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暖的眼珠左右转了一圈,见众人正以不同的方式遏制心中的震惊,又见慕语迟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识趣地闭紧了嘴巴,连果子也不吃了。他歪头盯着南宫敏敏,一双眼充满了天真的好奇与懵懂的探究,直盯得南宫敏敏如坐针毡。
侍女们吓得面如死灰,战战兢兢匍匐在地,生怕下一刻便被了灭了口。
不知过了多久,雪凌寒道:“你若没有证据证明你所言非虚,今日休想离开滴翠亭。”
“我任天放这辈子什么缺德事都干,唯独不干毁女孩子清誉的事。若我有半句虚言,立马自裁谢罪!不仅如此,我还会传令停止诛杀仙门弟子,并双手奉上梨花榆火的解药,从此不再向方清歌讨要洗心水。可如果我说的是实话,凌寒上神又当如何?”
“我会给你洗心水,并且不再追究你肆意杀害星辰殿弟子的罪行。”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拿洗心水交换!”说话的是方清歌的一位宠臣,善察言观色,揣度人心。他不相信任天放只是单纯地想让火神门颜面扫地,他算计的是更为重要的东西。他想阻止事态进一步发展,可看眼下这情形,怕是已无可挽回,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见机行事了。“二殿下,洗心水关系重大,三思啊!”
“我相信南宫掌门的为人,也相信敏敏不会如此下作。只要她们没做过那些事,我就是许诺了仙帝之位也无关紧要,不是么?”
任天放鼓掌道:“说的就是啊!正道之人不是常说嘛,身正不怕影子歪。只要你们问心无愧,又何必怕旁人嚼舌根。”
“废话少说,拿证据来。”雪凌寒沉着脸道,“那三眼鸦囊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你又如何知晓?”
“我当然知道。因为,那里面的东西是我趁夜潜入揽翠山庄,放在秋渐离的书房的。不要问我那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只是觉得好玩,帮别人的忙罢了。”
“帮谁?”
“萧尧。消息是他传给我的。”任天放笑得比那山茶花还要灿烂几分。“萧尧知道秋渐离从不做仙界的生意,便拜托我白送消息上门。这秋渐离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竟忍得住将消息封进秘匣,束之高阁。我一看,不行啊!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总得派上点用场才行,于是又重新写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找了一个三眼鸦囊装好送给了慕姑娘。谁知道,慕姑娘比秋渐离还沉得住气,跟谁都没提这茬,直到你们闹翻她也没说。说起这件事,我就不得不说一句了。慕姑娘,天放打心眼里佩服你!自己被伤得那么惨,也还是想着要保全他人的体面。若非你心善,南宫敏敏怎么下得来台,雪凌寒该多难堪!而且,当时你把三眼鸦囊给南宫翾的目的并非为了还人情,而是警告她不要做伤害雪凌寒的事。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可惜,遇上一个眼瞎心盲的!”
“过度解读别人的心思,当真可笑又招人烦。”慕语迟冷声道,“做人要厚道,多积点口德。嘴太碎,死了会被小阎王拔牙割舌,敲骨挖心。”
“无妨,无妨。我这人的舌头是有点长,小阎王爱拔就拔,我不反抗。当然,慕姑娘若是要拔我的舌头,我也不会反抗。谁叫我不拿你当外人呢!”
慕语迟轻飘飘地瞥了任天放一眼:“既然都不是外人,那麻烦你告诉我,萧尧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好处多了去了。那个时候萧尧就已料定,方清歌定会趁此机会算计雪凌寒,逼迫他娶南宫敏敏,以达到其连任的目的。他要让她鸡飞蛋打,空欢喜一场。如此,他便需要更多有说服力的人来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而魔族和秋渐离就是最好的人选,一个不怕事大,一个说话有分量。事实证明,他是对的。瞧,就算秋渐离和慕姑娘不说,我也不会让这消息浪费了。而以江湖人对千机阁的信任,慕姑娘看见三眼鸦囊便认定这个消息不会有假,并将其作为把柄敲打南宫翾。这些不都说明萧尧没错、我没错么?可惜的是,萧尧低估了方清歌蛊惑人心的本事,终究棋差一招,还是让她连任了。”
“那你为什么当时不拆穿,而要等到现在?”
“当时就挑明了哪有现在的效果炸裂?我任天放以拆散天下有情人为己任,岂能不见兔子就撒鹰?想当时,你苦口婆心地跟雪凌寒说,方清歌和南宫敏敏有所算计,他信了么?他连你的话都不信又岂会信我?既然他不会信我,我又为何要干那吃力不讨好的事?”
“你现在说我就会信了?”雪凌寒问。
任天放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不,你当然不会,可南宫敏敏的肚子不容你不信。成婚至今,你连她的手指头都没碰过,她怎么会有三个月的身孕呢?该不会是神迹吧?那请问是哪位神那么不道德,占有了人家姑娘的身子,却不肯负责任?”
雪凌寒站到南宫敏敏面前,温声道:“是人为还是神迹?我是信你还是信他?”
南宫敏敏垂着头,双手快把衣角攥破了,也一声不吭。
南宫哲整日与一帮老友吃酒玩乐,根本没过问过儿女们的感情生活,自然也就无从知晓南宫敏敏的事。依着两个女儿的表情判断,任天放没有扯谎。他一张老脸臊得通红,恨不得一掌将自己拍成灰尘,随便飘去哪个阴暗角落,再也不要让人看见。
任天放道:“事情都到这步田地了,死不认账毫无意义。雪凌寒,你也粗通医理,她有没有怀孕你一把脉便知。你若把不出来,可以请慕姑娘帮忙,她的医术你总是信得过的。”
百花羞啧了一声:“这是雪家的家务事,劳烦慕掌门不妥吧?”
雪凌寒道:“确实不妥。敏敏,我只要你一句话。很难回答?”
“还是我来回答吧!”南宫翾揉着额角,不紧不慢地道,“是,我二姐有孕在身,这是事实。不过,这件事仙后是知道的,我们从未隐瞒,更不存在骗婚一说。凌寒上神,原本我二姐是要明白告诉你的,可仙后说由她跟你讲更合适,还三番五次叮嘱我们不要在你面前提及此事,免得彼此尴尬。至于仙后为什么隐瞒不说,个中原因你就得去问她了。”她丝毫没有谎言被戳穿时的尴尬难堪,像一个无辜者镇定自若地陈述着事实。
雪千色怒道:“你倒推得干净!我母后现在不在这里,当然由着你编排了!”
“编排?”南宫翾冷幽幽地睨了她一眼,“三公主说这话也不嫌嘴疼。重提两家联姻的人是我南宫翾?还是说,当日与你一唱一和、明里暗里劝凌寒上神放手慕掌门的人是我?又或者,凌寒上神当着众仙家的面,亲口承诺娶我二姐这事是我逼的?”
“你确实没有逼着我二哥娶亲,可你敢说你对南宫敏敏怀孕的事毫不知情?”
“废话!我当然知情!我不但知情,我二姐和姐夫还是以我为媒,在家人朋友的见证下交换信物定的终身。奈何我姐夫身份特殊,他们才没举办婚礼,昭告世人。但这桩婚姻合规合矩、合情合理、正大光明,并不可耻!可恨天意弄人,没过多久姐夫便身染重疾。姐夫怕拖累二姐,绝婚远走,从此世间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后来,我二姐发现自己有了身孕,铁了心要将这孩子生下来,延续姐夫的血脉。我二姐养胎期间,仙后提出要与火神门联姻。我二姐一听勃然大怒,抵死不从。仙后知道我二姐素来心软,便多次暗中劝说,晓以利害。为了不让我为难,也为了火神门的利益,我二姐这才违心地接受了安排,答应与凌寒上神假成亲,等孩子出生后再和离。从始至终,我二姐都没有隐瞒她结过婚且有孕在身的事实,说她骗婚就太冤枉人了。之前外界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还有我二姐对你说的那些话……”南宫翾停下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凌寒上神,我二姐一介弱质女流,又没有过硬的本事和功名傍身,如果不是有人搭台递唱本,她哪来的机会登台唱戏?认真论起来,我二姐最大的错误莫过于听信了他人之言,没有亲口告诉你她怀有身孕,可这并非她有意为之。既然罪魁不是我二姐,那么,请别把脏水往她身上泼!”
两个不同版本的故事,验证了很多事。雪凌寒心中的痛却并没有因此更深一层,因为他的心早就失去了感知痛楚的能力。“告诉我,这件事是谁的主意?”
“我……我不能说!”南宫敏敏掩面而泣,“就当一切都是我的错,上神切莫记恨旁人。”
“明白了,我明白了……”雪凌寒呆站着,站着,仿佛要站到海枯石烂,天地易主。“你们一个个好得很,好得很……”忽而想起那日在禅房,空谷大师的那番话。空谷大师说,我这徒儿侠肝义胆,铁腕柔情,一生所求不过家国安泰,情义两全。你若爱他,便要信他。唯有此,你与他方能善始善终。他不解,问道,只是信他就可以?空谷大师道,世人都以为爱最难得,其实不然。这世间最难得的是信,它是爱的底色与底气。信则欢喜,信则爱慕,信则心安,信则坚定不移,信则目不染尘,心如明镜,永葆初心,不患得失,亦无畏艰险。他说,爱是一场双向奔赴,只我信他有什么用,他也得信我才行啊!空谷大师欲言又止,叹了声“痴儿”,诵了声佛号,再也没说话。如今想来,那句没出口的话多半是“你已经不信他了”。雪凌寒思绪万千,张嘴呕出两大口血来,默默道:大师,我不是痴,我是傻!是我错了!
雪千色倏地起身,伸手相扶:“二哥,你别这样!别吓我!”
雪凌寒躲开她的手,转头看向慕语迟,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没出口。慕语迟轻抿双唇,双目微垂,一动不动地坐着,看不出是何种心情。雪凌寒低声道:“我想知道那日你离开飞凤阁时,跟南宫翾说的话。”
慕语迟沉默着,很长一段时间后才道:“如任天放所说,我是警告南宫掌门了。不管你我是何种关系,我都不希望无辜之人因我而受伤。仅此而已。”
好一个仅此而已!雪凌寒盯着慕语迟,心里的疼痛又多一重。他想低头认错,却又想起退思峰上慕语迟说的话。是啊!一句道歉太无关痛痒了,他没资格求得她的原谅。
小暖叉腰挡在慕语迟身前,横眉冷目道:“她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你还站在这里看什么看?做错了事就摆出可怜兮兮的鬼样子,倒好像是我家没良心的坑了你似的!雪凌寒,你也是个男人,男人理应保护好自己的女人!你倒好,非但没能保护没良心的,反倒和别人合起伙来伤害她!难不成你的良心都叫狗吃了?真不怪我瞧不上你!”
雪千色喝道:“你说什么!一个小乞丐,也敢对我二哥无礼!”
小暖冷笑道:“我是小乞丐没错,那你呢?你是什么?小偷吗?专偷别人珍爱之物、连自己的亲哥哥都不放过的小偷?那要这么说起来,你可比我贱多了!”
雪千色怒道:“岂有此理!你给我说清楚,我偷我二哥什么了?”
“还装傻?看我是小孩就觉得我好糊弄是吧?你偷什么了?你偷了雪凌寒的好姻缘!我算是听明白了,倘若不是你在中间推波助澜,又和你那个丑八怪娘挖空心思地算计我家没良心的,雪凌寒岂能因一时之气就断了与没良心的缘分!我说雪千色,你的心是不是在梨花榆火里泡过,怎么能这么毒?无端害了我兄长的性命就够没人性了,如今连一母同胞的哥哥都算计上了,你可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要说你不是方清歌的女儿,我第一个不信!”
小暖一顿夹枪带棒却又条理清晰的犀利之言引得众人对他刮目相看。季晓棠端着看戏的心瞅瞅这个又看看那个,才发现众人都抱着同样的心态,不禁暗自发笑。倒是慕语迟,还是那般淡淡的神色,没有喝止小暖的打算,更没有劝架的意思。
妧義也乐了,心道:这小丫头的性子我可真是太喜欢了!
雪千色叫道:“慕语迟,这般没规矩的东西你也不管管?”
慕语迟眼皮都没抬,把茶盏朝小暖面前推了推,淡淡地道:“他哪句话冤枉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