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寻亲访祖
初七的早上,天蒙蒙亮,方家院里的灯便亮了起来,忙活不停。
对于爷爷来说今天是一个特别重要的日子,那就是去湘西老家看一看,其中未尝没有衣锦还乡的意思。
西楚霸王项羽说过,富贵不归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
这话符合国人的思维习惯,所以也极容易受到追捧,升官发财,光宗耀祖等成语的存在,无不显露这些道理。
此次的湘西寻根之旅,随行的人员有爷爷方解放、方宁、龙爷爷,还有负责开车的王国栋,共四人,后备箱里塞满了各种丰厚的礼物和酒水。
爷爷一个人在堂屋里转来转去,把那件新做的藏青色棉袄摸了又摸。
这件衣服是姑姑从香港寄回来的,料子厚实,针脚细密,穿在身上挺板正。
爷爷平时舍不得穿,一直挂在衣柜里用塑料袋子罩着,今天特意取出来,套在身上对着镜子照了好几回。
奶奶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挂面,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别捣鼓了,快吃面吧,等会儿路上要坐十多个小时的车子,肚子空着不行。”
“好好好。”爷爷应了一声,坐下来吃面。
只不过他吃了几口又放下筷子,去翻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点数,生怕漏了什么东西。
“找什么呢?”
方宁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爷爷已经把旅行包翻了第三遍了。
“衣服好像没整理好。”
他走过去,帮爷爷把那件新棉袄的领子翻好,拍平以后,又用手掌把肩膀上沾的一根线头拈掉。
方宁站远了,端详了一阵,觉得爷爷这一身打扮确实精神,可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东西呢……”
于是,他跑进父亲的房间,从梳妆台上拿了一瓶啫喱水出来,往爷爷头上喷了两下,用梳子把那几缕花白的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
把爷爷往镜子边上一推。
镜子里的爷爷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连鬓角那些白根都藏了起来,整个人看着像是个从城里回乡的退休干部。
方宁满意地退后,拍了拍手,笑着说:“成了!”
爷爷被那啫喱水的气味冲得连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嫌这东西太花哨。
方宁却只是咧着嘴笑,“要的就是这种风格!”
方微从旁边经过,捂着嘴偷笑。
爷爷看她那副神情,心里犯起了嘀咕,总觉得孙子在拿自己寻开心,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方妈从厨房里端出几杯热茶,递给大家,一边叮嘱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地方记得打个电话回来报平安。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可话说了一遍又一遍,那份牵挂就藏在絮叨里。方宁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方爸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爷爷那副兴冲冲的模样,脸上浮起无奈的表情。
他对方妈说道:“你看咱爸,这一趟出门比过年还高兴。”
方妈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说那么多干嘛,随他去吧,老人家心里惦记了大半辈子的事,总得让他去寻一寻,再说了,那也是爷爷的遗愿,你这个做孙子的,怎么也要遵守吧……”
一听到这里,方爸便不再说话了,只是嘱咐王国栋,你们开车慢一些,山路不好走,安全第一。
这一趟湘西之行,爷爷盼了不知多少年了。
以前家里穷,不是没奢望过回去看一眼,但是那个年代正是吃大锅饭的时候,去哪里都要通行证和介绍信,很难走远路。
现在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家里也富裕起来,有条件了,爷爷才敢旧事重提。
说起来,方宁祖上本不姓方,往上几代也不远,应该算曾祖父,也就是太爷爷。
当年太爷爷为了躲避国民D强行征兵,从湘西大山里逃出来,一路向东,改名换姓,才在岳阳这边扎下了根。
那是一个兵荒马乱的年月,逃难的人流离失所,能活下来就是万幸,哪里还敢留着原来的姓氏。
太爷爷本来姓孔,名米清,一直到被平海县村里一户人家收了当干儿子,这才改姓为方。
可那心底里始终记着自己是从湘西哪座山哪条沟里走出来的。
这份念想在太爷爷临走之前传下来,传到爷爷这里,已经过去了几十年。
太爷爷方米清在世的时候,常常坐在家里的门槛上,望着西边的方向发呆,嘴里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太懂的地名。
爷爷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只觉得太爷爷在说胡话。
等到他自己也老了,那些地名却像种子一样在心里发了芽,搅得他日夜不得安宁。
可能是人老了以后,总会想起自己的来处。
爷爷这些年日子过得安稳了,儿女孝顺,吃穿不愁,可心里那桩事情却越来越沉。
他总觉得,一个人活在世上,如果连自己的根在哪里都不知道,那就像水面上的浮萍,飘到哪里算哪里,总归是不踏实的。
姑姑最懂爷爷的心思,这次特意从香港寄了五万块钱回来,说是一切开销都由她来出,让爷爷安安心心地去寻根访祖。
方爸方妈虽然觉得老人家折腾,可也不好拦着。
只是私下里嘀咕几句,说有了妹妹经济上的支持,老爷子再怎么折腾那也是他自己的事了,他们插不上嘴。
方爸方妈和方微今天也要出门,去YY市那边的外婆家走亲戚,短则两三天,长则一个礼拜。
奶奶留在家里守门,这些天还有些自家的老亲戚没来拜访,陆陆续续会登门。
她得在家招待。
方宁跟着爷爷坐进车里,昌文龙和王国栋已经在前面等着了。
昌文龙是爷爷的老朋友,两人相识几十年,这回听说爷爷要去湘西寻根,二话不说便要陪着。
王国栋也是自愿要来的,他开车稳当,人也实在,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爷爷精心准备的礼物。
有平海当地的豆腐乳和酱干,有长寿面,还有几块上好的玉石料子。
爷爷说:“头一回上门,空着手不像话,多少要带些东西,这是礼数。”
“行。”
车子发动了。
方宁摇下车窗朝母亲挥了挥手,方妈站在小区门口,一直望着车子拐过街角才转身回去。
方宁把车窗摇上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去,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一趟出门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他们不是去旅游,也不是去办事,而是去找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家。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要去见一个听说了一辈子却从未谋面的亲人,既期待又忐忑。
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话,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认自己这门亲。
车子出了城,上了高速,两旁的景象倒退。
爷爷坐在后座上,手搭在膝盖上,一直望着车窗外,不怎么说话。
方宁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爷爷的眼眶有些湿润,不知道是因为风大,还是因为心里头那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一路上,四个人话都不多。
王国栋专注地开着车,龙爷爷偶尔和爷爷聊几句旧事,方宁则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
车子越往西走,山就越多,路也越窄。
那些山一座连着一座,层层叠叠地堆在天边,像是永远翻不完的波浪。
方宁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太爷爷当年就是从这些大山里走出来的。
那时候没有公路,没有汽车,只有一双脚,翻山越岭,走了多少天,吃了多少苦,才走到了外面的世界。
如今他们坐着车往回走,只觉得山路崎岖难行,那当年逃兵灾的人,又该是怎样一种光景呢。
车子进入湘西古丈县境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
古丈县,隶属于XXTJZMZ治州,位于湖南西部。
古阳镇为县城所在地,东抵保靖,南与吉首相接,西接沅陵、北和永顺交界。
与此同时,王国栋驾驶的黑色轿车正平静地行驶在古丈县境内。
古丈这个地方,山比别处更多更密,一座座山头挤在一起,山峦重叠,连绵不绝的山脉,一路延伸,仿佛看不到尽头,
山势高峻,沟深谷窄,形成锯状屋脊,分向东南和西北稍平缓,溪河谷地错落其间。
公路沿着山脚蜿蜒盘旋,时而钻进幽深的隧道,时而贴着悬崖边掠过。
方宁从车窗往下看,能看到谷底那条细得像线一样的小河,还有河边零星散落的几户人家。
山峦重重叠叠,连绵不断,往远处看,山与天的交界处模糊成一片青灰色的影子。
这里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与世隔绝了一样。
而这里确实也处于一种非常落后的状态,民风淳朴。
随处可以见背着竹篓的人,有穿着苗族服饰的妇女,头上包着深蓝色的头巾,背篓里装着满满的山货,也有土家族打扮的老汉,腰上系着宽布带,脚上穿着解放鞋,在集市里叫卖自家的东西。
方宁一行人来的正是时候,遇上了土家族的跳马节盛会。
他们在古阳镇集市停留,集市上热闹非凡,远远就能听到锣鼓声和鞭炮响。
王国栋把车停在路边,一行人下了车,走进集市去看热闹。
男女老少都伸着脖子往中间看,人群中间的空地上,有人扎了稻草马,外面糊着纸浆,描着五彩的花纹。
一个汉子站在马身中间,做出骑马的姿势,随着锣鼓的节奏跳起了摆手舞。
那稻草马扎得活灵活现,马头高高昂起,马尾甩动的时候还带着风声,跳舞的汉子步伐稳健,一招一式都有讲究,周围的观众看得入了神,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方宁问一个明显是汉人的老人家,“这是什么节日,怎么这么隆重?”
老爷子看他们几个人衣着打扮不像是本地人,便热心地给他们讲解起来。
“这里的跳马节是我们当地的活动,本来是土家族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传统节日,后来民族融合,汉人和苗人也跟着一起过了,也逐渐成为了我们大家一起的节日。”
“那这节日都有什么活动呢?”方宁远望,看见集市里道路两旁都站满了围观的人,中间空出一个位置来,有专门的人扎稻草马,外面包裹着纸浆,操作手站在其中,若骑马状,跳摆手舞。
“我们这节日活动有祭马,敬土地神、操旗、跳马、抬老爷、调年、稀可乐、烧马等等。”老人家很热心地为众人讲解。
方宁他们一同站在旁边围观,看得津津有味。
随后,有人将稻草马架到火塘上去,由一位穿土家族长老服饰、德高望重的老人,拿着火把点燃,围观群众轰然散去,这才算是过完整个跳马节。
直到跳马节的仪式全部结束,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爷爷才猛然想起来这趟出门的真正目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那是他多方打听才寻到的线索,字迹已经模糊了,可依稀还能辨认出几个字来。
爷爷捏着那张纸条,站在陌生的街道上四处张望,满眼都是不认识的面孔和房屋,这才发觉手里有个地址也未必管用,人生地不熟的,连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
恰好刚才为他们讲解的老人慢吞吞的离开。
爷爷赶紧上前叫住了他,把纸条递过去请他帮忙看看。
老人家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眼镜戴上,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忽然抬起头来,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方宁他们几个人,问他们去这个地方做什么?
爷爷如实说道:“我们是来找亲戚的。以前通讯不便,没有联系方式也不知道具体地址,一直联系不上,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了线索,就眼巴巴地赶过来了,盼着能找到自家的亲人。”
老人家听完以后皱起了眉头,“你们姓什么?”
“我们姓方!”
老人家摇了摇头,“我们这里没有方姓,只有孔姓,你们怕是找错了地方吧?”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解释道:“我们祖上是姓孔,后来逃难到外地去了,躲避灾难,才改名换姓。”
孔德薪沉默了一下,叹口气,自言自语般说道:“都是可怜的人啊。”
他这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
方宁听了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明白这位素不相识的老人为什么要叹气。
龙爷爷和王国栋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都有了数。
眼前这位老人恐怕和方家要找的亲戚,有着很深的渊源,不然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果然,老人家摘下老花眼镜,用手指了指纸条上的地址,说自己知道这个地方,愿意带他们去。
爷爷一听这话,心里那块悬了大半辈子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老人家说他叫孔德薪,年纪比爷爷还小三岁,可看上去比爷爷苍老许多。
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黝黑,一双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那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
爷爷这些年没工作过,身子骨结实,脸上的褶子虽然也不少,可皮肤白净,看着就比同龄人要年轻许多。
孔德薪的背微微佝偻着,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当,那是走惯了山路的人才会有的步态。
孔德薪把自家的竹篓子塞进了后备箱,然后坐上了王国栋的车。
车子本来就不算宽敞,多了一个人显得有些挤,可谁也没有抱怨,反倒觉得多了个带路的人心里踏实了许多。
孔德薪坐在后座上,指路的时候话不多,只说往哪边拐,往哪边走,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情,可他的眼神却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们按照孔德薪指路的方向前进,翻山越岭,一路开到了远离古阳镇的大山里面,直到太阳快落山了,越过一座高高的大山,才抵达他们的寨子。
这是一座很有些年头的老寨子。
被层层山峦环绕着,与外面的世界隔开了不知多少重的距离。
时值深冬,山上的树木落了叶子,只剩下枝干和藤蔓缠绕在一起。
如果到了春夏两季,想必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方宁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寨子,它坐落在半山腰上,背靠陡峭的山壁,前面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流过,溪水清浅。
寨子里的房屋,大多是用竹木搭建的吊脚楼,底层架空,上层住人,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地排上去,远远看去像是一级一级的台阶。
那些吊脚楼的木板历经了多年的风雨侵蚀,透出一股子陈年老旧的岁月感。
整个寨子里最能证明这里是现代社会的地方,就是那几根稀稀拉拉的电线杆子和横七竖八的电线了。
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出多少现代化的痕迹。
也许是因为刚过完年的缘故,寨子里走动的人还挺多。
男女老少都看得见。
最显眼的特征是几乎每个人都背着一个竹篓子,不管是去串门还是去干活,竹篓子总是不离身的。
孔德薪说道:“山里人把竹篓当成了自己的另一双手,上山采药要背它,下地挖笋要背它,赶集买东西也要背它,小孩子从会走路起就学着背小竹篓,一辈传一辈,早已经成了习惯。”
方宁看到几个年轻的土家族姑娘背着竹篓从山坡上走下来。
篓子里装着刚采的冬笋。
她们有说有笑的,笑声清脆,在山谷里回荡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