快一百多岁了。

  于是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说道:“老人家还能下地干活啊?”

  那个年长的姑娘叫孔月欣,是孔家的大女儿。

  她听爷爷这样问,便解释说她的奶奶今年才八十岁,身体好得很,牙齿一颗都没掉,还能背着竹篓去竹林里挖冬笋、采茶叶。

  爷爷仔细一想,才发现自己大概是弄混了辈分。

  父亲的婶婶不一定就比父亲年纪大,做妻子的比丈夫小的有,比丈夫大的也有,看样子这位婶婶应当是属于后者。

  没过多久,孔月茗就领着两个人回来了。

  一个是身材瘦小的老太太,背着一只竹篓,步伐稳稳地走在前面。

  另一个是中年男子,满脸敦厚,跟在后面,身上的衣服裤子上都糊满了泥水,像是刚从泥地里爬出来一样。

  那位老太太看着确实是有年纪的人了,身子瘦瘦小小的,感觉也没多少斤两,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紧紧贴着骨头,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写满了岁月的痕迹。

  可是她的那双眼睛却格外有神,又清又亮。

  方宁见过许多老人,他们的眼睛大多浑浊无光,像是蒙了一层雾。

  可眼前这位老太太的眼神却不一样,她只是看了你一眼,那目光就好像能穿透到你心里去。

  后来方宁才知道,这位老人家是纯粹的土家族人。

  娘家祖上出过神婆和巫医之类的人物,后来破四旧的时候那些东西都没了。

  可她从小就跟着长辈进山采药,认识许多山里才有的药材,那些上了年份的当归、山药之类的东西,她都能在山里头寻得到,常年服用,所以身子骨硬朗得很。

  老太太把竹篓子放在吊脚楼内的角落里,脱下沾了泥土的塑胶鞋,这才直起身来看向屋里的客人。

  她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最后落在了爷爷的脸上,停住了。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似乎微微变了一下,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中年男子叫孔连顺,是孔月欣和孔月茗的父亲。

  他走在路上就是那种最普通不过的庄稼人,随便从田埂上拎一个出来都差不多是这个模样。

  很常见的中国式男人,大众脸,抬头纹很深,短短的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裤腿和胶鞋上全是泥水,棉袄的前襟也沾了一大片湿泥巴,看样子的确是从泥水里走了一遭。

  他把胶鞋脱在门口的台阶上,赤着脚站在木板上,拿起旁边水缸上的木勺舀了清水冲洗脚上的泥,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了。

  又用一块干布擦了擦,这才穿上屋里穿的布鞋走进来招呼客人。

  孔连顺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从女儿嘴里知道了这群客人的来历,他心里头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他在这个深山寨子里住了一辈子,与外界的联系少得可怜,只有两个女儿长大了去城里闯荡,而他和他母亲依然守着这片老屋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这是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生面孔的地方,忽然来了一群自称是亲戚的人。

  他心里不免有些慌乱,甚至还有些微微的惶恐,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为何而来。

  孔连顺慌慌张张地从皱巴巴的衣兜里摸出一包红色包装的软烟,抽出几根递过去,爷爷赶忙上前接住,王国栋和龙爷爷也各接了一根,三个人脸上都连忙堆起了笑容。

  那笑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生怕对方觉得他们不够和气。

  方宁因为年纪小,没有接烟,只是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

  几个人坐下来以后,孔月欣和孔月茗姐妹俩去灶房煮饭烧菜,老太太在灶下帮忙添柴,孔连顺陪着客人坐在堂屋里说话。

  老旧的吊脚楼里弥漫着一股木头和烟火混合的气味,那是多年的老房子才会有的味道,说不上好闻,可也不让人讨厌,反而透着一种踏实的暖意。

  这位土家族老太太的中文名字叫董雯,土家名叫朵啦卡普,这在土家话里是山茶花的意思。

  她的丈夫是汉人,姓孔,两人年轻时候成的亲,那是土汉通婚的年月,一个寨子里总少不了几对这样的夫妻。

  因为老太太是纯粹的土家族人的缘故,家里的辈分关系比汉人要复杂许多。

  孔月欣和孔月茗虽然年纪轻轻的,可按土家族的辈分算起来却大得不得了。

  爷爷试着理了几遍辈分,到后面连他自己都绕糊涂了,只好不再纠结这个,直接把他们这趟来的目的说了出来。

  爷爷说:“咱们家是你们的亲戚,祖上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这次来就是想寻一寻根,看一看亲人们。”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张家传的老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上面的人像也有些模糊了,可依稀还能看出些轮廓来。

  他把照片递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接过去,凑近了仔细端详。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了一层水雾,嘴唇轻轻颤动了几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方宁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他看得出来,老太太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那些老照片触动了她心底深处的某根弦,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人之间才会有的感应。

  他悄悄朝龙爷爷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堂屋,走到院子里的车子旁边,打开后备箱往外搬东西。

  之前准备的各样礼物堆了满满一后备箱,有包装精美的玉石物件,有平海县当地特产的豆腐乳和酱干,还有一大捆手工做的长寿面。

  他们事先不知道这边有多少人,也不清楚各人的喜好,所以每样东西都买了一些,全是为了上门的时候不失礼数。

  两人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大大小小的礼盒堆了半间堂屋。

  “哎,真是太客气了。”

  孔连顺看着这满地的礼物,一张老实巴交的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两只手在衣服上搓来搓去,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嘴里连声说不敢收不敢收。

  最后还是老太太发了话,他才红着脸把东西一样一样收下。

  收完以后他大概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转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阵,找出一个用厚布袋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坛子来。

  他把坛子捧到爷爷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里面是今年刚采的蜂王浆,土特产,是吃花粉的蜜蜂产出来的纯正蜂王浆,喝了可以美容养颜,延年益寿。”

  他说他阿妈这些年就是喝这个的,身子骨才这么硬朗。

  爷爷听他这么说,连忙双手接过来,连连道谢,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又灿烂了几分。

  这一来一往之间,两边人心里头那股生疏劲儿,不知不觉就消了大半。

  孔月欣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个多钟头,整治出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来。

  山里人家的菜虽然比不上城里酒楼的精致,却自有一股子实在和鲜香。

  主菜有红烧野兔子和野猪肉,都是孔连顺年前在山里打的,用柴火慢慢炖了许久,肉烂味浓,一筷子夹起来就能闻到浓郁的香气。

  还有土家族特有的酸菜,腌得酸酸辣辣的,颜色金黄油亮,光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荤菜素菜冷盘热碟,摆了满满一桌,中间还放了一大碗热腾腾的合渣,那是土家人待客必备的菜式。

  孔连顺拿出自家酿的老酒,老实巴交的说道:“这是用糯米和高粱一起酿的甜酒,度数不高,味道却纯正得很。”

  方宁之前了解过一些土家族的习俗,知道客人到家,热情的主人必定要以甜酒招待,这是土家人千百年传下来的规矩。

  按照土家族的礼仪,主人要先敬客人一碗酒,这碗酒有个名目,叫做交杯酒。

  两个人一同饮下去,表示互相尊重,也代表着两家人从此有了交情。

  孔连顺端起酒碗,冲爷爷憨憨地笑了一下,然后仰头先喝了下去。

  爷爷也跟着端起碗,学着对方的样子一口气喝完。

  饮酒的过程中有许多细微的讲究,他们不说喝,而说请,不说干杯,而说先用为敬。

  等到两人都喝到尽兴的时候,还要交换酒碗给对方斟酒,用右手托着碗,左手扶住对方碗底,把碗举到对方嘴边,两人同时说一声请,然后一饮而尽。

  这一套仪式做下来,爷爷虽然有些手忙脚乱,可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认真极了,像是要借着这碗酒,把自家几代人断了的情分续上。

  方宁坐在旁边,看着爷爷笨拙却又郑重其事地喝下那碗交杯酒,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屋里灯火昏黄,灶膛里的余火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窗外的大山已经完全沉入了夜色之中,只听得见远处溪水流动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一屋子人围坐在桌边,吃着热饭热菜,说着这些年来各自的境况。

  爷爷的话匣子打开了,说起祖上逃难的事,说起改姓的缘由,说起这些年来家里人是怎么念叨着湘西老家的,说到动情处声音都有些发颤。

  孔连顺话少,只是一碗接一碗地给爷爷添酒。

  可他听得很认真,不时点一点头,那憨厚的脸上流露着一种让人心安的认同感。

  老太太坐在上位,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爷爷碗里,动作自然而亲切,就像是在照顾一个离家多年终于回来的孩子。

  方宁忽然觉得,寻根这件事,说到底寻的并不是那个地名,也不是那座房子,而是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

  它埋在血脉里,平时感觉不到。

  可一旦两个有着同一条根的人坐在一起,那根看不见的线就自己连上了,妥妥帖帖的,丝毫不觉得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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