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语迟用手指蹭了蹭小暖泛红的眼角,正色道:“当然可以有。只是你误会我了,我没有跟宗召南撒娇,我只是想跟他处好关系。你想啊,碧霄宫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只靠星翊、轻云和我,是忙不过来的。我需要他帮我。再者,他是我师兄,是我很亲很亲的人。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拒他于千里之外,是不是?”她蹲下身,温声道,“咱俩是一家人,有话要好好说,千万别因为赌气而心生隔阂。好吗?”
“可是……”小暖轻轻抚摸着慕语迟的脸颊,闷声道,“我就是讨厌你对别人笑。你就对我一个人笑不行么?”
慕语迟好笑地拍开他的手:“都说大人的占有欲强,原来小孩子的也不差。你对我尚且如此,以后娶了媳妇又当如何?是不是准备天天把她关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天就围着你一个人打转?”
“那倒不会。她可以去任何地方,做她想做的任何事,不过都得我陪着就是了。不然我不放心,万一有人欺负她可怎么办。我不许旁人欺负我的女人!”
慕语迟打了个寒颤:“寸步不离啊?咦……那太可怕了!”顿了顿,又说,“既然你说了你讨厌的事情,那我也说一说我讨厌的。我讨厌动辄将生死挂嘴边的人,你也不例外。以后别再拿生死说事了,我担不起。”
小暖乖顺地道:“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一阵悸痛刺穿心脏,紧接着一股热浪滚过慕语迟的心头,化作一缕血顺着嘴角流下。长风,从不与我谈生论死的你,还是与我阴阳两隔了!今夜月圆,你在哪儿?你可知道我想你……微风轻送,周遭静寂,无人回应。慕语迟泪眼婆娑,心如刀割,一时竟忘记了身在何处,也忘了身边的小人儿是个不安分的主,早已偷偷溜了开去。没走几步,一声惊叫响起,在夜半时分显得格外刺耳:“啊!痛!”
慕语迟瞬间回神,身上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没急着上前,反倒快速后退了几步。定睛看去,一只圆如汤圆,色如黄金,通身布满乌黑色圆环的蝎子正将长满倒刺的红色蝎尾死死扎进小暖的脚踝。鳞角腹足阎王蝎?这东西本是异域之物,怎会出现在这里?慕语迟射出一点灵力,直奔阎王蝎的命门。哪知那蝎子十分机敏,迅速松开小暖,滚落在花丛,藏匿了踪迹。慕语迟也趁机离了原来的位置,站上路边的一段枯木,沉声道:“别乱动!这蝎子向来成双成对,从不落单。另一只应该就藏在你附近,正找机会攻击我,我得先杀了它才能救你。若被它逮到机会吐点口水在我身上,我就得去找小阎王报到。”
小暖哭丧着脸道:“那要是你一时半会找不到它,我岂不是死定了?”
“有我在,你还可以挣扎一下。”慕语迟将一道符化成粉末,和药粉混合后洒向小暖四周。片刻后,近旁的花丛中响起一阵阵娇喘,紧接着便是一个女子娇滴滴的声音:“小公子呀,妾身与你无冤无仇的,你怎么忍心让这坏心肠的女人来伤害妾身?你到这边来,妾身给你看一样东西,保证你会欢喜。过来呀……”
慕语迟松了口气,高声道:“呵,原以为只是一个误入的小喽啰,没想到竟是修炼成精的强者。失敬,失敬。只是我不明白,你俩既已修成人形,为何不逍遥天地间,倒来做这些见不得人的肮脏事?”
“这是秘密,暂时还不能告诉你。慕语迟,妾身对你不感兴趣。不想死就滚远点,把这小公子留给妾身就行。”
“哟,这可难办了。你看中的这位小公子是我还没过门的小郎君,不能留给你。如果你喜欢他这样的,不妨去姻缘殿碰碰运气。据我所知,月老手下无丑男,个顶个的都是绝世好容颜。若是你运气好,说不定那尊大神就让你随便挑了。”
“你骗谁呢?谁不知道梅染冷血又无情。妾身还没看够这大千世界,还不想死,才不去触这霉头。”
“那你是执意要我这小郎君了?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要他留下陪你,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名字只是一个符号,不打紧的。只要他喜欢,妾身可以让他入赘,随妾身姓。”
“不知姓名,又如何能做夫妻。不如我告诉你好了,他叫小满,幸福美满的满。”
“这名字虽不风雅,倒也可爱,妾身喜欢。小满,过来妾身这里吧!妾身带你去一个神秘的地方,那里有你从没见过的多如牛毛的新奇玩意,还有不计其数的你喜欢的美食。”
小暖缩了缩脖子,已经怕得要哭了:“你这个死没良心的!还有心情消遣我!要是小爷大难不死,定要娶你过门,日日替我洗衣做饭,铺床暖被!”
慕语迟瘪嘴道:“你娶的是妻子还是奴婢?你咋不说还要替你脱靴抹袜,捶肩捏背生孩子呢?不知道心疼人还这么不可一世,哪家的姑娘稀罕嫁给你?如果你不知悔改,哪怕你家有王位继承,估计也只能孤独终老。”
“你不稀罕,妾身稀罕呀。小满,人家都说不要你了,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小暖气得跺脚:“站在这里等她来娶我!不是,是站在这里等她救我!不行?”
慕语迟乐了:“娶你可以考虑,但做正妻肯定是不行了,只能为侧室。哎呀,估计轻晗不会同意我纳妾。他这个人看似豁达,实则死板得很,哪里容得下我身边还有别的男人。要我救你也简单,你叫我两声爷,夸我是天底下心肠最好的大善人,我立马就行动。”
“你……你!我宁死也不叫,不夸!你记住我今天的话,我一定要娶你当老婆!”
“别恼别恼,我记住了,记住了。只不过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你以何为聘?”
小暖在身上翻了半天,找出半截红头绳来,极为正经地道:“这是我刚生下来时母亲给我扎胎发用的,意义重大,我就以它为聘。”
慕语迟作势去接:“看这丑兮兮的模样,值半个咸鸭蛋配粥么?”
“不许动!”那女声喝道,“再动我就弄死他!”
“不动就不动,干嘛那么大声?吓小爷一跳。”说不动,慕语迟当真便一动不动。“我说你能不能别张嘴就扯谎?你的毒虽难解却发作得极慢,毒气攻心至少需要一个时辰。小暖年龄小又不会武功,大概会在两炷香后陷入昏迷状态。在这之前,他并无性命之忧。想要他马上死,除非小阎王那小鬼头亲自前来索命。”
“他不是叫小满么?你怎么又叫他小暖?”
“因为他本来就叫小暖。你知道我,却不知道小暖,看来指使你行刺杀之事的人并没将他算在内,我猜你是在我上化仙台之前就拿到任务的。说吧,指使你的人是谁,目的何在?”
“没有人主使,也没有目的。我就是闲来无事,路过此地找点乐子打发时间罢了。”
“呵,打发时间就要害人性命?你这做派可不怎么招人待见。”慕语迟玩着手指,慢声道,“我啊,非常不喜欢你说话的方式。在我生气之前,你最好实话实说,别等我生气了把你连皮带骨拆了喂狗。你死了,你那个躲在阴暗角落,穷得只剩一条裤衩,丑得鬼见愁的好搭档,也会被我剁碎了扔进阴沟喂老鼠。”
娇滴绵软的女声立刻变得凶神恶煞:“不许说他丑!不许!”
“丑不丑你心里没数?自欺欺人可就是你的不对了。是吧?”
“慕语迟!别以为你当了碧霄宫的掌门就了不起!想杀我们,你做梦!”
“本公子最不喜欢的就是做梦。”慕语迟结印于指尖,慢吞吞地道:“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能做碧霄宫的掌门人,真的很了不起!”
一团白光穿云破月,由远而近,倏忽间就到了跟前。小暖还没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白光已掉落在花丛中,砸出一声哀嚎。慕语迟收了印,拍拍手道:“戏演完了。带它出来吧。”
白光裹着一个一尺来高,眼若瓜子仁,眉如细麻线,下巴尖得能戳死人,穿着一双两头尖的红绣鞋,小腿被刺穿的女人咕噜噜滚出花丛。待白光敛尽,灵犀现身。慕语迟见它已将那女人牢牢钉住,笑道:“灵犀,你这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吧?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人家的腿给弄折了?啧啧啧,太凶残了!这还是我认识的灵犀吗?”
灵犀扭动着身体,很是得意:我是不是比之前更厉害了?
慕语迟抚摸着剑柄,温声道:“我的小灵犀一直很厉害!”
那女人哭道:“你……你刚才说什么?这狗东西是灵犀?”
“对啊。灵犀,你的克星。”慕语迟笑眯眯地道,“你仗着自己的皮堪比龙甲,又欺负我不用剑,没有利器可以杀你才这么嚣张。我呢,也就只好与小暖东拉西扯地拖延时间。毕竟,从琅寰山到这里的路程可不近。”
“灵犀不是被锁进琳琅斋了么?”
“是啊,锁了。可是,只要我需要,它就会出现。就像只要你有危险,你的搭档就会出现一样。”
话音落,一个与那女人等身量,眉梢分叉宛若蛇信,脸像是被屁股坐扁了的男子从枯叶下钻了出来。他看看小暖,又看看那女人,抱拳道:“慕姑娘,我们也是被逼无奈,还请你手下留情!只要你肯放过她,我立马告诉你如何寻得解药。”
“爽快。”灵犀变身为一把又宽又厚的戒尺,在小暖周围转悠,似乎想替慕语迟教训这个不听话乱跑乱窜的小孩。慕语迟忙道:“小灵犀,看在我的面子上,这顿打就先欠着,等他伤好了再说。好不好?你先回琳琅斋去,有机会我再找你出来玩。”
灵犀没好气地敲了小暖的屁股一下,那言外之意不言而喻。慕语迟笑道:“他以后再也不会胡闹了,我替他保证。”继而又压低了声音道,“小灵犀你高抬贵手,放过琳琅斋中的书籍吧!那些都是我爱看的。珍宝古玩你随便砸,把那些绝世孤品留着就行,说不定什么时候它们就是我碧霄宫的东西了。”
灵犀连连点头,如来时那般化作一团白光远去。
这边他二人说着话,那边那女人等不及插嘴了:“你求她干什么?没有我们的解药,这小鬼生不如死。该求人的是她!”她心里有一百二十个不服气,总想着寻找机会给慕语迟致命一击。
“是,你说得没错。若没有你们的药做引,就算我能给小暖解毒,他也要遭受非人的折磨。他这么小,肯定扛不住,说不定会活活痛死。不过……”慕语迟脸色一沉,一点灵力直奔那女人下半身,射穿了她的另一条腿。“手下败将没资格跟小爷讲条件。再不说实话,你的搭档就要换搭档了。”
男人忙指向崖下:“药在崖壁上的一个山洞里,洞口有株枯死的红松树,树上有个很大的鸟巢,很好找。进洞后,左边的石壁上有块鸟形的石头,左右各转动鸟头三次,便可见分晓。小公子年龄小,药量减半,红的每日内服半粒,黄的外敷一次即可,一个月可痊愈。吃药期间不能沾荤腥,辛辣甜腻之物。慕姑娘,我以蝎族的名誉发誓,绝无诓骗之言!”
小暖叫道:“干嘛把药藏在那么难找的地方?你是不是布下了机关暗器等着暗算她?”
“小公子多虑了。蝎族虽擅长用毒,却缺乏练武的天分,武功平平者居多,绝顶高手者少有。把解药放在比较难取的地方是为了自保,以防有人拿到解药后翻脸不认账,对我们痛下杀手。”
小暖哭丧着脸道:“为何要吃一个月之久?是假药吧?”
“慕姑娘既是梅先生的侍药师,药假不假她一看便知。”
“慢性毒药就得慢慢解,着急也没用。”慕语迟将一个小瓷瓶扔到那男子面前,“你我无怨无仇,我也不愿意为难你们。趁我没改变主意,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再掺和这些是是非非,当心毁了来之不易的修行。这药你收着,可以治疗她的腿伤,效果很好。”
那男子道了谢,扶起女子道:“慕姑娘,我们并非无事生非,实在是事出有因。昔年先祖有言,蝎族想要去妖性修仙身,必须得先用泪痕剑剃去周身硬甲。这些年,族中伙伴寻遍五湖四海,始终不得其踪。前不久,有位仙风道骨的老仙师告诉我,说慕姑娘知道泪痕剑的下落,我们这才不远万里而来。慕姑娘若知道剑的下落,可否告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