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无情天命
夜色如墨,浸染着即墨府邸的飞檐斗拱。前院的狼藉虽已初步收拾,但血腥气却仍萦绕不散,混杂着伤药的苦味,沉淀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压抑。
元初暂居的客房内,烛火昏黄。他盘坐榻上,羲皇经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修复着黑佛那刚猛掌力造成的震荡。肩胛处的伤口也已重新敷药包扎,传来清凉之意。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旋即响起即墨青压低的声音:“墨哥哥,你歇下了吗?爷爷…爷爷让你去书房一趟。”
元初睁开眼,眸光沉静如深潭,平声道:“这就来。”
即墨威的书房并非想象中那般奢华,反而透着古拙简朴。四壁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竹简帛书,空气中弥漫着陈旧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即墨威并未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全然不见白日力战群敌的雄风。
听到元初进门的声音,他并未回头,只是缓缓道:“把门关上。”
元初掩上门,静静立于房中,看着老人背影,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这位可能是他外公的老人,威严、固执,却又在家族危难时显露出不容置疑的担当。
良久,即墨威转过身,目光复杂地落在元初脸上,细细端详着他的眉眼,仿佛要透过岁月,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有老夫人的描述,再加上他仔细的观察,想说假的却又很难找出理由,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沧桑,不自觉的喃喃道:“像…太像了…尤其是这眼神,和泷梦倔强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细不可闻的呢喃声,传进元初的耳朵里,让元初的身体不由得产生了颤栗:“真的找到了吗?”
即墨威压制住内心的波动,没有关心温语,又恢复了平时的威严,沉声问道:“你…如何认识那些人?”
“我…我也是偶然认识的,先前并不知晓他们的身份。”元初怯生生地回道,真如同晚辈初次见长辈般紧张。
即墨威深深看了一眼元初,想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来,却也看不出什么。接着又沉声道:“入了即墨家,以后不能再和他们有任何往来。”
元初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但看到即墨威那威严的神情,最后只能回了声:“是。”
即墨威微微点头,语气稍缓问道:“身上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了。”元初回道。
即墨威没有再询问什么,而是走到书案后,从暗格中取出一卷精心保管的画轴,缓缓在元初面前展开。
画中是一名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巧笑倩兮,美目流盼,立于一片桃花树下。那眉眼,那神韵,竟与元初有着七分神似!画旁题着一行小字:爱女泷梦及笄礼誌喜。
元初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刺痛瞬间涌上眼眶。无需再多言,血脉深处的共鸣已告诉他答案。
“母…亲…”元初喃喃道。
片刻后,元初抬头看向即墨威,“外…公……”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带着一丝生涩,却无比自然。
即墨威身躯明显一震,老眼瞬间湿润。他猛地背过身去,肩头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沙哑的声音道:“好…好孩子…回来就好…是即墨家…对不住你娘,也对不住你……”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时已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只是眼角残留着湿痕:“你今日舍身护家,又连救你外祖母,可…又自作主张以七星锤退敌,功过暂且不提。你既是泷梦的骨血,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随我来。”即墨威说完就往书房外走去,元初赶紧跟上。
两人在即墨家府内,左拐右拐,又来到了元初熟悉的那栋废楼前,即墨威推门而入,这次没有上二楼,而是在一楼深处的一处书架旁边停了下来。
元初在旁边立定,只见即墨威的手在书架的一格触动了一个隐蔽机关。伴随着低沉的机括声,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中弥漫而出。
“跟我来。”即墨威取过一盏油灯,当先步入黑暗。
石阶蜿蜒向下,深不见底,空气中寒意愈重,四周石壁凝结着冰冷的白霜。元初默默跟随,心中疑窦丛生,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石窟,石窟中央,一座寒玉雕成的冰棺静静置于石台之上,散发着森森白气,将整个空间映得幽明不定。棺壁晶莹,隐约可见里面躺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即墨威的脚步沉重如铁,他走到冰棺前,苍老的手颤抖着抚上冰冷的玉壁,声音悲怆而低沉:“泷梦…我的女儿…爹带墨儿…来看你了……”
元初如遭雷击,一步步挪到冰棺前。透过朦胧的冰壁,他看清了棺中女子的面容——与画中人一般无二,却苍白得毫无血色,双目紧闭,长睫覆霜,仿佛只是沉睡,却再无一丝生机。她容颜依旧年轻,仿佛岁月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唯有那眉宇间凝固的一丝极淡的痛苦与忧思,诉说着她曾经历过的煎熬。
巨大的悲痛如同冰窟中溢出的寒气,瞬间将元初淹没。他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玉棺,指甲崩裂渗出鲜血亦浑然不觉。千辛万苦的寻觅,竟真的只换得一面冰棺之隔。
“娘……”一声哽咽的呼唤,破碎在冰冷的空气里。
即墨威老泪纵横,扶住元初的肩膀,声音嘶哑:“孩子…你娘她…不是寻常病逝…她是被自身的‘天命’…活活耗尽了生机……”
元初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即墨威:“天命?!什么意思!”
即墨威深吸一口寒气,缓缓道:“你可知上古黄帝、始皇嬴政?他们皆是一种万古无一的特殊体质——先天圣帝虚空体。此体质乃上天所授,蕴含莫大潜能,却亦需海量精气滋养维系,如同虚空黑洞,无止无休。黄帝得广成子仙人指点,修得长生道法,故能驾驭此体,成就伟业;始皇亦曾梦中得仙人指点,故能一统六国,受举国气运加持,终得能寿终正寝,但始皇帝心有不甘,派人苦苦寻仙,欲得长生之术,以填体内虚空,延寿万年,可惜…最终功亏一篑。”
他的目光落回冰棺中女儿安详却苍白的脸上,痛楚万分:“而你娘…泷梦…她继承的,正是这传说中的圣帝虚空体!”
元初震惊得无以复加。
即墨威继续道:“此体质若为男子,或可争霸天下,集举国之气运滋养己身,尚有一线生机。然泷梦是女儿身…自古焉有女帝?她无法像始皇那般汲取江山气运,体内虚空却无时无刻不在自行吞噬她的本源精气。她自出生起,便比常人虚弱,需以大量珍稀药材吊命。我即墨家倾尽财力,搜罗天下奇药,也仅能勉强延缓……”
“她远嫁你父亲,本是希望离开即墨家,能过上寻常生活,或许…或许那体质能沉寂。谁知…后来怀了你,生产之时,几乎耗尽她全部元气。产后,虚空体反噬更剧…她日渐消瘦,精气神如同被无形之物抽干,那种痛苦,非人所能承受…她归来时,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你父亲车力…是个至情至性之人。他不忍见你娘如此受苦,在得知你娘既无可能得到举国气运加持,唯一希望便是能得仙人指点,习得长生之术,方有可能延续生命,便一刻不停,孤身一人,毅然决然地去往昆仑仙山,寻找仙人求医问药,可是…直到你娘去世,也没等到你爹回来,更是杳无信息,不知生死…”
元初听着这匪夷所思却又字字泣血的真相,只觉得浑身冰冷,心如刀绞。原来母亲的“病”竟是如此!原来父亲的离去,并非抛弃,而是以凡人之躯,去寻找那渺茫仙人,只为挽回爱妻性命!
“为何…为何无仙人指点?既然黄帝、始皇帝可得仙人指点,为何我娘不行?!”元初嘶声问道,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颤抖。
即墨威惨然一笑:“仙缘缥缈,岂是易得?更何况…或许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家’眼中,女子之身,纵有圣帝之体,亦是无用,不堪承载天命…他们…早已放弃了……”
“放弃了……”元初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一股滔天的怨愤与不甘猛地冲上心头,为他母亲那被注定、被放弃的命运!“就因为是女子?!便活该如此痛苦煎熬而死?!这算什么天命!算什么圣体!”
极致的悲恸与愤怒冲击着他的心神,体内羲皇经内力失控般奔涌,周身气息剧烈波动,眼中赤红一片,几乎要滴出血来!
就在此时,一声苍老而悠远的叹息,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唉……时也…命也…运也……”
这叹息声仿佛穿越了万古洪荒,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无奈。
元初浑身猛地一僵,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最终却抵不过元初那执拗到近乎疯狂的追问意念,再次幽幽响起,直接回荡于他的识海:
“小家伙…躁狂无益。你外公所言…大抵不差。先天圣帝虚空体,乃承运而生,非大气运、大造化不可滋养。上古之道,人族气运汇集于帝王之身,仙人亦能下凡享受人间繁华,故黄帝既能习得长生之道,又能享江山气运,但自颛顼古帝绝天地通以后,仙人不得下凡,始皇也只能梦中得点化,亦不得长生之门,仙路早绝,人间帝王亦难长生…更何况…”
声音顿了顿,蕴含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更何况是女子之身。阴体难承阳运,纵有圣帝之体,亦被视作逆悖天道。在那些恪守陈规、古板僵化的‘护道者’眼中,她非但不是天命所归,反而是…不该存在的异数。他们…不会指引,只会…漠视,直至其自行湮灭…你母亲之殇,半因体质,半因…这无情天命啊……”
元初如坠冰窟,识海中的声音冰冷而残酷,却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真实。他愣在原地,许久,一股深彻骨髓的寒意与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话一字一句地像是从齿缝中挤出一般:
“无情天命…漠视…只因是女子?这便是答案?这便是她不得不死的理由?!”
石窟内一片死寂,只有冰棺散发出的森森寒气无声流淌,仿佛在回应着这跨越了生死的质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