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流转间,张珩只觉周身所受牵引撕扯之力,远比先前穿过阵门时剧烈数倍。
眼前景物流彩飞霞般急速倒逝,周身被无形巨力交错推挤,几乎要将他身形碾碎,幸而那枚符牌不断散出清冽明光,化作一层薄薄水幕将其牢牢护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弹指一瞬,也许是数个时辰,当双脚终于踏上实地时,他踉跄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举目望去,眼前景象与碑前所见大相径庭,竟是一间极为恢宏宽敞的环形宫殿,穹顶高悬,镶嵌无数玉贝明珠,洒落柔和乳白光晕,如月华流淌。
十二根合抱玉柱分立四周,其上雕着鱼跃龙门、蛟龙出海、蚌女献珠之景,鳞爪须眉皆细致入微,栩栩如生,地面铺着深蓝琉璃砖,如水波荡漾,有涟漪般的微光泛起。
张珩凝神环顾,见殿中寂然无声,并无异状,心下稍定。
他查视周身,见法力已耗去十之七八,所幸伤势未及根本,又观手中符牌,其上原本流转不休的幽蓝水纹已然黯淡大半,显是短时内难再动用。
他大袖一展,几名黄巾道人瞬时飞出,继而分立四方,警惕巡视起来,又简单布下一座法阵,方才服下数枚丹药,于阵中盘膝调息。
约莫两个时辰后,张珩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四射,他长吐一口浊气,周身灵机已复归圆融,伤势好了八九成。
“萧渡雪,弥天老魔……”张珩站起身来,眼神发冷。此二人分明是以他为饵,牵制黄泉宗那三位,若非自家底蕴尚足,今日恐真劫数难逃。
不过眼下非是计较之时,当务之急好好探寻此地,况且,他也对这遗府中的宝物颇为好奇,往后说不得还会遇上那两人。
“紫霄神雷果然不凡,只是如今我修为尚浅,诸多雷法神通施展不了,待修为精进了,定要好好钻研一番那本《雷法议玄篇》。”
他摇了摇头,随即挥手撤去法阵,目光徐徐扫过殿内诸般景象,只见左侧殿壁之上绘着一幅壁画,一位博冠巍峨的老道端坐高台,四周簇拥着诸多尚未完全化形的妖兽,或坐或立,神态恭谨,做倾聆听之样。
他缓步走近,壁画上的内容竟是随之变幻起来,乃是一副与人斗法的场景。
只见碧水君左手托着一枚湛蓝宝珠,雾气朦胧,彩光灿灿,似有江河翻涌,另一手则倒持一口淡青法剑,剑气喷涌,荧然如秋水。
而他面前则是漫天黑雾,隐约可见一座小山般的巨影潜藏其中,隔着壁画都能感受到气机凶戾迫人。
“这黑雾中的巨影,能让碧水君这般人物严阵以待,绝非寻常,也不知这二人的斗法结果如何?”张珩暗自思忖,目光从壁画上移开,转向宫殿的其他角落。
宫殿之内除了十二根玉柱和壁上绘画,便再无他物,但地面琉璃砖上荡漾的微光,却隐隐遵循着某种规律。
他沉吟片刻,足尖轻点,依着心中推算,试探性地沿着特定方位踏了出去,当他最后一步落在东北角一块色泽略深的琉璃砖上时,异变陡生。
整座宫殿轻轻一震,十二根玉柱化作道道清冽水华流淌而下,汇入地面,深蓝琉璃砖上的水波急速荡漾,骤然有强而不烈的明光闪过,再睁眼看去,竟是到了一处古朴洞府之内。
这洞府不过几丈方圆,光线暗淡,只中心处竖立着一根石柱,上摆列着一卷玉简,光晕流转,看去便知乃是好物。
张珩眼中喜色一闪而过,心神却丝毫不敢放松,果然,只一二个呼吸,他神情微变,青霄剑随念而动,眨眼往后飞斩而下。
“咔”的一声,似霹雳电闪,青霄剑倒飞而回,另一物事也被打落在地,原来是一柄三尺来长的漆黑铁伞。
张珩回首一看,见是个两颧高耸,骨瘦如柴的黑衣道人,只是这道人生气全无,目光呆滞,分明是个死后被人以秘术炼作的傀儡。
这道人生前也是顺国修行界的大人物,散修出身,仅用两百年便进阶金丹,自号铁伞真人,一柄天恒镇岳伞更是灵器中的上品,能攻能防,纵使一些老辈金丹也头痛不已。
张珩心头凛然,此人如今显露的气机虽不过只是堪比凝真修士,但那柄铁伞硬抗青霄剑一击却浑然无事,显然不是寻常之物。
铁伞道人神色漠然,把手一招,铁伞瞬间飞落至手中,接着将伞撑开,大有丈许,先时伞上起了一股浓烟,烟中火星四外飞溅,布散开来,立时将洞室遮蔽的严严实实。
见状,张珩忙凝神以待,掐动法诀,一道紫霄神雷当先打出,此雷一出,立时化作一团栲栳大小的炽烈紫芒,轰入浓烟之中,至阳至刚之气勃发,专克阴邪秽物与五行烟岚。
只听“嗤嗤”声响,浓烟与火星被神雷一冲,顿时消散大半。
然而那铁伞终究是上品灵器,只见伞面幽光一闪,散开的浓烟竟如活物般向内一缩,复又凝聚,更显粘稠沉滞,火星也由赤红转为暗蓝,幽幽闪烁,寒意逼人。
这些浓烟火气不仅遮蔽视线,更能扰人感知,铁伞道人身形一晃,瞬间没入其中,不见了踪影。
张珩目光微凛,这铁伞道人虽成傀儡,灵智泯灭,生前御使法器的诸般手段与斗法本能却似犹存,幸好如今修为大减,否则万难应对。
他把玄功一运,青霄剑瞬间分化作七道剑芒,急掠而下,四下旋个不停,几息之内,已然连续攻出了数百上千剑。
劈里啪啦之声不绝于耳,更有无数火星四射,那些浊黄雾气之中竟有无数极细微的神砂藏匿其中,将剑光尽数消磨,而那些星星点点的暗蓝幽火,纵被切碎复又凝聚,望去却是毫发无伤。
原来这铁柄伞炼制之时,掺杂了不少天都神火砂在其中,打将下来,不仅能消磨法力神通,若沾染身上,立时道行散尽,血肉成泥,最是阴狠毒辣。
见一击无果,张珩翻手拿出一枚金符,口中念诀,点指打出。
此符乃是他得了紫霄神雷之后,按照《雷法议论篇》中的法诀凝练而成,共有三枚,名唤金雷符,专克阴邪秽物、烟岚瘴气,激发时迅疾刚猛,颇有破邪显正之威。
雷符脱手,立时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紫光熠熠的雷球,内中电蛇狂舞,滋滋作响,悬于浓烟之上,骤然爆开!
一声沉闷雷鸣在洞室中炸响,并无惊人声势,却有无数细密如针的金紫雷芒呈环状向下散射,瞬间刺入浓烟火星之中。
浊黄烟雾被金色雷芒穿透,立时如沸汤泼雪般剧烈翻腾消散,那些暗蓝幽火与雷芒一触,便发出细微爆鸣,光华骤黯,虽未彻底熄灭,却也威能大减,流转滞涩。
烟幕顿时变得稀薄通透不少,铁伞道人藏身之处隐约可见。
张珩眼中厉芒大闪,心念电转间,先前分化的七道青霄剑芒骤然向内一合,复归为一柄三尺青锋,剑身清鸣如龙吟,拖曳出一道璀璨夺目的青色光虹,疾若流星,直斩而下。
铁伞道人虽成死尸傀儡,但斗法本能犹存,他面无表情,手中天恒镇岳伞猛地往上一撑,伞面幽光大盛,无数细若微尘的天都神火砂自伞骨缝隙中喷涌而出,在身前凝成一道流转不息的暗红砂幕。
“锵——!”
青霄剑刺中砂幕,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巨响。那砂幕看似轻薄,实则重若山岳,剑尖刺入不足三寸,其上的锋锐剑气便被急速磨灭。
与此同时,伞沿垂下的暗蓝幽火虽被金雷所伤,仍如附骨之疽般顺着剑身缠绕而上,冰寒刺骨的气息直透神魂,竟欲冻结法宝灵性。
张珩面色不变,左手掐诀,口中敕声低喝。
剑身之上,陡然迸发出密密麻麻的紫色电蛇,缠绕剑身的幽火被雷罡一扫而空,就连那道砂幕都暗淡了少许。
趁此间隙,张珩右袖之中悄无声息滑出一物,正是当初谭师兄送来的玉符,他目光一凝,旋即不偏不倚的打在砂幕之上。
须臾之间,有强光大闪,继而骤然爆开,往四下里射去,那道砂幕被此光华一照,但闻嗤嗤之声,似是灼铁投入了沸水之上,冒起阵阵白烟,接着就连那柄铁伞也灵性尽去,跌落下来。
铁伞道人浑身一震,双目之中似乎升起了几分灵光,只看了张珩一眼,嘴角翕张,又瞬间化作飞烟飘落。
见状,张珩不由得微微吃惊,他稍作沉吟,便将那柄铁伞摄入手中,细细察看起来,半响,他脸上露出恍然之色,道:“原来如此,这般手段倒也称得上神奇了。”
寻常傀儡炼制之术都只取要修道人的肉身躯壳,少了一分灵动,其生前的修为也会大打折扣,而这具傀儡却是将他生前的一缕元灵封入法器之中,磨洗识念,这样便可以让傀儡保留了生前的战斗本能甚至部分修为,可谓是另辟蹊径了。
再看了眼此地,确定再无危险后,张珩便移步至那卷玉简前,拿入手中,用神念探查起来。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之色,这玉简之内载述的便是傀儡炼制之法,极为阴邪残忍,他断然是不会修习的。
思忖一二,他仍是将其收入了囊中。
这时,他忽然神感触动,发现自家居然又离开了那处洞室,来到了外间,合抱玉柱已然不见踪影,壁画幽幽,如水波荡漾,好似一处门户通道。
只是神念探入,却被隔绝开来,丝毫不知里间是何处所在。
张珩不急不忙,又四下仔细探寻一番,发现并无其他道路,笑了一笑,便径直步入其中。
面前是一条地煞熔浆铺成的河流,宽约百余丈,热气如火,扑面而来,熔浆之上有一块十丈长宽的平地,十二道黑影默立其上,俱是手持一口暗红长剑。
见此,张珩目光微闪,他取出一口寻常法剑,往前一掷,法剑飞过,高空之上立有火光打落,轰隆一声,瞬间将法剑打成粉末。
他神色微变,虽早已看出此地有禁制布置,只是不曾想有这般威力,且观其运转,明显是借助了地脉岩溶之力,若要强闯,纵使还元境修士恐怕都要掉一层皮。
“如此看来,只有走这条路了。”张珩安定心神,目光在那平台之上审视起来,这十二人乃是纯粹的傀儡,手中长剑更是上品宝器,杀气惊人。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这些傀儡竟是蓦地一个整齐无比的前踏,发出‘轰’的一声炸鸣,十二口明晃晃的长剑,寒光四射!
张珩微微一笑,飞落平台之上,只往左连走三步,便见这十二具傀儡,也随之移形换位,每一个动作,都是刻板而标准,精准到了极致,丝毫不乱。
见状,张珩心里顿时有了底,他已然看出此是唤作小罗天剑阵的合击阵法,出自龙门剑观,此阵不拘于人数,三人也可,七人也行,随其人数增多,剑阵威力也更上一层。
在他目视下,十二道傀儡已然攻杀过来。
张珩面不改色,足尖在琉璃般的平台上轻轻一点,如一片落叶般向后飘退三丈。
十二口暗红长剑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襟刺过,剑气如火,激起一阵灼热熔浆火浪。
他眸光沉静,并未急于反击,这十二具傀儡气机相连,剑势首尾相衔,踏罡步斗间隐合周天星宿之变。硬撼其锋,便是同时与十二位配合无间、不知疲累的剑修死士为敌。
心念电转间,左侧一具傀儡已挟着一道赤红剑芒率先刺到,直指肋下,与此同时,右侧与后方各有三道剑光封死退路,将牢牢他锁定,毫无花巧,纯粹为杀戮而生的剑术。
张珩足下似有细微紫电一闪,人已如鬼魅般自那看似密不透风的剑网缝隙中滑出,非但避开了合击,更欺近左侧那具傀儡身侧。
青霄剑并未出鞘,他只并指如剑,指尖一点凝练至极的紫芒倏地点向傀儡持剑的腕关节。
紫芒触及玄铁臂膀,并未炸开,而是如针透革,却只留下一缕焦黑痕迹。
张珩微微颦眉,这些傀儡竟是以玄冥真铁炼作,此物能极大压制真元法力,神通道术对其造成的伤害会极大受到削减,历来被各大宗大派用来封禁镇压之用。
“如此,只有用剑术取胜了!“
拿定主意,张珩翻手便取出青霄剑来,《两尘微仪剑诀》早被他练得炉火纯青,一刺一斩,快、准、狠,毫无花巧,将四面八方袭来的剑招尽数挡下。
浓厚的肃杀之气,弥漫在剑台之上。剑光连绵,一道道凌厉寒光,如水泼而下,似乎随时随刻,就可将张珩斩成肉泥!
他身形于剑网中腾挪闪转,如风中絮、浪里舟,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绝杀,青霄剑青光流转,与十二暗红长剑交击之声密如骤雨,火星迸溅如星雨落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