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表西风晚三人魔域之行。要表之前,先说驻暮城地理,前文曾说,九牧九城都是依水傍水,这驻暮城中也有一条河流,因为河水泛红得名绛河。绛河起源于驻暮城西北方向,瑶琴的故乡便位于驻暮城西边缘的绛河边上,此地因为地处九牧最西,早晨到来的时间比之九牧其他地方晚了许多,因此叫做晚晨郡。绛河横穿村落最为密集的驻暮城主城后,直到九嵩山中部被山所阻,改道南下,因为弯曲处的河道弧形背对东北,所以被称为东北湾,东北湾有一郡,因东邻九嵩山,因此叫做东山郡。绛河南下几百里的驻暮城东南边,也有一郡,名作南湾郡。绛河再往南两千多里,便汇入南海。驻暮城北部虽然远离绛河,但因为有一个内陆海,所以也有聚落,名作内海郡。晚晨郡再往西北几百里,便是飞煌山,四城五门猜测飞煌山就是天魔老巢所在,这一点也得到了瑶琴的初步证实。
三人此行有三个目的:打探天魔尊形貌;寻找乔晋三人和蓝彩;接回瑶琴父母。因此三人路上早已议定,先往南湾郡探查,接着去驻暮城主城,然后去晚晨郡,最后若无结果再去飞煌山。他们乘白鹤从南海一路西行,两日后到达绛河汇入南海的地方。接着沿绛河北行不到两日,到驻暮城东南边缘。这里其实已属天魔域,虽然因为距离飞煌山尚远,此间景色与九牧并无太多差异,但已有天魔时不时巡视,又恐白鹤受尘埃热浪影响发生异变,他们只能将白鹤暂留此地,徒步往西北而行。
走了数日,所见景致有了变化。飞煌山火上曾经大喷发过一次,导致气候剧变,如今十年过去,天魔域中的大半地皮饱经风吹日晒,入目之处皆是黄沙,更有尸骨残骸随处可见,或被黄沙半掩,或零碎四散在外。零零星星的幸存树木上也都是积满灰尘,枝叶上又隐见些许绿色,似是灰尘被雨露打去,可尘埃沾着甚久,又不能尽去,再加上与季节极为不合的躁热天气,更让人觉得眼前之景斑驳不堪,周遭一切毫无生机。
瑶琴见此衰景,难免睹物伤情,忧及父母。
北辰灿不忍沉默,忙道:“师姐,瑶琴姑娘,天色已晚,天魔域中又有妖灵妖禽妖兽,我们还是明日再赶路吧。”于是三人寻一处山坡,北辰灿休息于坡北,两位姑娘休息于坡南。
半夜时分,西风晚、北辰灿同时惊醒,西风晚忙喊醒瑶琴,三人聚在坡顶,西风晚悄道:“声音从地里传来,应该是妖兽。”
北辰灿道:“还好向西北方向去了,不然还真不知是战是逃。”
瑶琴道:“这些妖兽应该不是你俩的对手,不过为了不白跑一趟,我们还是尽量避开他们。”
夜色里,北辰灿看不到瑶琴的神情,但还是察觉到她有话没有说完。可是明日还要赶路,他并没有追问。
约莫半个时辰后,刚刚睡下的西风晚、北辰灿又被惊醒,只是这一次,那妖兽的行动迟缓不少。二人正疑惑时,瑶琴开口了:“这妖兽叫沙蜈蚣,本来是绛河边普通的蜈蚣,但因为绛河变为赤河,它喝了血水,吃了腐肉,又加上气候变化,它体型变大,慢慢开始吃活人了。它有剧毒,又藏在沙地里,只要附近有人经过,都会被他吃掉。它应该刚吃掉一个想要逃出天魔域的村民。”
西风晚甚觉后悔:“早知道这样,我们就该拦住它。不,现在也不算迟!”
瑶琴轻轻拉住她:“天魔域中有上百种妖禽妖灵妖兽,数量成千上万,杀一两个没用的。”
北辰灿除过这份义愤外,还从瑶琴无奈又感伤的语气中察觉到瑶琴刚才就已经知道沙蜈蚣外出是去觅食,不禁心中自问:“瑶琴为何刚才没说?”
次日大早,三人继续赶路,走了不久,入眼先是数不尽的人影,这些人赤膊光膀,或在挑水,或在翻地,还有人在地里捡着什么。汗水在他们黝黑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让旁观者也觉辛苦,可无一例外,无人敢停下稍作歇息。
西风晚走上前去,正要开口劝他们稍事休息,却看到人们正捡着土壤里胖乎乎的白虫,一时楞在原地。
身后的瑶琴道:“天魔不吃我们的粮食,所以天魔找来这些地蚕幼虫,专门投放在土地里,让村民正常播种灌溉,而这些幼虫却会吃掉庄稼的根茎。等幼虫长大了,天魔便会以此为食。”
西风晚好觉恶心:“这能吃?”
“天魔说,味道鲜美。”瑶琴说完,望向满地的村民:“你也不用劝他们休息,他们不会回答。不是他们不愿意,而是太忙碌了,天魔域土壤贫瘠,气候湿热,很多庄稼还没有成熟就会枯萎,根本产不出多少粮食,又要养这些地蚕,若不没日没夜的忙碌,他们就会被饿死。”
“可这点粮食够吃嘛?”
“天魔降临后,残杀了约三成百姓,后面粮食歉收,又饿死了两成百姓,现在的天魔域的人口还不到当年的一半,所以这仅有的粮食,勉强够用。有时,也会不够,人们只能吃赤河里的鱼,或者黄沙里的昆虫。”
西风晚沉默了。
北辰灿心道:“这里的生活真地看不到希望,可村民要想逃出魔窟,既有天魔,又有妖兽,下场恐怕也是死路一条。”
正在这时,半空传来几声咆哮,寻声望去,两只飞龙朝着三人所在压了下来。来在近处,才见飞龙上各有一个天魔,开口就问:“你们鬼鬼祟祟,交头接耳,是不是想要逃出天魔域!”
见来者不善,西风晚和北辰灿已手按剑鞘准备迎战,瑶琴急忙止住,上前回道:“两位天魔大人,我们是四崖头的人,只是在附近转转,问问这里的村民,看哪里还适合耕种。”说着,悄悄对二人使了使眼色。二人会意,也一同附和。不用说,瑶琴已经用了“读心术”。
天魔大声道:“哼,不是早给你们划好地方了?怎么还要寻找?”威吓同时,不住观察三人神情以求真假。
“两位大人且听小女子说,四崖村四边悬崖,耕地实在太少,虽说那点地方足够我们上供地蚕,可别村人上交的比我们多出许多,还常以此在我们村子炫耀,我三人看不过眼,这才想要寻找合适地方开垦良田。”
“果真如此吗?”
“不止如此,我们也有私心,那就是若可以因此得到大人们的赏识,或许可以能够入住飞沙城,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从此对我们毕恭毕敬。”
被如此奉承,天魔大感受用,况且他们一向心高气傲,也不在乎西风晚和北辰灿手持兵器,趾高气扬地点了点头,道:“本大人看你说的真诚,就相信你,若是果真能够多多上供,本大人会在大护法面前替四崖村美言的。”说罢,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恭送二位大人。”
等天魔飞远,北辰灿才道:“看来你已摸准了天魔的脾气秉性。”
“天魔好大喜功、自视甚高、因此都是吃软不吃硬之辈。”说到这,瑶琴心中一苦:“若不如此投其所好,瑶琴怎能活到今日呢?”
瑶琴的神情北辰灿看在眼中,他的同情油然而生,可他和大多数九牧人一样,并不善于表达,只好将关心的话暂且藏起,转言其他:“瑶琴,还有没有看出其他信息?”
瑶琴道:“这两个只是普通天魔,他们根本没有近距离见过天魔尊,近来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北辰灿转向西风晚:“师姐,这里恐怕都是普通天魔,在这探查可能只会错过找到乔晋他们的时机。”说着,眼神瞥了眼瑶琴。
西风晚只得顺着北辰灿的心意道:“嗯,此行的前两个目的在天魔老巢实现的可能性大,所以我们要尽快地接近飞煌山,这样也能早点将瑶琴父母从水深火热中救出。”
瑶琴感激不已:“谢谢,谢谢。”
于是三人改变路线,径直往晚晨郡进发。大约半个月后,距晚晨郡只有数里路程,正走着时,忽然阵风送来一阵恶臭,北辰灿疑道:“脚下的尸骨早已风干,哪来的臭味?”
瑶琴指了指山坡后:“从赤河传来。”说罢,带二人走上山坡,指向几里外:“那就是赤河。”
晚晨郡附近当然也有劳作的村民,西风晚和北辰灿看向挑水者连接起来的路的尽头,果见一条大河横亘远方。关于赤河,二人早有听闻,可此刻乍见,这才大感震撼。只见赤河自西北蜿蜒而来,虽然水流甚湍,可因河水浑浊粘稠,流动犹如蠕动,远远看去,宛如一条红色的怪物在天魔域肆意流窜。
三人走到河边,北辰灿和西风晚这才看得清楚,河水并不是红色,自然疑惑起来:“赤河河水原来不是红色,可从远处看怎么是红色?”
瑶琴解释道:“天魔刚刚降临时,飞煌山火山爆发,死了很多人,岩浆将尸体冲入绛河,接下来几年,只要天魔心情不佳,就会残杀附近的人,鲜血尸骨也都抛掷于这条河水,这条曾被称之为绛河的河流也被鲜血染红,这便是赤河的来历。人们反抗不能,不得不宾服于天魔。可在几年前,这种状况改变了。”
西风晚忙问:“莫非他们良心发现?”
“当然不是,听说好像是天魔的殿下制定了新的策略。”
西风晚、北辰灿大惊:“殿下?天魔还有一个殿下?是天魔尊的儿子?”
“好像是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那个斥候也不会来告诉我啊。”
北辰灿道:“这么说当日真人推断出等同于护法的天魔就是这个所谓的殿下。”
瑶琴点头:“应该就是他,可就算是天魔,见过他的也没有几个。”
西风晚再问:“那这个所谓殿下制定了什么策略?”
北辰灿看了一眼仍在劳作的人们,心中已然明了,可他没有说出。
瑶琴道:“如你们所见,眼前看到的就是新的策略,天魔也要吃穿用度,这些就是依靠奴役九牧人来提供。可是起初的杀戮太多,天魔域中的人数急剧锐减,产出实在供不应求,或许也是因此,他们才不再滥杀无辜。杀戮减少,赤河河水也逐渐不再是先前的红色。我们远远看到的红色,那是河床、河岸映成。”
听此一说,二人再一细看,果见赤河河水虽不再是红色,可曾经流淌在赤河中的血液还是深深刻下了难以冲刷去的印迹,河床、河岸尽呈暗红,似乎依旧记载也诉说着天魔曾经令人发指的罪行。
北辰灿悲叹道:“往日的血腥杀戮犹在眼前,想必,这样的血腥杀戮也已深深刻在了人们的心中。”
西风晚暗暗摇了摇头,对瑶琴道:“瑶琴,你家在哪?快些带路吧。”
瑶琴面色忽然凝重,迟疑道:“我……”
西风晚略能明白:“你怕刚才踩过的尸骨中就有你的父母。”
“嗯,西风姐姐,我真的怕。”说罢,瑶琴无力地靠在西风晚肩头。
“近乡情更怯,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既然来了,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无论如何,有我们在你身边。”西风晚劝道。
“谢谢你们,我家在柳家庄,我们走吧。”说罢,瑶琴在前带路。
北辰灿问:“你们村子叫柳家庄,这么说你姓柳?”可好感却流露于称呼之中,再不是往日的“瑶琴姑娘”。
“嗯,我叫柳瑶琴。你们应该知道,欲修道法,先修其身,这也是我爹给我起名瑶琴的原因。”
这句话北辰灿曾有体会,他就因为名字而独爱秋景,因此明白。可西风晚不解,便问:“这有关系吗?”
“当然了,因为名字之故,我自小就对音律感兴趣。”说着,瑶琴一边走一边讲述往事:“七年前的那个早晨,朝霞之象终于出现在柳家庄。你们也知道,暮光女神是四、五年前才出现,因而七年前的柳家庄无人能救。这意味着天魔终于要来柳家庄挑选玩物。无论是哪家孩子被选中,一定要在日落前献给天魔,不然整个村庄就会承受灭顶之灾,可若献出,那个孩子的一生就会毁去,那个家庭也会因此支离破碎。一时间,家家惊恐不已,户户哀声四起。可命运似乎和我过不去,偏偏被天魔选中的人是我。得此消息,我娘忙让爹带着我们逃出天魔域,可这样势必会害死全村人,我爹迟迟不敢答应,为此他们从一大清早一直吵到日落时分。”
西风晚叹了一声:“他们都没有错,自然争辩不出结果。”
“眼看时间将到,爹娘还是谁也没有妥协。最终,或许是我忍受不了这样的争吵,也或许是我再不愿过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也或许是我想做一个拯救村民的英雄,总之,我趁着他们不留神,竟自作主张跑去寻找天魔。我刚到,爹娘后脚也跟了过来,可我已入魔爪,谁也无力回天。爹早得知这个天魔附庸风雅、喜好琴曲,分别前对我道,终有一天,他会以琴入道,从天魔手中救出我。在被豢养的时间里,我看到、听到过很多悲惨故事,被豢养的女孩子,有的被打死,有的被折磨死,有的不堪羞辱自尽而死,我要给那个天魔洗澡、做饭、洗衣服,还要弹琴助兴,你们不知道,我不会做饭,但被豢养三天后,我就学会了。”
二人听罢往事,也觉苦涩,何况瑶琴本人,因此接下来三人一路沉默,直到进村后,见户户大门紧闭,门前杂草丛生,人来惊得雀鸟四起,瑶琴一阵害怕,才又说话:“怎会这么荒凉?”
北辰灿忙以猜测安慰:“人们苦被奴役,没有时间打扫门庭,此时又值春耕,村里这才空无一人。”
瑶琴并未听进劝言,稍作辨认,沿着村路走向一户人家。这户人家门上蛛丝遍布,围墙几成残垣断壁。见此情形,瑶琴心头涌上强烈的预感,剧烈的心跳声骤然可闻。
瑶琴缓了一阵,在不断的祈求几遍后,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