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天散人得了萧渡雪的血肉元灵之滋养,双眸立时凶光大盛,只见他把身躯一抖,滔天魔气霎时飞出,化作滚滚黑烟天火,向四面八方向铺卷而去。
张珩只觉背后一寒,魔气尚未临身,其凶威却是嚣扬飞卷,铺天盖地,似能将他淹没一般。
他凝定心神,目光如炬,紧紧盯住弥天散人。
似是察觉到张珩的目光,弥天散人猛地回过头来,灯笼一般的血红双眸放出森厉寒光,上下来回扫视不休。
张珩双眼微眯,把袖一翻,已将谭真人所赠金符拿在手中。此符乃是金丹真人亲手炼制,一旦被正面击中,料其不死也得大伤。
弥天散人神情微变,显然看出了几分门道,随即他面露一丝狡色,身形往后一退,躲入茫茫黑烟之中,魔气搅动,烟光分合,眨眼不见了踪影。
见此,张珩不由得暗道一声可惜,如今他手中金符只剩一枚,若不能用在正主身上,接下来定然有一番苦战。
他稍作思忖,脑中却是有了主意,当下慎重抬手,将金符祭于顶上,顿时有一道凛冽毫光吞吐不定,合他心意,随时都能打将出来。
准备妥当之后,张珩面上浮现一缕笑容,接着竟是转过身来,头也不回,毫不顾忌滔天魔焰,一步一步的往后走去。
他心中有数,对方必然在暗中窥伺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只要见得自家欲脱身而走,定会动手阻拦。
而这,便是他打出金符的绝佳时机!
他微微一笑,心神却已凝至极致,丝毫不敢放松,此举可谓是孤注一掷,凶险之极。
他脚下不急不缓,片刻之间,已是走出了五十丈开外,再有数步之距,以他之遁速,已有把握安然离去了。
张珩目光深沉,他心如明镜,知晓下一刻就是对方出手之机。
然而就在这时,他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温和人声,言道:
“小友此举,可谓是当机立断、果决之极,只是此魔不除,恐为天下大祸。小友身为玄门道德之羽士,岂忍见天下生灵陷于水火?”
张珩蓦然一惊,止住脚步,旋即辨得此乃神念传音,遂凝神问道:“尊驾何人?”
那人呵呵一笑,道:“老夫江云敛,昔年故旧多以碧水君相称。”
张珩闻得“碧水君”三字,心头不由得微微一动,道:“原来是碧水真人当面,还请真人出面一叙。”
碧水君轻声一笑,回道:“我之肉身,当年在与那魔头斗法时已然损毁,如今只是一缕残魂附着在小友身上,却是难以现形相见了。”
听了这话,张珩目光微闪,心下亦是若有所思。
碧水君见张珩默然不语,又道:“小友不必多心戒备,如今老夫只剩一缕残魂,绝不敢有加害之心。至于夺舍移居之术,先前照壁之内,小友连那魔物都可抵御,以小友之手段,又何惧老夫之有?”
张珩听闻这似有所指的话,心头微微一沉,暗忖道:“这位碧水君竟连自己在照壁中的情形也知晓一二,可见其残魂附着己身已有些时候,只是不知到底用意如何?”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道:“原来如此。前辈既已旁观多时,当知眼前局面。不知对此魔物,真人可有良策?”
碧水君呵呵一笑,坦然道:“小友言重了。当年老夫与那魔物斗的两败俱伤,不得已使出秘术,将其与自身封印在照壁之内。那照壁能隔绝一切灵机生气,按老夫之推算,千年时光或许能将魔物消磨至死,岂料你等破禁而入,那两位又本事不济,白白丢了性命,倒是让其恢复了些许元气。”
张珩目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道:“原来如此,听真人之意,可是已有定计?”
碧水君叹了一声,道:“确有一法,或可一试,然需小友鼎力相助,其中亦有不小风险。”
张珩心念电转,道:“真人但说无妨。”
碧水君大喜过望,笑道:“小友不愧是大派高徒,果有济世之风。你只需放开一丝心神,让老夫这缕残魂进入灵台之中,届时老夫便可招来本命法器,以老夫这缕残魂御使,定可令其烟消云散。”
听了这话,张珩把脸一沉,淡淡道:“真人莫不是在说笑?”
灵台又谓神室,乃修道人藏神之所,性命攸关之地,岂能令外人进入?
碧水君微微一笑,似早有所料,道:“小友戒备之心,老夫岂会不知?只是那秋水剑乃老夫性命交修之宝,非以神意为引,难以唤其真形。若隔空御使,威力十不存一,恐难竟全功。”
他语声旋即变得低沉,肃声道:“贫道可立下道誓,只暂借灵台方寸之地为引剑之媒,绝不做丝毫不利小友之举。魔难当前,你还是速速做出决断吧。”
张珩双目如静水深潭,不起波澜,道:“道誓虽可约束我辈修道中人,只是真人神通不小,在下可不敢将性命托付于此。不若真人将那御剑法诀传授于我,如此可好?”
碧水君沉默片刻,道:“小友戒心之大,实非常人。只是那秋水剑还需以老夫神魂印记催动,纵是授你法诀,亦难施展。”
他话音渐转幽微,接着道:“若小友执意不肯……那魔物借先前二人气血已渐复苏,再拖延片刻,只怕……”
话音未落,四周魔气骤然翻涌,如怒潮拍岸,无数黑烟火煞轰然压来。
张珩面色不变,顶上金符毫光大盛,将逼近的魔焰逼退数尺。
他心念电闪,飞速思量,暗忖道:“此人言辞看似恳切,实则步步紧逼,更对灵台之事异常执着。按他所说,那照壁隔绝灵机生气,一缕残魂历经怎能坚持如此之久?除非……”
这个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逝,他心下顿时有了猜测,只是这缕残魂不知附在何处,任他神念如何细察,却丝毫不见踪迹。
便在此时,碧水君的话语再度传来,略显急促,道:
“小友!此魔已封四方退路,再迟疑就来不及了!你且细看,那魔头正在重塑魔躯,待其功成,不说比肩金丹真人,至少寻常还元境修士撞见了也棘手至极。”
张珩神情不由略略一动,神念悄无声息地扫过周遭,黑烟深处,弥天散人的气息确实在缓慢凝聚,晦涩难言,似一头绝世凶兽正在苏醒。
他心下了然,面上露出几分动摇之色,道:“真人言之有理,只是灵台重地,晚辈还需稍作准备,还请真人稍待片刻。”
说话间,他已然暗中运转起《易象参赞经》内中的一门秘法,此法虽无守御神魂之效,却可令灵台如镜,照见来者真性。
听了这话,碧水君压下一丝喜意,道:“甚好,你速速放开一丝心神门户,老夫这便引剑。切记莫要抗拒,免得干扰我作法。”
张珩点了点头,依言放松灵台守护,同时将集中心神运转玄功,小心戒备起来,下一瞬,一缕冰凉晦涩的气息便游蛇般钻入。
几乎就在同时,漫天黑烟魔焰骤然收缩,仿若巨鲸吸水,眨眼便只剩一道极淡极薄的灰烟,袅袅往半空升去。
张珩微微一讶,忽然心头警钟大作,好似有什么致命危险一般,未及反应,一阵阴风骤然拂面,他微微一晕,祭在顶上的金符无火自燃,竟是化作一缕飞灰。
他神色一变,惊道:“天魔?”
他连忙伸手在眉心一点,把自身七窍封闭,又撑开护身灵光,再放出紫霄神雷织作密网,以作护持。
若是针对寻常魔头,这番作为可谓是过于小心了。
然而天魔不同于其他,变幻无方,寻常守御法宝根本无用,更能悄无声息的直入修士身躯之内,若碰见心神稳固之辈,一时半会寻不得机会,便会潜藏蛰伏,待露出破绽,立刻趁隙而入,侵吞元灵,占据肉身。
“小友勿要惊慌,此魔只是老夫当年破境之时招来的一缕天魔投影,若是天魔真身在此,纵使元婴真人来了也要饮恨。”碧水君的话语在脑中突然响起。
闻言,张珩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念头转了转,道:“原来如此,还请真人施法除魔。”
碧水君哈哈一笑,道:“自当如此,只是老夫肉身不存,如何施展神通?不如将你身躯借我一用,斩妖除魔,易如反掌。”
说话间,他已来至张珩灵台深处,只见此处天宇辽阔,星河璀璨,四下茫茫无际,神念四下搜寻,立时发现一名年轻道人端坐在虚空高处,云霞裹身,双目紧闭,正是张珩的元灵本真。
见他察觉到自家踪迹,这道人双目陡睁,站起身来,微微一笑,道:“真人此言何意?莫不是忘了先前所立道誓?”
碧水君眉头一皱,冷哼了一声,道:“故弄玄虚!”
他脚下往前一迈,身形霎时拔高千丈,化作一名通体幽碧,双目乌黑的巨人,浊烟乱喷,星火纷洒,一只大手分开云层,抓落而下,想要一举将张珩元灵吞灭。
张珩放声一笑,身上倏尔腾起一道灿灿明光,光彩耀目,明霞漫卷,只往前一触,立时将这大手抵住,挡在了数十丈开外。
这一击,看起来抵御的极为轻松,但在他身心之中,却感觉自家似是被高山大岳狠狠一撞,几乎要持定不住心神,魂飞魄散了。
碧水君微现吃惊之色,本以为只要来得这灵台之内,便能轻而易举将张珩击败,毕竟他生前修为乃货真价实的金丹圆满之境,只差一步便能跻身元婴期。
虽说如今之修为十不存一,且肉身早已溃散,但终究不是凝真境小辈所能比拟的,难不成对方主修的是神魂类功法?
转念一想,他又否决了这个猜测,归根到底,张珩的修为境界摆在这里。
一念至此,他眼中透出一股贪婪之色,冷声道:“是了!在那照壁之内,你能躲过天魔的侵夺,又能化解老夫的手段,想来身上藏有一件庇护神魂的至宝。”
他眼中光芒大放,硕大身躯一个抖动,周身黑云涌现,浑浊浓郁,晦涩黯淡,隐有潮水奔流之声,渐次浩大,顷刻间,便像是一汪大洋浪潮滚滚而来,撼天动地。
张珩目注这惊人气象,面上却是毫无惧色,笑道:“真人所料无差,那在下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
他把手一招,只闻一声仙乐清响,一幅宝图不知从何处飞来,一个盘旋,便悬在他顶门之上,无数瑞气往下飘飘洒落,帘幕一般,霞光闪耀,奇芒飞射,耀目难睁。
见此,碧水君终于不再镇定,面露狂喜之色,心中顿时急不可耐,大笑道:“好宝贝,真是好宝贝!”
他沉喝一声,刹那间雷声大作,似天崩地裂,漫天搅起比适才更为猛烈的声势,悍然杀来。
张珩轻笑一声,脚下动也不动,任由这滔天威势赫然冲来,浊云黑水奔涌翻滚,急掠而下,眨眼便撞在那金色帘幕之上。
这一瞬间,碧水君好似得了什么大补之物一般,精神大振,眼前浮现无数大道纹理,道基在自发圆满,似乎无需肉身凭依,只要一步便可跨入元婴境。
他心神不由得沉入其中,只觉自身道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攀升,元婴境的门槛仿佛触手可及。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浸于这顿悟的狂喜中时,一丝历经无数劫难磨砺出的警兆,骤然大作,将他惊醒。
他猛地睁开双目,发现自家这缕元灵竟在逐渐淡化,漫天黑云浊浪皆被那卷宝图吸收同化,神魂意念都在逐渐削弱,如雪消融,要归于虚无。
他怒喝一声,想要挣脱而去,奈何大道洪流已然与他敞开的魂念相连,仿若某种呼唤,自他神魂深处传来,让他放弃一切执着,融入这永恒的道之海洋。
只是片刻功夫,他这缕元灵已是大半融入大道宝图之内,伴随着一声深沉的叹息,终于是慢慢溃散而去。
张珩立在半空,面色也是苍白了几分,此图玄奥莫测,他只能稍作牵引,令其自发涌动,稍有不慎,引动的大道涟漪便会反噬己身。
不知过去了多久,大道宝图终于不再有动静,归于沉寂,静静悬浮在他身侧,云霭纷呈,金芒万丈,祥云朵朵,天花乱坠。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盯着这卷宝图,目光闪烁不停,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张珩身躯微微一震,当他再次睁开眼睛之时,发觉外间那道魔影也不见了踪影,洞穴幽深,悄无声息。
灵台中虽似历经漫长时光,但其实外界只过去了一瞬。
他略一沉吟,暗忖道:“想来当年与碧水君斗法的魔物,便是他跻身元婴境之时碰见的外魔,只不过他终究未能迈过此关,执念与魔念融为一体,苟活至今,欲借我肉身重生。”
摇了摇头,张珩目光一定,身化虹光,直往洞穴外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