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张珩如约来到聚珍楼,但见楼前人流穿梭不停,不时还有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修士,彼此揖让寒暄,喧声盈耳,甚为热闹。
张珩举目环视,竟发觉有数名凝真修士在内,这些人见他气息渺然,似隐在薄纱重雾之中,一时难以窥出虚实,心下皆是一凛,纷纷暗自揣测起他的来历。
他缓步踏入楼中,一抬眼,便见那名管事正与一名麻衣老道叙话,那老道随口问道:“余管事,老夫那株炽霜藤,近日可有人问津?”
余管事摇了摇头,面露难色,回道:“兰真人,千年份的炽霜藤虽说少见,奈何其中火煞之气积郁太久,若要去除,非金丹真人出手不可,恐怕……”
兰姓老道听到这里,摆了摆袖,不甚在意道:“无妨,自有人慧眼识珠。”
闻言,张珩心下微动,遂缓步上前,含笑拱手道:“这位道友,贫道对这炽霜藤倒是有几分兴趣,不知可否一观?”
二人微微一愣,俱是循声看来。
兰真人打量张珩片刻,眼底掠过一丝讶色,旋即对一旁的余管事笑道:“如何?老夫便说自有识者。”
接着,他打了个道稽,回礼道:“道友有礼了,老夫兰樵,不知道友如何称谓?”
张珩微微一笑,回道:“原来是兰道友,贫道张珩。千年炽霜藤可是少见的很,不知道友作价几何?”
炽霜藤生于极寒雪原地带的岩溶火脉之侧,内蕴一丝寒髓冰魄,乃炼制还元丹的不可缺少之物,只是藤中火煞缠结,去除起来颇费功夫,年份愈久,煞气愈固。
兰老道捻须一笑,道:“老夫所求不多,三滴百年份的芝玉露,或是能补益神魂的灵丹,最不济,也要三十枚中品灵石。”
张珩略作沉吟,正要开口,忽闻楼外传来一道清朗人声,言道:“余管事,可是准备妥当了?”
话音未落,便见一男一女联袂而入,男修貌约三十,面如冠玉,头插玉簪,腰悬环佩,气度从容,正是余家大公子余少枫。
他身后那名女子则年岁稍小,容貌清丽,二人眉眼间有六七分相似,皆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矜贵之气。
余管事连忙上前见礼,道:“大少爷,三小姐,按族中吩咐,诸事已然齐备。”
余少枫环顾一眼,在张珩身上略作停留,随即落在兰老道身上,笑道:“兰真人,可是许久未见了。这位道友面生的很,可是真人友人?”
兰老道摇了摇头,笑呵呵道:“余公子可是看走了眼,不过张道友若能换走老夫那株炽霜藤,这个朋友,老夫自是认的。”
余管事心下一紧,忙接过话来,道:“大少爷有所不知,张真人此番前来,是为寻一株惊雷木。前些时日易前辈不是有意出让么?小人便斗胆将消息告知了张真人。”
余少枫微微颔首,转而对张珩略一拱手,道:“原来如此。在下余少枫,见过张道友了。”
张珩从容还礼,笑道:“久闻余公子之名,今日一见,实为幸事。”
言罢,他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余管事,后者顿时神色微僵,颇有些不自在起来。
余少枫眉宇微颦,心念一转间,已然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朗声一笑,面上重回温煦,道:“张道友既有意兰道友那株炽霜藤,何不去楼上雅室详谈?稍后聚珍楼中尚有一场宝会,道友不妨一并观之,或能偶得心仪之物。”
兰老道抚掌一笑,道:“甚好,正合老夫之意。张道友,你我这便细谈?”
张珩点了点头,道:“有劳余公子了。”
余少枫挥手示意,一名女婢便领着二人往二楼走去。
待张珩身影消失不见,他方转回目光,对余管事淡淡言道:“还不将兰真人那株炽霜藤取了送去?”
余管事如蒙大赦,忙道:“小的这就去。”说完便匆匆往后殿赶去了。
此时,余少枫身后的那名少女探出头来,脆生生道:“大哥,这张道人看上去年纪轻轻,竟也是凝真修士么?”
余少枫点了点头,神色微凝,沉声道:“不错,若为兄所料不差,此人当是一名剑修。”
这少女眼中闪闪发亮,双手一握,道:“听说剑修斗法犀利,可以一敌十,若他与同为凝真境的易真人交手,不知孰高孰低?”
听自家小妹这天真话语,余少枫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我辈修道人之间的斗法,岂是这般简单可比?”
少女却不管这些,拉着他的胳膊连续摇个不停,非要让他说一个所以然来。
张珩上了二楼,来到一间雅室,轩窗明净,檀香袅袅,正中一张乌木方几,两盏清茶早已摆了上来。
待婢女告退之后,兰老道端起茶来浅啜一口,接着目光落在张珩面上,道:
“张道友,恕老夫孤陋寡闻,竟不知永定州何时出了道友这般人物,年纪轻轻便已凝真,可谓前途无量。”
张珩放下杯盏,淡淡一笑,道:“山野散修,偶得残篇修行,不足挂齿。”
他语意谦和,却将话头转过,道:“倒是兰道友这株炽霜藤,千年火煞郁结已深,寻常手法实在难解,道友既肯出让,想必早有计较了。”
兰老道哈哈一笑,道:“道友既问及此,想来对去煞之法已有成算。千年炽霜藤所炼制的还元丹,品相更胜寻常,于破境大有裨益,这般好处,岂是寻常?”
张珩摇了摇头,道:“此言差矣。道友若有妙法,又怎会拱手让人?此物在道友手中,无异于鸡肋罢了。”
兰老道细看他几眼,笑意渐深,道:
“道友真是妙人。实不相瞒,老夫欲炼一炉固灵丹,独缺芝玉露调和药性。若道友手中有此物,老夫不仅愿以炽霜藤相换,更可添上一刀圭地火精粹,助道友去煞时省却三成工夫。”
便在张珩沉吟之时,外间传来扣门声,余管事的声音随之传了进来,道:“兰真人,在下已将炽霜藤取了过来。”
兰老道应道:“进来吧。”
余管事推门而入,手捧一只半尺来长的青玉石匣,上有符纸压封,他小心放在案几之上,又偷眼瞥了瞥张珩,见其神色如常,方惴惴不安的退了下去。
兰老道伸手一点,符纸自发落下,匣开三寸,一缕赤色灵光透逸而出,灼炎扑面,如置炎夏烈日之下。
细看之下,便见玉匣中横卧一藤,藤身虬结如龙,叶纹似星火流窜,金斑若凝霜附玉,正是千年炽霜藤特有之象。
张珩目光在玉匣上一掠而过,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此藤枝叶俱全,且火煞酷烈异常,难怪无人问津,不过他自是知晓,历经如此纯正火煞的淬炼,内中那丝寒髓定会格外精纯。
见了张珩神色,兰老道微微一笑,道:“道友可还满意?”
张珩沉吟片刻,缓缓道:“百年芝玉露,贫道却有,不过只余一滴。为免道友吃亏,可补上十五枚中品灵石,如何?”
他大袖一摆,便取出一只羊脂玉瓶,放在桌案之上。
兰老道见这玉瓶,神色不免一振,接着又摇头叹道:“一滴芝玉露,却是不够老夫炼丹所用。不过也罢,百年芝玉露又岂是这般好寻的?便依道友之言。不过那地火精粹……”
张珩点了点头,道:“自然,自然。”言罢他便取来十五枚中品灵石递过,又将玉匣合拢,重贴符纸,收入囊中。
二人相视一笑,皆觉满意,又闲谈片刻,忽有婢女轻叩门扉,柔声禀道:“二位真人,宝会将启,还请移步观澜轩。”
张珩与兰老道相视一笑,遂起身随那婢女而行。
兰老道边走边道:“张道友,你来得恰是时候,今日这聚珍楼的宝会,乃近三十年来最盛,特别是那两件压轴之物,着实不凡。”
张珩微微一讶,道:“道友知悉内情?”
兰老道笑了一笑,道:“自然,自然。那两件压轴之物俱是宝器,其中一件乃余家老祖亲手炼制,据说本想炼制出一件灵器来,却不想出了些差错,功亏一篑,否则断不会现世售卖。”
听了这话,张珩心头微微一动,灵器不比寻常法宝,金丹真人甚至元婴真人皆可用之,这余家老祖居然有心炼制,莫非是一位炼器宗师?
兰老道负袖在后,缓缓道:“如今这聚珍楼中,除了你我在内的十余位凝真修士,恐怕那几名还元境老鬼也都来了,那几人可都不是好相与的,届时道友可要留心一二。”
张珩拱了拱手,道:“多谢道友提点,不过另一件法宝是何物?”
兰老道摆了摆手,笑道:“另一件法宝唤作三山锁灵图,乃是一位还元境修士送来寄售的,炼制时参照了净明宗的那件真器五岳真形图,威力虽不及万一,但用来困锁敌手,却颇有妙用。”
张珩目光微闪,他有青霄剑在手,攻伐之宝自是不缺,但若是拘困敌人之物,倒是显得有些不足,若有此宝在手,斗法时便可多一重手段。
他心下开始盘算起来,碧水君所留灵石加之己身所有,约莫有两千余枚中品灵石,当可一争。
兰老道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道:“看来我还是小瞧道友的身家了。”
张珩笑而不答,不多久,二人便到了一处三层高阁大楼之中,中悬九枝莲灯,清辉漫洒,映得四下明澈如昼,厅中设有数十桌椅,已有大半坐有修士。
上首处则摆置一座白玉高台,三丈长宽,后有屏风绘着山海云涛,气象恢宏。
二人俱是凝真修士,自不会在此落座,随着婢女上了二层,寒暄几句,便各自走进了一间雅间之中。
张珩刚一踏入,嘈杂人声顿时悄然而绝,只看一眼,便看出里间设有法阵,可隔绝神识探查。
他向前几步,走至外挑的楼台表,见左右尚有数十间相似的雅间,人影错落,想来亦是凝真同辈,只是被阵法所隔,看不清容貌。
抬眼一看,三层之上的雅间更为开阔宽敞,不过数间,想来是专为还元境修士所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