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珩虽不知此人根底来历,但观其手段气象,远胜寻常元婴修士,心知绝非等闲人物,暗道:“也不知是哪派上真降临在此。”
正思忖间,远天之上忽有万点金星亮起,初时稀疏,几个眨眼,便合成一簇,电掣一般,落至六叠山顶。
同一时刻,一道匹练似的青光也自云空垂落,走出一名青衣道士,其腰间挂着一个青皮葫芦,背后斜插一支如意金钩,眉目清朗,卓尔不凡。
张珩心下微凛,看出这两位皆元婴真人,正欲悄然退去,却早已被人发现了行踪。
那簇金光兀自一散,显出一名白发金袍的老者,他伸手一抓,张珩顿觉周身凝滞,如陷泥沼,竟是动弹不得,心下不由得一个咯噔。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待眼前景物定格,发觉已置身云端,正与两位元婴真人相对。
他暗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心神,小心稽首道:“晚辈海涯观弟子张珩,见过两位上真。”
金袍老者垂眸下视,一阵沁骨僵肌的寒意自张珩天灵贯下,似要将他浑身血气都要冻住一般,耳畔同时响起窸窣碎响声,如春蚕啮叶。
张珩悚然大惊,而这时,他腰间的身份牌符却是自发跃起,一道淡淡白烟漫卷而出,将他浑身裹住,琥珀一般,堪堪挡下了这股凌厉气机。
青衣道人眼中闪过异色,道:“徐山甫是你什么人?”
听了这话,张珩心下微松,忙回道:“正是家师。”
金袍老者的面色微微一变,若只是海涯观的寻常弟子,凭他身份地位,便是随手打杀也不过是一件小事,但既然是徐山甫的亲传弟子,倒是要斟酌一二了,搞不好真要被其打上门来,要个说法。
他敛住气机,淡淡道:“你且说说,为何来此?”
张珩心念电转,口中应对如流,道:“晚辈听闻此地出了妖孽,四处作乱,残杀生灵,扰得百姓流离失所,特来斩妖。”
青衣道人笑了一笑,道:“不愧是徐真人的高徒,果有济世之风。”
金袍老者却是皱了皱眉,道:“说这些干什么,难道你不想知道那件神物的下落?”
青衣道人看他一眼,道:“蚁道友,何必这般急切。神物有灵,自会择主。若不是你我二人的缘法,纵在眼前亦不可得。”
金袍老者心下不喜,他虽是人修,但结婴之时却独辟蹊径,用上古共生之术,将金煌蚁与自身熔炼为一,方才迈过天关。
自此也性情大变,弃原本名姓,自号蚁真人,行事越发乖张。
他转过头来,对张珩言道:“你可见到有人从山中而出?”
张珩心下一跳,面上仍是不动声色,道:“晚辈也是刚才赶至,未曾见得有旁人在此。”
蚁真人心头焦躁,忽而眼中金光微闪,道:“不必再问这小子了,山中还有另外几个小辈,待我擒来一问便知。”
他心念一动,身后顿时冒出一股金色云烟,定睛细看,竟是数百只金甲赤目的飞蚁,面目狰狞,生有双翅,嗡嗡作响。
也不见有其他动作,金煌蚁已化作两道金虹没入地脉,接着传来细密啃噬之声,岩土泥块如腐土般寸寸瓦解。
不过瞬息,地面微震,便有两道身影被金霞托举而出,皆被金色蚁群缠绕,丝毫不敢动弹。
萧渡雪面色煞白,在这般威压之下,根本生不出任何反抗之心,弥天散人更是汗透重衣,他布在地穴的禁制在方才一照面间便土崩瓦解。
蚁真人冷冷一笑,懒得多言,抬手拍落,直指萧渡雪的天灵盖,欲要行那搜魂之法。
萧渡雪惊惧交加,只觉三魂摇曳,七魄将飞,周身动弹不得,眼看便要遭那抽魂炼魄之苦。
“道友如此行事,不怕堕了身份么?”
一声清越冷喝,如玉石交击,自九天传来。
话音未落,一道青莹莹的剑光,似自虚空中跃出,初时细如游丝,旋即暴涨,化作一道横亘十丈的晶莹光练。
这剑光不带半分烟火气,却内蕴斩破虚空的凛冽寒意,后发先至,不偏不倚,正拦在蚁真人的面前。
蚁真人把眼一眯,大手变作金色,鳞甲密布,翻手把剑光捉在手中,咔嚓一声,竟是将其捏碎,化作一片晶莹流光。
他定睛一看,但见一道清癯身影已立于山巅,锦袍长袖,头戴玉冠,腰间挂着一口长剑,端的是自在洒然。
一旁的青衣道人眼中闪过精光,拱手一礼,笑道:“原来是龙门剑观的玄圭子道友,别来无恙?”
玄圭子拱了拱手,淡淡道:“原来是青壶公当面,有礼了。”
青壶公不以为意,这玄圭子的性子他素有耳闻,也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其人孤傲冷峻,不耐口舌。
蚁真人听了这话,心下一沉,面上却是毫无表情,道:“玄圭子,你为何拦我?龙门剑观的势力虽大,今日却也要给我一个说法。”
玄圭子看他一眼,忽而哂笑一声,道:“何必多言,接下贫道的剑再说吧。”
闻言,蚁真人顿时气从心生,大袖一摆,一道金光喷薄而出,初时细如烟尘,迎风便长,化作漫天金星,嗡嗡作响,成百上千只金煌飞蚁洪泄而去。
见状,玄圭子不慌不忙,自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只往空中一抛,立时清辉漫洒,如月华流照,将周身十丈护得风雨不透。
金煌蚁撞在清辉之上,如雨打芭蕉,噼啪作响,却难进分毫。
蚁真人见首击无功,将法诀一变,金煌蚁忽地聚散离合,竟凝成九条鳞甲森然的巨蟒,口喷毒焰,眼射邪光,从四面八方缠将上来。
玄圭子知金煌蚁极为难缠,被蚁真人用五金之精喂养多年,周身坚逾精金,口中毒火更能污秽法宝灵光,不敢大意,一声清啸,腰间长剑立时化作一道青莹莹的剑光飞出。
这口分光掠影剑乃他采东方乙木精英,混以天一真水,在丹田温养三百载方成,剑中生灵,只差一步便可化作真器。
只见剑光起处,分化九道,如青龙出海,直取蟒首。
剑光蟒影斗在一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那蟒身被斩断,立时复聚,竟是斩之不尽。
斗约半刻,玄圭子窥得一个破绽,暗将一枚五火神雷扣在手中,此雷采空中火、石中火、木中火、人间火、三昧火炼成,最是刚猛霸道。
觑得真切,扬手打出,但见五色火光一闪,轰然巨响,直震得山摇地动。一条金蟒躲闪不及,被炸得金星四溅,溃不成形。
蚁真人见金煌蚁受损,心疼不已,怒喝一声,道:“好个玄圭子,今日定要与你分个高下!”
他运转玄功,头顶现了三花五气,从中跃出一个三寸高下的元婴,顶有双角,通体金光潋滟,怀中抱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
见此,青壶公微微一惊,心知蚁真人动了真火,这场争斗再难善了。
他·摇了摇头,大袖轻拂,已将张珩等人挪至百里开外的一处山头上。
张珩立定身形,拱手作揖,正色道:“晚辈多谢真人搭救之恩。”萧渡雪与弥天散人亦是连忙道谢。
青壶公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萧渡雪与弥天散人的身上,道:“你二人将山中所见之事一一说来。”他语气平淡,但自有威严,令人不由得心下紧凛。
萧渡雪不敢怠慢,忙急声道:“晚辈断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隐瞒。”说完,他瞥了眼弥天散人,将地穴中的事情一一道来。
听罢,青壶公不发一言,似是陷入了沉思,张珩心下也是掀起波澜,不曾想真有天降神碑这等奇事。
半响,青壶公开口问道:“那石碑之上,究竟刻了什么?”
萧渡雪仔细回想,神色凝重,道:“碑文玄奥,晚辈只能识得大意。似是‘灵潮复来……’”
话未说完,一旁的弥天散人却是闷闷道:“灵潮复来,劫运新栽;奇峰倚天,仙府云开。”
此言一出,连青壶公这般修为,也不禁神色微变。
他远眺六叠山方向,只见那边金青二色光华冲天而起,显然玄圭子与蚁真人已战到酣处。
“天机碑现世......”青壶公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忧色,“看来这天下,又要不太平了。”
张珩在一旁听得心惊,暗忖这天机碑究竟是何等神物,竟能让元婴真人都如此重视。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卷入了一场远超想象的风波之中。
而这时,玄圭子与蚁真人的斗法愈发激烈。
蚁真人元婴怀中的铜镜骤然亮起,一道昏黄浊光如流瀑般倾泻而出,所过之处,虚空仿佛都被侵蚀、融化,发出“嗤嗤”的异响。
这“蚀神宝镜”光乃是蚁真人压箱底的法器,专污修道人的元婴与法宝,阴毒无比。
玄圭子见状,面色依旧古井无波,只道一声:“旁门左道,也敢逞威?”
他把肩一抖,只见清光迸散,光影千重,亦是把元婴遁出,脚下踩着一口白光法剑,如霜堆雪积,剑气灿然,面目竟不能直视。
二人打出了真火,全力以赴,这片天地立改颜色,乌云坠顶,山雨欲来,张珩等人被那狂涌飓风逼得几乎立不住脚,远隔数里,依然如临深渊,不免心惊肉跳。
玄圭子郎笑一声,并指如剑,凌空一点,顶上元婴小人脚下的法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晃动之间竟是飞落而下。
漫天剑光骤然内敛,青莹之色变作纯白,仿佛凝聚了天地间至纯至粹的一点庚金之气,不再分化,只凝成一线,如针尖对麦芒,直直刺入那昏黄浊光的最中心!
“嘶——!”
如金戈裂帛,又似烧红烙铁浸入冰水般的锐响,那无物不腐的蚀神宝光,竟被这凝练到极致的一点纯白剑尖从中剖开,势如破竹。
蚁真人脸色剧变,他那元婴小脸上也露出惊骇之色,慌忙欲要收回宝镜。
只是这道剑光何其迅捷,一线白光顺着剖开的宝光逆流而上,瞬间便点在了那面铜镜之上。
“咔嚓!”一声,镜面上顿时出现无数蛛网般的裂痕,灵光随之黯淡。
蚁真人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金色的血液,头顶元婴也发出一声哀鸣,光芒乱颤,显然受了重创。
“玄圭子!你竟敢毁我法宝!”他目眦欲裂,声音凄厉。
“邪魔外道,留之何益?”玄圭子语气冰冷,手下却毫不容情。
剑光再变,纯白剑丝倏然散开,化作漫天细密如牛毛的晶莹剑雨,将蚁真人连同其元婴彻底笼罩。
青壶公看得分明,此乃龙门剑观秘传剑诀,唤作“星河剑雨”,每一丝剑气都精纯无比,不下于元婴真人的亲手一击,绝非此刻的蚁真人所能抵挡。
他面色微变,忙大喝一声,道:“道友剑手下留情。”说话之时,他已将元婴现出,双脚各踩葫芦金钩,弹指间飞跃而上。
只见青皮葫芦中喷出万道青霞,如天幕垂落,将漫天剑雨尽数抵住,噼啪之音不绝于耳,继而双双散去。
趁这间隙,蚁真人急忙强提一口法力,身化一道金色洪流倒退而去。
玄圭子看也不看蚁真人一眼,只面色凝重的望着青壶公,缓缓道:“不想道友已臻元婴中期,倒是贫道眼拙了。”
青壶公微微一笑,道:“哪里哪里。实不相瞒,若是道友全盛之时,这招星河剑雨,贫道也是万万不敢硬接的。”
接着他话锋一转,又道:“玄圭道友与蚁道友之间或许有些误会,何不看在贫道的薄面上,放下刀戈,一起来参详那块天机碑如何?”
蚁真人虽修为不济,但颇有几分独到本事,日后他自有大用,断不会令其死在玄圭子的手中。
听到这里,玄圭子眼中不由得精光微闪,讶道:“天机碑?”远处的蚁真人亦是神情微动。
青壶公叹了一声,颔首道:“玄圭道友出身名门大派,难道不知五千年前坐化的那位天机道人?”
玄圭子心下微惊,天机道人的名号他岂会不知,此人散修出身,虽只是元婴后期修为,竟使得净明宗的一位洞天真人因故陨落,所谓‘前知五百载,后晓三千年‘或有夸大之嫌,但也可见其人之能不容小觑。
再接下来,青壶公又将那块石碑上的文字尽数讲出,玄圭子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凝重,只拱了拱手,便急匆匆的离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