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扑面,张珩心中大急,却丝毫动弹不得,周身如被无形枷锁禁锢,连张口呼喊都难以做到。
这小人忍不住大笑出声,道:“仙丹成矣!”
便在此时,他耳边却有一道声音传来,斥道:“孽障,怎敢作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小人一惊,四下环顾,喝道:“什么人?”
但见一缕清烟自虚无中生出,从中走出一名年轻道人,剑眉朗目,气度清逸,他袖袍轻轻一拂,不见丝毫烟火气,一股柔和法力瞬间弥散开来,如清风托羽,将张珩飞向鼎口的身形稳稳止住,缓缓送回地面。
“哪里来的野道,竟敢坏我好事?”
金鳞怪童惊怒交加,小脸扭曲,扬手便是三道碧油油的阴火射出,疾若电闪。
道人神情不变,袖袍微振,袭至身前三尺的阴火便如撞上无形壁障,“噗”地一声轻响,尽数湮灭了。
金鳞怪童心头骇然,正欲逃遁,却见道人抬手一点,一道清光须臾飞落。
它只觉如陷泥沼,大力压身,转眼间竟被打回原形,原来是一尾三尺来长、金鳞闪烁的锦鲤,“啪嗒”落在地上,大眼眨动,挣扎不停。
年轻道人微微一笑,道:“念你修行不易,尚未铸成大错,今日便只废你一身道行,重归江河中去吧。”
话音刚落,这尾锦鲤只觉浑身一紧,周身顿时渗出丝丝灰白浊气,待其散尽,已然变作一尾普普通通的灰褐鲤鱼,灵光尽失。
这时,张珩已能勉强站立,他定了定神,上前几步,正容作揖,感激言道:“小子张珩,多谢仙长救命大恩!敢问仙长尊号?”
年轻见他惊色已去,重回镇定,笑道:“贫道谭景升,你称一声谭道长即可。”
张珩前世虽是他同门师兄,但既然转生重来,自然是另一番光景了。
张珩想了一想,又道:“原来是谭道长当面。这……这尾鲤鱼,莫非便是劫我来此的妖人?”
谭景升点了点头,道:“正是。此妖也算是小有缘法,可惜不得正传,终究是旁门左道。”
言罢,他目光在张珩身上一转,笑道:“我看你灵根深种,红尘浊气又侵染不深,也难怪此妖费尽手段也要劫你来此。”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等还是出去再说。”
说完,他伸手虚虚一拿,张珩只觉周身一轻,眼前景物如流光飞逝,瞬息变幻,再睁眼时,已是立在青天之上!
脚下便是水势奔涌的清江河,层层浓浪,叠叠浑波,猎猎天风扑面而至,不觉一阵心神摇荡。
乍见此景,张珩不免脸色一凛,可脚下却如生根一样牢牢钉在了那里。
谭景升心下暗暗点头,道:“你身有道骨,不若随我去山中修炼,日后也能多一番护身手段。”
张珩目光微闪,问道:“敢问道长,若我上山,能学些什么道术?”
谭景升看他一眼,递过一枚青玉牌符,道:“不入我门,多说无益。你若想清楚了,持此令牌,默念三遍我的名讳,自有接引。”
张珩想了一想,按其所言,自家身俱灵根,容易招来妖魔,此番纵然归家,日后也不见得能过安稳日子,若再遇险境,又当如何是好?
他本有访仙求道之心,又经这番生死考验,向道之心愈发强烈了,但他机警灵慧,并未立即答应,只接过玉符,郑重道:“多谢道长。”
谭景升似早有所料,面容不变,只把长袖一抖,任那尾鲤鱼跃入江中。
他转首看向张珩,目含深意,笑道:“缘法已结,你我自有再会之期。”
张珩正欲开口,一股柔风忽然拂来,托着他往城中飘去。
待双足踏地,发现已是来到了自家门前,福伯正自焦急,忽见张珩现身,不免喜极而泣。
张珩安抚众人,回房后却心潮难平,他取出玉牌反复摩挲,又思及谭景升那出入青冥、谈笑伏妖的神通,心中那点求道星火,已成燎原之势。
如此有二月功夫,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日清晨,张珩大早起床,沐浴更衣后,拿出那块令牌,依照谭景升之言,默念其名讳,如此三遍。
不多久,便闻外间有鹤唳之声。
他走出房门,见院中立一仙鹤,高近九尺,朱顶雪羽,更无一根杂毛,金睛铁喙,两爪如铜钩一般,神姿俊拔,正在那里剔毛梳羽。
家中奴仆惊疑不定,纷纷低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福伯小心走至张珩面前,道:“少爷,这……”
张珩笑了一笑,不顾阻拦,径自上前细细打量起来。
仙鹤瞥见他手中玉符,清唳一声,一道云光凭空洒落,将他托举上身,张珩心如止水,只朝众人颔首示意。
足下仙鹤双翅一展,俯仰之间便上了云端。
“仙鹤……是仙鹤来接引少爷了!”仆役们惊呼连连,更有甚者已是跪拜了下去。
张珩立在仙鹤背上,初时还小心翼翼,渐渐便发现有一股气机将他牢牢吸附着,不怕坠了下去,且能挡住迎面而来的寒风,也就放松了下来。
他看着脚下城郭越来越小,数十丈宽广的清江河渐渐变作一条墨色长带,座座山峰堆银叠玉,眨眼又聚成小小一点,极目远望,四外茫茫,无边无际。
仙鹤越飞越高,破开云海,眼前豁然开朗,云涛翻涌,霞光万道,一轮金阳正跃出云海,壮丽无极。
他心胸不免为之一阔,凡尘俗虑似被这九天罡风吹散大半。
飞有一二时辰,前方云海之中,忽有擎天巨影破云而出。
这山摩顶霄汉,东侧是一汪无边无际的大洋,山海相连,云飞霞飘,千条红雾层层叠,万道瑞气簇簇升,好一处人间福地、仙家洞天。
仙鹤清唳一声,朝着山脚俯冲而下,临近地面,身躯一抖,张珩便飘至蜿蜒而上的石阶前。
张珩双足踏地,朝着面前仙鹤拱了拱手,道:“多谢鹤兄了。”
话音未落,他耳边便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道:“你这人,好生奇怪,怎么对一只灵鹤稽首作礼的?”
循声望去,石阶之上走来两人,出声者正是一名天真少女,她身量未足,形容尚小,一身鹅黄襟裙,秀美绝伦的脸蛋上,尽是好奇之意。
少女身旁还并肩站着一名男子,约莫十七八岁,一袭淡青道袍,气度不凡,此刻正不停地打量着张珩,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
张珩心下微凛,顿觉里外好似被看了个通透,他不敢怠慢,拱手道:“在下张珩,持此玉牌,特来拜见谭景升谭道长。”
闻言,少女以手掩唇,惊道:“你认识谭真人?”她眸中讶色毫不掩饰,好像谭真人是极为了得的人物。
青袍男子毕竟年长,心性沉稳,他看了眼张珩手中的玉牌,道:“能否将玉牌与我一观?”
张珩想了一想,道:“自无不可。”
青袍男子将玉牌拿在手中,细看几眼,又小心运起一丝法力灌注。
烈火烹油一般,玉牌顿时灵光大放,一股迫人气机迎面压来,只弹指间,又迅速敛去,好像只是一场错觉。
少女低低惊呼一声,而青袍男子则感受更甚,立马看出了玉牌的真假,他长长吐了一口气,道:“确是谭真人之物,请随我入观。”
三人沿石阶上行,两旁古木参天,奇花吐馥,灵泉潺潺,时见白鹿衔芝,玄猿献果,灵气之浓郁,呼吸间都觉神清气爽。
行不多时,便望见一处观宇,飞甍画栋,金瓦红墙,甚是庄严,走到观前一看,只见匾上横着“海涯观”三个大字,两侧贴着对联:
日月守丹灶,
乾坤入药炉。
刚至观前,一人正缓步而出,剑眉星目,道袍飘然,正是谭景升。
三人心下一惊,连忙上前拜见,谭景升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张珩身上,温言道:“师尊特命我来接引。张师弟,随我去罢,莫让师尊久等。”
听了这话,张珩心里顿时一阵恍惚,又迅速定下心神,只道了声好,便随他而去了。
少女望着张珩背影,眨了眨眼,低声道:“谭真人居然亲自接引,莫非是?”
袍男子目光闪动,缓缓点头,道:“应是如此。此人,怕是要一步登天了。”
张珩随着谭景升走入观中,一路穿廊过殿,步子明明迈得不快,眼前景色却流光幻影一般,深阁琼楼,珠宫贝阙,眨眼即逝。
不多久,便到了一处霞光映彩的大殿之前,殿门无声开启,内里气象恢弘,玉柱盘龙,明珠映彩,清静庄严。
二人绕过一面云海屏风,便见一方白玉云台之上,有一位玄袍老者闭目端坐。
老者白发如雪,长眉垂颊,面容清癯,周身清气环绕,明明坐在那里,却仿佛与四周天地融为一体,深不可测。
谭景升上前几步,恭敬行礼,道:“师尊,弟子回来了。”
张珩福至心灵,不待吩咐,立即整衣上前,跪拜于地,朗声道:“弟子张珩,志心朝礼,拜见仙师!”
老者睁开双眼,目光垂落在张珩身上,如有实质,将他里外照彻。
他轻声问道:“你是何方人士,缘何来此?且先说个乡贯明白,再拜不迟。”
张珩不敢抬头,肃然答道:“弟子张珩,大景王朝清河郡人氏,只因心念大道,渴慕长生,特来拜师寻道。还请仙师赐下妙法,垂怜收录,弟子感恩不浅。”
老者微微颔首,又问:“山中学艺,门规森严,寂寞清苦,且动辄有性命之虞。你可能持守道心,矢志不移?”
张珩抬头,目光澄澈坚定,正色道:“心如磐石,九死无悔。”
“善!”老者轻轻一笑,道:“我名徐山甫,今日便收你为我座下弟子,行三。你须恪守门规,勤修不辍,勿入歧途。诸般琐务,可向你谭师兄请教。可记清了?”
张珩大喜过望,拜道:“弟子张珩,拜见师尊!”
“起来吧。”徐山甫一抬手,一股柔和力道将张珩托起。
张珩站起身来,对一旁静默侍立的谭景升拱手一礼,道:“小弟张珩,见过谭师兄。”
谭景升笑了一笑,还礼道:“张师弟,日后有什么不明之处,可随时来寻我。”
徐山甫看向张珩,屈指一弹,一点灵光飞落其眉心,道:“这是门中修持之法,名唤《清微元合真经》。你可勤加修持,打好根基,万勿懈怠。”
张珩再拜谢恩,却见徐真人眼眸闭合,知道自家该退下了。
他看了眼谭景升,两人相视一笑,俱是小心退了出去。
到了外间,谭景升拍了拍张珩肩膀,笑道:“张师弟,你初次上山,尚无歇脚之所,为兄先带你寻一处合意的洞府安身,再与你细说观中诸事。”
张珩求之不得,当即称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