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望大海遥躬一身,深谢此恩,略作收拾,带着醴竹种子,乘鹤返回九牧。
两日后已到故乡,将白鹤留在村口,二人并肩向水芍药家中走去,可在家门前,傅志恒停下了脚步,望着隔壁的自家门前,疑惑问道:“芍药,我家怎么好像有人打理?”
“那一天后,我曾去找过你,可你那个远离雨幕府的家已经烧光了,我爹娘怕你无家可归,就一直在……”水芍药携起傅志恒的手:“走吧,这两个都是你的家。”拉着傅志恒迈入家门:“娘,爹。”
院中,水芍药的母亲正在洗衣,父亲正在翻晒草药,二人闻言,齐望门口,看见女儿身边的人,母亲一脸喜悦:“呀,小木板回来了。”即刻起身,边擦擦水湿了的双手,边笑盈盈道:“快进来,快进来。”父亲也停下忙碌,乐呵呵点头欢迎。双亲各名贺文慧、水清渠。
水芍药噘着嘴走了过去,双手拉着母亲的右手撒娇地摆来摆去:“娘,怎么还叫志恒哥小木板……”
傅志恒忙走来身前:“叔叔,婶婶,叫什么不碍的。”
母亲这才有空上下观望:“你俩咋晒得这么黑,黑瘦黑瘦的,这是咋的了?”
傅志恒道:“这几月来,我俩四处奔波,是晒黑了一些。”
父亲已继续翻晒起草药,亲切招呼却不曾忘:“志恒,想吃什么,让你婶婶给你做。”
“就吃咱们的家乡菜就好。”
母亲道:“行,芍药,你俩还是去准备菜蔬,孩子他爹,你先忙,待会来烧火。”
于是四人分别忙碌,傅志恒摘菜择菜,水芍药洗菜切菜,母亲和面备料,父亲随后赶来生火烧锅,一家人一同忙碌,小半时辰后,围坐小桌前,吃着新烙的芝麻饼,就着凉拌青菜豆芽、青笋姜丝,喝着银耳红枣汤,闲叙近来九牧之事。
父亲问:“前方的情况怎么样了?”
傅志恒道:“天魔最近没有太大动静,应该是在等待更暖和一些,因此我们才有机会回来看看。”
“听说永牧州有人找到了医治血瘟疫的药材,你俩知道这件事吗?”
傅志恒、水芍药对此并不知情,可又不能告知二老他们刚出海归来,因此傅志恒道:“听说了,但具体情况还不太清楚。”
“血瘟疫十分棘手,能找到医治药材,那人医术造诣必定非同凡响,要有机会,我可真想向他请教请教。”
母亲也关心九牧事,道:“三城丢失后,九牧人多地少,虽然听说几城的粮食问题暂时解决,可这样下去总归不是办法,各位城主想到什么解决办法没有?”
傅志恒道:“各位城主也都分析过,若是尘埃热浪继续东侵,则大贤者夫妇原先栽培的粮食将不能适应,万民将再度面临饥荒。所以这些天,我们一直在燥热地带寻找能够生长且食用的植物,前不久刚刚找到这个。”说着,拿出一截醴竹。
父亲看了看,嗅了嗅,尝了尝,道:“这个的确可以充一时之饥,解一时之渴,但若长期只吃这个,身体不能承受。”
傅志恒、水芍药都知父亲乃是大夫,所言不会有差,自都有些失落。
父亲接着道:“虽然如此,可你们也不必太过失落。四城五门迟早要再征天魔域,可天魔域中,修道者不但道力不能恢复,而且身体极易染病。若食用此物,虽然不能帮助恢复道力,但可以去除体内邪热,保修道者身体无恙。”
“醴竹还有这个功效?”
父亲点头:“嗯,你将它交给我,我会和邻里街坊一起种植,保证来年这个时候,有好几亩收成。”
傅志恒连忙相谢。
母亲问:“芍药,这一次,你俩打算待多久?”
水芍药道:“可能明天就走。”
母亲道:“好吧,你俩不用记挂我们,我们好着呢。”
水芍药顿时红了眼:“我知道。”
不一阵,一家人吃完,父亲道:“芍药,你去帮你娘收拾,我和志恒有话说。”等母女俩离开,父亲问:“志恒,你这些年都没回来过吧。”
傅志恒心生惭愧,轻嗯一声。
“就算见到故居旧土会难过,也要看看父母啊。”
“前些年,因为忙碌身不由己,无暇回来。去年,我侥幸以身入道,本想回来看望,可当时刚入道门,急于钻研,亦未得空。”
父亲正色问:“你真的是因为无暇或者没空吗?”
傅志恒低头不能答。
“那你今天打算去吗?”
傅志恒狠握拳、轻摇头。
见他这般神态,父亲已知傅志恒不去拜祭是另有隐情,试着问道:“之前无暇是因为你认为自己一名无就、无颜面对父母,现在没空是因为你认为自己违背了他们的心愿,也无颜面对,对不对?”
傅志恒抬头凝视,眼中满是震惊,起初,他不愿回来,的确因为自己只是一个默默无闻、奔波九牧的送信之人,不久前以及现在,他虽然得以以身入道,可却实实在在地违背了父母的心愿——父母为了打消他的修道之念,不惜搬离雨幕府,最终导致死于天魔之手,他纵然以身入道,又如何敢面对他们?
父亲万分确定自己所猜不错,便道:“我给你说两件事,或许可以打破你心中的桎梏,你愿不愿听?”
“当然愿意。”
“我要说的第一件事是,一个人想要名满九牧谈何容易?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人,默默无闻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可是当我南北奔波、送信谋生时,芍药已经是三十六俊杰之一。”
“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她有修道天赋。”
“修道天赋从何而来呢?这其实很难说得清,但我觉得和父母的言传身教有莫大关系,在芍药小时候,每晚睡觉前,我们都会给她讲上古之事,或许因此,这才让她有了修道之心,能够成为雨幕府入门弟子。但是这就足以让她成为三十六俊杰之一嘛?雨幕府入门弟子有上百个,为什么偏偏是芍药成为了九弟子呢?”
“难道有其他原因?”
“你还记得芍药是什么时候拜入雨幕府嘛?”
“大概十一年前。”
“具体来说是贤历三十二年冬,你还记得当时九牧发生了什么嘛?”
傅志恒默算一番,道:“天魔斥候入侵九牧、为祸九城。”
“那时,‘修道好’歌谣虽然不像之前那么盛传于世,可我想也没有几个父母会愿意让孩子踏上修道之路,可我还是让她拜入了雨幕府,为什么?”
傅志恒皱眉思索,可还是想不通这其中能有什么隐情。
“你可曾注意到芍药戴着的手链?”
“那串手链共有九颗水蓝色的玉石,每一颗都是半边是水、半边为空。”
“九颗玉石的九代表九牧,而每一颗玉石都代表着同一个意象。”说到这,父亲忽然满含深情道:“水蓝透澈,空阔无垠,水蓝水蕴,空灵不尽。这意象叫做水未央。”
傅志恒默默重复一句:“水未央?”总觉的这名字有些耳熟,可一时之间并不能记起。
“水未央正是九牧传世神兵之一蓝波剑的前主人,而那串手链本是蓝波剑的剑穗。”
“水未央?水芍药?”傅志恒大吃一惊:“您和水未央前辈是……”
“他是我的父亲!”
傅志恒不敢置信,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邻居一家是水未央前辈的后人,自己的青梅竹马竟是水未央前辈的孙女!
“我们对芍药的言传身教使她拥有了水之力天赋,她的身世,使她成为了三十六俊杰,她有的,你没有,但你父母对你的教诲,让你有了至情至性、至坚至恒的心性,你有的,她也没有,你又何必因为一时的默默无闻而无颜面对父母呢?”
傅志恒稍有释怀,平复一下心情后,主动问起:“那第二件事呢?”
“我先问你,你为什么想要修道?”
“因为芍药。她拜入雨幕府后,我就一心想要修道,既想让父母与有荣焉,也想继续与她为伴。”
“那你知道你父母为什么非要搬离村庄吗。”
“他们不忍见我腿疼,不忍我做无谓的努力。”
“的确,有没有修道天赋的事,很难在短时间内改变,甚至不能改变,可如果一个人能有一颗至坚至恒的修道之心,他必定能够得偿所愿地扣开修道之门。每当下雨天,你的腿会疼,你父亲的腿也会疼,你至情至性,在这样的情境下,你的修道之心必不能至坚至恒,你父母搬离村庄,不是阻止你修道,而是为了成全你的修道之志,这是你父亲搬离前亲口告诉我的。所以孩子,去看望一下他们吧,也好让他们知道,你已达成了他们的心愿,扣开了修道之门!”
傅志恒心结终解,郑重应了。
下午时分,二老准备好果馔祭品,让水芍药陪着傅志恒一同前往祭拜傅志恒双亲。因为路途颇远,二人乘鹤而往,不一阵便到。
傅志恒重回父母长眠之地,心情怎能平静?深情四望,但见坟周绿草成茵,紫花点缀,坟前墓牌仍在,上刻“长者傅氏夫妇之墓”!
傅志恒睹物思情,情不能已:“天上前辈何等人物,当时的他,必然也察觉到这份成全之情,这才愿亲刻碑文。只恨我年少不懂,直到今日才领悟到父母的良苦用心!”忙将果馔摆好,奠起祭品,深深跪拜,久久不起。
水芍药祭拜已毕,此时正立傅志恒身后,心思:“爹说志恒哥是至情至性之人,若是重见父母,必陷情殇,教我好好劝解。”于是等他跪了一会,上前劝道:“志恒哥,你的心意,伯父伯母会知道的,再跪下去,你的腿又会疼了,快些起来吧。”
一句话正中傅志恒的伤心处,让他更忆父母养育教诲之情,可自己半分不能报答,使这伤心如鲠在喉,咽不下,吐不出,无法宣泄,不能排解,片刻之间,热血裹挟道力,直涌天灵。
水芍药见他脸色涨红,意识到自己的劝言适得其反,又觉周围忽然有些不同,细心感知,发觉竟是天地灵气不规律的乱旋引起,顿有心乱:“志恒哥深陷恩情不能报答的自责当中,若不阻拦,恐怕今后再不能修道!”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办法让天地灵气重回平静,可此时的她断难做到,然而目光四洒,也并非没有收获,不但看到周围的绿草紫花,远处的高大树木,还有土坎下一棵正在发芽的酸枣树,忙道:“暖风吹拂,大地回春,不管是参天古木,还是茵茵绿草,甚至是一棵不能成为栋梁之才的酸枣木,也都会沐浴在这份春晖下,就好像你父母对你的养育教诲一样!你真地傻,教我不要压抑,你却压抑着,告诉我若不宣泄,则会成狂,你却不愿宣泄!他们对你恩重如山,情深似海,无论你是感激、愧疚还是自责,都请你不要压抑这一份情,将它宣泄出来吧!”
傅志恒听闻此言,回头望向水芍药,眼中尽是茫然。
水芍药拔出水纹剑,施展一回“海天愁思”,而后大声道:“如果你哭不出来,就将这份情诉诸于剑吧!”
傅志恒抬头望向墓碑,凯风吹拂他的脸庞,让他平静不少,他缓缓望向周围,水芍药说的没错,无论是参天古木,还是那一颗默默无闻的酸枣木,都沐浴在凯风的吹拂下!
傅志恒不由想起儿时时光,父母教诲重回耳边,那教诲如同暖南风一般遍拂身心!“正是在这凯风的吹拂下,自己这颗酸枣树才能蓬勃生长,这似海恩育,足以让我受用终生!”有感于此,豁然清朗,三凶剑插于大地,倏忽一阵凯风吹来,剑心发声嗡鸣,一道剑影蓦然化出,不断绕着傅志恒飞速盘桓,随着盘桓,周围本处动乱的天地灵气不断汇入剑影,剑影随之而长,数圈过后,厚重剑影归于傅志恒道心之中。
傅志恒只觉道心充沛充盈,于是拔起三凶剑,挥向远处的酸枣树,在声清韵美的剑鸣之中,一道剑风荡出,瞬间直达绕其盘桓,剑正其身,声修其形,顷刻之间,那酸枣树竟长成高大挺拔之木!
二人呆看片刻,犹不敢信,奔过去细看,终于确定眼前所见并非幻觉!
“志恒哥,发生了什么?”
傅志恒回想方才一幕,道:“三凶剑的剑气能直达道心,而这剑法能正身修形。”望向水芍药:“或许可以消除邪恶道的影响!”于是让水芍药站好身形,他持三凶剑用出这个后来被称为“凯风吹棘薪”的剑法,在声清韵美的剑鸣声中,剑风直达水芍药道心,在其中盘桓往复。
傅志恒一边施展此剑,一边问道:“有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同?”
水芍药开心点头:“邪恶道的影响果然在不断减轻,虽然很慢,但的确在减轻!”
傅志恒道:“以后每日早晚各施展一回,你迟早能摆脱邪恶道的影响!”
施展罢“凯风吹棘薪”,二人将坟茔修葺一番,乘鹤返回家中。
次日,二人告别二老,前往景明郡。到达景明郡之后,将秋水剑还给郁城主,讲述了水牢发生的事、南海发生的事、“凯风吹棘薪”的事,郁城主不但没有因为四魔逃走而责备二人,反而因为二人寻到三凶剑、找到消除邪恶道的方法而喜悦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