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语迟的泪更多了:“你说话可要算数!别跟长风一样,说走就走,丢一下我一个人……不想我恨你就好好活着!”
谢轻云笑得非常开心,随后开始运功调息。
雪凌玥叹道:“想我雪凌玥一生磊落,从未做过亏心事,唯独在管教自己妹妹这件事上很是亏心。长风的事,实非我所愿!”
慕语迟跪在他面前,颤声道:“师父……谢谢您!”
雪凌玥愣了愣,继而大笑:“你肯认我做师父了?”
慕语迟连磕三个响头,拜道:“师父在上,劣徒慕语迟听训!”
“哈,我这一趟来得值啊!临死前还收了个得意门生!你起来,我有话跟你说。”要不是还要留着灵力干大事,恐怕雪凌玥早就带着慕语迟飞回仙界,去各大门派炫耀了。他环视众人,笑看展翼和庄羽,“别哭哭啼啼的,认真听我说话,也请在场的各位帮我做个见证。”
众人停止了议论,静候下文。而苏舜卿则趁众人分神的机会施展轻功,仓惶逃命去了。
“碧霄宫弟子听令:我,雪凌玥,以碧霄宫初代掌门人的身份,正式任命门下弟子慕语迟为第二任掌门人。即刻起,行掌门之职。碧霄宫大小事务,皆由其全权处理。尔等要用心辅佐,忠心护卫,切不可有二心!”
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庄羽和展翼对望一眼,领着一众弟子异口同声道:“弟子谨遵掌门令!”
像看见了瘟神挡道,慕语迟忙不迭后退:“不要!我不要当掌门!师父,我已决定不再过问三界的纷争,请您另择贤能!”
“你见过掌门令刚发出又立马收回的?朝令夕改,我的威严呢?我头一回做强买强卖的生意,你总得让我做成了才能死得瞑目。”雪凌玥想起自己老早就开始传授慕语迟追月剑法和飞花令的结印及解印法,不禁有点小得意。“此事已成定局,你就认了吧!”
慕语迟急了,顿足道:“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诓我!”
“你说对了,我就是故意的,我不但诓你还逼你。你能怎么样?威震天下的十三公子总不能跟一个将死之人斤斤计较吧?”雪凌玥美滋滋地摸着没长胡子的下巴,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知道我等这一天等多久了么?终于让我等到了!哈哈,小丫头,你也有拿我没奈何的时候啊!为师总算扳回一局。赚了,赚大发了!”
慕语迟皱眉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你去打听打听,有谁说过凌玥上神是个不正经的?”雪凌玥双手交叉在胸前,神态是惯有的平和安然。“我的三个儿女就托付给你了。等到了拜师学艺的年纪,你就收他们为徒吧!别说你没有收徒的打算,也别说什么担待不起的鬼话,这事我与你师娘早就定下了,只是没跟你提罢了。”
“你就不怕我把他们教坏了?我喝酒赌钱逛花楼,贪财好色暴脾气,可不是良善之辈。”
“对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你就照着你的样子教,最好再教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见雪凌玥油盐不进,慕语迟牙一咬心一横,拜道:“多谢师父信任,语迟领命!”
“这就对了嘛!”雪凌寒念着咒语,转瞬间,慕语迟额头的六棱雪花就变成了真正的血红色,同时她的腰间多了一枚掌门令。“庄羽,展翼,还有你们,都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了吧?我把语迟交给你们了,她年龄最小肩上的担子最重,你们要齐心合力帮她,不要让旁人欺负她!”
碧霄宫弟子齐声道:“请师父放心!我们定会尽心尽力,保护好掌门!”
雪凌玥欣慰地点点头,望着已快到中天的月亮结出一道蝶形的印:“这是我最后一道掌门令了。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碧霄宫有新掌门人了!”
符印化出数十只蝴蝶,四散飞去。慕语迟想起摘星大会上的彩蝶,才知道一切都是雪凌玥在暗中安排。她又想起无数个月下练剑修灵的夜晚,想起雪凌玥不厌其烦的指点,想起他一次次为了自己顶撞方清歌,想起他千方百计的维护,心里泛酸。“师父,语迟必定不会让碧霄宫败落!”
“我会担心这个?我担心的是你。”雪凌玥看着这个自己视为女儿的姑娘,语重心长地道,“语迟,人这一生有欲哭无泪的绝望,也有生死难忘的悲伤。不管是人还是仙,总有这样那样的难如意,不圆满,意难平。我们没办法预知未来,也没办法对所有人负责,更没办法让每个人满意。我们能做的就是认真过好每一天,不负光阴,不负自己,问心无愧。师父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只盼你爱重自己,别自苦,别放弃。好吗?”
“语迟明白。语迟会认真生活,努力向前,不辜负师父的期望。”
“那我就放心了。”雪凌玥深深地看了雪凌寒和雪千色一眼,含笑而逝。
碧霄宫的弟子及受过雪凌玥恩惠的人无不悲泣。那些与雪凌玥交道不深的,也都知道他是一位能征善战,正直坦荡,慈悲柔善,心怀苍生的神,也都为他的离世感到惋惜。
慕语迟磕完头起身,回头便问:“星翊上神,你曾答应要帮我做一件事,可还算数?”
“方家人说过的话,永远有效。”方星翊道,“姑娘有何吩咐,尽管说。”
慕语迟慢声道:“我要你代掌碧霄宫,直到我找到新掌门人为止。在此之前,碧霄宫现有的人员保持原状,没有我的同意不做任何调动。你,做得到吗?”
碧霄宫本是高不可攀的修仙之所,掌门人更是金尊玉贵,堪比人间界的君王。此刻,众人心里都诡异地冒出一个相同的念头:一个死命给,一个拼命拒,还转手得这样快,就像扔掉了一个烫手的山芋。这碧霄宫的掌门之位是不是有点不值钱?想归想,谁也没把这点心思带到脸上,依旧端着正经看热闹。
方星翊也没想到碧霄宫这么快就到了自己手上,这可是姑姑日思夜想了很久的事。他看了看慕语迟那张冷冰冰,没有半点商量余地的脸,心里有一百二十个不愿意也只得应下:“我会尽我所能,让碧霄宫不落他人之后。”
“好!两位师兄,以后遇上疑难事尽管向星翊上神请教,他自会安排一切。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带上碧霄宫的弟子护送师父回琅寰山吧。”慕语迟的声音沉静温和,却有帝王的威仪,听着叫人心生畏惧。
任天放道:“雪凌玥是个有决断的,竟然把碧霄宫给了一个凡人。”
关木通道:“可不是嘛!不愧是本座敬重的男人!这格局,够大!”
“废话放在以后再说。现在,能否请你的魔子魔孙让出一条道来?”
任天放笑道:“碧霄宫掌门人有命,天放焉有不从之理?传本座的命令,山下的人撤出退思峰,回到集结地。没有本座和大护法的命令,不许妄动!”
庄羽和展翼本还有话要说,见方星翊摇头示意,改口道:“遵命!”两人护好雪凌玥的遗体,和众人御剑离去。
慕语迟出手锁了江逾白的穴道,将他带到柳宸锋面前:“柳掌门,烦请你带着你的人和他离开。立刻,马上!”
柳宸锋略微迟疑,便听从了安排,招呼众人退下思峰。
关木通和任天放巴不得所有人都走掉,只留慕语迟一人,乐得让行。
慕语迟扫视全场,问道:“还有人要走么?趁现在还有机会。”
没人走,没人不想亲眼见证即将出现的可能会影响三界秩序的大事件。他们默契地朝后退去,把中间场地空了出来。
“谢了。”慕语迟一步步逼近雪千色,衣袖生风,眼神是罕见的凌厉,“雪千色,从前我忍你,让你,捧着你,不是我怕你,是给你两个哥哥面子。如今,这面子是留不住了。说吧,想怎么死。”
“你要杀我?别忘了你是我大哥的弟子、碧霄宫的掌门!”
“那又怎样?我要杀你,不会因为你的身份心虚,更不会因为我的身份手软。”慕语迟站定,缓缓道,“既然说到了我师父,那我就看在他的面子上让你三招。三招过后,我要你偿命。”
雪凌寒道:“语迟……”
慕语迟冷眼斜视,口气冰冷,一字一顿道:“本掌门为亲人寻仇而来。仇人不死,决不罢休。不牵涉其中者,请自觉远离。刀剑无眼,难免误伤,别自讨苦吃。”她又盯着雪千色,满目嘲讽,“雪千色,你有胆杀人,没胆认罪?你闯了祸不是躲在母亲的裙底下,就是藏到哥哥的身后。枉你活了一把年纪!脸呢?不要了么?你不是时常标榜自己是纵横天下的女中豪杰么?怎么,现在豪不起来了?要当缩头乌龟了?”
谢轻云道:“语迟……”
慕语迟的目光更冷了:“谢轻云,你供养长风的魂魄,今生今世我都念你的好,可你别以为我会因此就原谅这个女人。一码归一码,恩和怨从来就不能两两相抵!识趣的就在一边待着,不然我先送你去见谢家的老祖宗。”
雪千色怒不可遏,举剑就刺:“胆敢对我夫君无礼,我杀了你!”啪的一声脆响,她脸上多了五条红色的指印。“你敢打我?”
慕语迟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滑步避开剑锋:“第一招。”
见雪凌寒想插手,方星翊忙一把拉住他:“千色杀了顾长风,慕姑娘怎么对她都说得过去。慕姑娘嘴狠心软,她只是想给千色一个教训,不会真下死手。一旦你掺和进去了,性质就不一样了。你成了理亏还护短的家长,这会激起慕姑娘更大的怒气,让事情越发不可收拾!”
“你不了解语迟,她是一个将恩怨算计得特别清楚的人!她会以江海报滴水之恩,同样也会对伤害她的人不留一丝余地!”
“你对她的伤害还不够么?她伤你了?”
“她没伤我,不代表就不会伤害千色。”
“她没伤你,就说明她还顾念你们的情分。既然还顾念情分,她就不会杀千色,最多让她长长记性。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明白?”方星翊真想敲开雪凌寒的脑袋,看看他的脑仁是不是都被蛊虫蛀了。“你信我,别妄动!”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可知顾长风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就是把我和所有她认识的人都加起来,也抵不上顾长风的一根手指头!顾长风是她的天与地,是她的全世界!她会为了顾长风逆天行事,甚至不惜与诸神为敌!”
“逆天行事?”方星翊心头一震,“你见过她为顾长风杀人?”
“见过,只是她不知道我见过。”回想起当年的场景,雪凌寒仿佛置身寒潭之中,“你绝对不想看见那样的她,比那索命的罗刹还要狠辣无情!”
“那你也不能去。要去也是我去,她不会伤我。”
“她现在只想为顾长风报仇,不可能听得进去你的劝。你别忘了,她可是十三公子,素来只有别人听她的,她不会听别人的。”
方星翊皱眉道:“你怎么能这样想她?是,她是十三公子没错,可这不代表她不近人情不通事理。慕姑娘本性善良,又对你情根深种,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怀疑她,背弃她,你都应该信她,爱他,守护她。”
“是我不想爱她不想守护她么?是她不给我机会,是她从不考虑我的感受!”雪凌寒喘了口气,又道,“母后有句话说得很对,她这样的身份,发号施令惯了,早已不懂得如何放下身段倾听别人的诉求。”
“你这话说得也不嫌亏心!你可知……”方星翊不愿再争论,生生咽下了后面那句“你可知她为了你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他看着雪凌寒,暗自感慨:姑姑蛊惑人心的本事当真天下无敌!凌寒此生唯一的叛逆,大概就是十几年前拒婚火神门的那一次了。此后,他便被姑姑牢牢掌控在手中。
“想说什么就说,最烦别人说话说一半留一半。”
方星翊环顾四周,警惕地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关木通和任天放是不是太安分了?安分得令我毛骨悚然。”
“是不太对劲。他们好像在等什么。”
“何止他们不对劲,我也不对劲。”谢轻云揪着眉,使劲捶着胸口,“我……我胸口憋闷得很,头也痛得厉害,身体像要炸开了!”
“糟了,是灵珠想要夺舍!”方星翊忙扶他到没人的地方坐好。“你静心凝神,排除杂念,以修灵的方式寻求心灵的平和。我再输些灵力给你,助你养元。”
谢轻云依言而行,渐入无人之境。
秋风乍起,落叶翻飞。鹰愁涧中浓雾弥漫,退思峰上寒气袭人。
慕语迟躲开般若剑,落脚在高处的树枝上:“三招已过,轮到我了。”她翻手亮出一把长剑,横眉冷对雪千色。“本公子懒得跟你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免得你把我师父的脸也丢光了。我只出一招,在我的剑割破你的喉咙前,你若肯跪下向长风磕头认罪,我可以考虑饶你一命,从此你我恩怨两清。否则,就找雪重楼喝茶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