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疾追至光芒消失的尽头,眼前只有一颗大树,他跃下身来,向着大树跑去,树下除了湿泥沙与少许落叶外并未发现五色石的踪迹,他望向树干下一小片未被雨水浸透的地面,走过去缓缓蹲下,眉头微微收紧,他将手心贴在那片娇小的地面上,轻闭双目,靠着仅存的一点气息,在脑海中努力还原这里几分钟之前的画面,画面极其模糊,只知这儿先前躺过一人,至于样貌什么的完全看不清,周围仍被暴雨包围,一阵狂风携雨水扑来,浸透所有地面,仅存的气息很快消无。善川缓缓握紧拳头,脸上浮满不甘,乘黄抖擞了浑身毛发,拨动前蹄示意他乘上来。
“他将会是何人。”善川飞身跃上乘黄后背,复侧目望向那片已被雨水浸透的树下,心中暗道,随即便与成黄一同消失在雨夜中。
随着那星陨碎块的极速接近,它所呈现在村民们眼中的大小已如一座山峰,整个福来村的上空被严严实实的遮盖,人们纷纷来到屋外或探窗抬首,无一不目瞪口呆惊恐万状,他们被这头顶这黑压压的大石头吓的魂不附体,连逃跑都不会了。
“快逃!”张嫂撕破喉咙涨红着脸向身后的儿子和不知何时又聚集的村民们哭喊着,她没想到这块石头会如此巨大,她甚至不确定手中圆珠是否真有神力能抵挡这等灾难,但她别无选择,她将圆珠高高举起,惊恐无比的闭上眼期待奇迹的到来。
孩子们缩在大人的怀里,大人们纷纷抬头望着这巨大如山,眨眼间就会将整个福来村砸碎的陨块。然就在陨块砸落头顶的瞬间,所有人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张嫂手中的圆珠飞出,突然迸发出一片耀眼金光,随之爆起了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隆巨响,陨块竟破碎了,碎片化为了灰烬,瞬间消散在黑夜中,被雨水冲刷,与本该和它毫不相干的大地融合在一起,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事情发生的太快,村民们仍惊魂未定呆若木鸡的望着夜空,久久不敢回屋。
那丝幸存的黑气也在陨块消散之时借风巧妙的附着在人群中一位老人家的的鞋上,那早已被雨水打湿的满是补丁的破布鞋上。
“啊~”一个妇人尖叫着跑回屋子,所有村民开始一片哗然,夜深加上暴雨,心有余悸的村民们最终都陆续回了屋。
那颗原本散发着光芒的珠子也在抵挡碎陨之后顷刻间变的暗淡无光,张嫂却依然将它视为珍宝般的藏在儿子枕下。
“娘?”少年望着坐在床沿上双目放空发呆的母亲也坐了过去。
“嗯。”她只是轻声应道。
“是父亲的腰饰救了大家?”少年抿嘴笑着试探问。
“嗯。”她再次点点头似乎知道少年想说什么了,这些年他几乎每年都要问上很多遍的问题。
“父亲什么时候接我去乐遥派,您不是说等我十二岁待乐遥三年招徒之日父亲便会亲自来接我上山的么,可如今良儿早已过了十二岁,却连父亲什么模样都不知,父亲究竟为何不肯来见良儿?”少年的声音依旧温柔,眉头却悄悄拧紧。
“福良,其实……”妇人到嘴的话却又顿住,她不敢告诉他,他口中的父亲这么多年来也仅与她相见不过两面。第一次相遇,他身中妖毒,她救了他,不想那妖毒迷乱人心,令他犯下过错。他告诉她,他会负责,只是他身负重任,不能像常人那样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他还说,若生的是女儿,他会保她们母女一生平安衣食无忧,若生的是男孩儿,便会在他十二岁那年接他回山,丢下这句话他便离开了。
后来张福良出生了,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来看他们母子。后来在一次缉妖任务中途经福来村,妖邪逃窜途中残害村民,他担心她也会受害,便匆忙丢下一腰饰,告诉她能护身,连儿子都没来得及看一眼便匆匆追去与妖邪交战,自那之后便再未回来过,从此音讯全无,她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不再回来。但哪怕她多想见他,她都不会前去寻他,她不想让自己和孩子成为别人眼中他的污点。
“你父亲身有重任,每日都有许多要事处理,如若他私自离开门派会有很多虎视眈眈的妖魔鬼怪趁机肆掠乐遥派的。”妇人紧紧掐红自己手指装成一副毫无虚言的模样。
“既如此,那良儿自行去乐遥派寻找父亲。”张福良言语认真不像说着玩。
“良儿还是再等等吧,你父亲有他的难处,若未经他同意就冒昧前去,你父亲一定会不高兴的。”妇人有些急了。
一听到父亲会不高兴这几个字眼儿,张福良只好将激切的心压来下来,他失落而无奈的叹口气,拿起枕下那个已经毫无光芒的珠子腰饰,鞋也不脱就爬到床上背过身去,淡淡道:“母亲先回吧啊,良儿要睡了。”
妇人知道他心中失落,却也不再多说什么,每说一句自己都得圆一个谎,对这个乖巧的孩子来说太过残忍。
手中紧紧握着珠子,张福良怀揣着希望进入梦乡。
第二天,张嫂给那些孤苦的老人家们送去缝好的衣被,原以为他们会同往常一样感激万分端水端凳子的出来感谢,可奇怪的是几位老人明明都在家却紧闭门闩好似刻意躲避她。
这大白天的紧闭着门作甚,难道是昨夜陨块一事吓到了他们还未缓过神来,张嫂天真的以为。
可她逐渐发现,不仅是老人家,这一路上碰到的关系不错的邻里们见着她都好似见着鬼似的纷纷躲开,就连平时与她关系亲昵的孩童们也都纷纷被家人直接当着她的面儿抱走,连笑都不让跟她笑。
这是怎么回事,她实在不解,抱着缝好的衣被先走向李老头家,李老头向来是最客气的,她几乎都能想象他大老远就着急端凳子给她坐的模样,李老头腿脚不好妻儿也去的早,这些年来缝补洗刷都是靠张嫂帮忙,他早已将她视为亲女儿了。
张嫂想着,抱着衣被满脸笑容的走去,果不其然,李老头家的门没有关,该是等衣服等的急了吧。
“李大爷!”张嫂进门便喊道。
“李大爷这两件衣服和被子都缝好了,马上我给您换到被子上,那件脏的我给带到河里……”
还未等她说完,坐在竹椅前低头不语的李老头突然猛站起来开口就破骂道:“你个妖孽快给我滚出去,旁人怕你我李老头不怕,我只身一人老骨头一把你怎样也吓不到我。”
她吓坏了,手里的衣被也掉了下来,李老头像是变了性似的,此举此言实在让她费解震惊。
“李大爷,这……好端端的您为何口出此言,我只是过来给您送衣被,您莫不是被昨天的陨块吓的失魂了?”她眉头紧促一头雾水,却还在为老头担心。
“我才没有失了魂,我清醒的很,你这个妖孽快滚出去!”李老头利索的找来拐杖举起来便要打她。
“哎!李大爷您别动手啊,为何说我是妖孽,我是福良他娘啊!”她被追着跑出门外大声解释到,心里却依然以为李大爷是被吓蒙了才会这样,不过奇怪的是这一向腿脚不好行动缓慢的李大爷今日竟步伐矫健如少年一般,要不是她跑的快,脑门儿指定要吃他几拐杖。
而此时周围已经远远的围满了村民,都是寻常与她交集甚好的左邻右舍,只是此刻他们看她的眼神里充满着鄙夷,愤怒,恐惧,这眼神跟看见怪物没什么区别,没有一丝丝曾经的和善,他们相互窃窃私语着,像是在商量大事,不过看他们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却更像是在说谁的坏话。
“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平日里倒是装的真切。”
“你懂什么,那是妖怪的常用手法,为的就是在悄无声息中吸取人的精气。”
“难怪我家乐儿吃了她做的南瓜饼回家就不肯吃饭,定是她施了什么妖法。”
“我就说她一个寡妇怎么就不肯跟我搭伙儿过日子,原来是个妖怪,怕被人发现,切!”
“嗨~你还想着这茬儿,亏得你长的丑又惰懒,不然这妖怪答应了,你小命儿早没咯!”
“我早就说了,这世上哪儿会有人不求回报的做善事,肯定都是有目的的!”
“妖怪滚出福来村!”说着,其中一个年轻人带头捡起地上的石子向她丢去,她被砸懵了,捂着被砸的脑袋一脸不可思议,但她还以为大伙儿在跟她开什么玩笑。
“妖怪滚出去!”紧接着后面不停有人起哄喊道。
“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随后众人纷纷喊道。
“你们凭什么这样说张嫂,你们有什么证据,你们有亲眼见过她做坏事么,别人怎么说你们就怎么跟着起哄,你们都没眼睛没耳朵没有脑子的么?李老头,许大娘,林大爷,张嫂见你们是孤寡老人又身体不便,常常为你们缝补衣被打理家中琐事,你们见过这样的妖怪么?你们凭什么说她是妖怪,她哪里长的像妖怪了?她是吃你们一口粮了还是占你们一寸地了!”一位妇人将张嫂的善良看在心里,终于忍不住打断众人,掐着腰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这话也不无道理,四周突然开始安静下来,众人又纷纷交头接耳,不少人开始觉得自己是冤枉了张嫂,气氛逐渐松弛下来。
张嫂以为这场误解,很快就会收尾了,她依然带着笑容缓解尴尬道:“昨晚发生那样的事,大伙儿肯定都吓坏了,我还以为你们都没看见呢,也就没跟你们解释,反倒闹出误会了,其实只是我身上的护身符挡住了昨夜的陨块灾害,总之,现在陨块消失了也没有出现妖怪,大伙儿就都放心各忙各的吧!”
“对对对我看见了,我还以为我眼花了呢,那金光好像就是从张嫂手里飞出来的,她救了我们,不可能是妖怪,就算是,那也是好妖!”有人站出来解释了。
“她的确没做过伤害我们的事啊!”
“胡说,若那怪陨便是因她而来呢,就算她毁灭了怪陨,那她也是颗灾星,说不定再过几天又来了个怪陨,咱可经不住这一来二去的吓!”
众人又纷纷安静了下来继续交头接耳咿咿呀呀着。
张嫂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她明白就算自己如实告诉村民她手中那护身腰饰的来由,他们也不会全信,这么多人哪里那么容易就解释的通的。
“大家都听我说!”本还站在门口石台阶上的李老头突然纵身一跳,这一跳跟练了功夫似的跃出好几米,稳稳当当的落到人群旁,他走到人群中举着手高声道。
“呀!这李老头的腿脚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利索了?”
“不知道啊,奇了怪了!”
“昨天还见他跛阿跛的。”
张嫂天真的以为李老头会站在她这边替她想法子圆场。
“大伙儿看我这腿脚如何?”李老头在人群间来回走动,捋着胡子得意笑道。
“神了呀,咱大小伙子也比不上您老这腿脚啊!”一位年轻人惊奇道。
“您这莫不是受了哪位神仙的恩典吧?”
“什么神仙不神仙的,估计是去山头捡到了什么珍药吃好的吧!”
“到底怎么好的您就别卖关子了,跟咱大伙儿都说说啊!”
“因为她!”李老头突然转身指向张嫂。
“刚说她是妖怪的那会儿,你李老头声音可不小啊,这一会儿说她是妖怪一会儿又说她治好你的腿,我看你这老头儿怕是好了腿脚,脑袋却不利索了吧!”
“就是,怕不是老糊涂了,要不就是给吓丢魂儿了!”
“昨夜有仙人向我托梦,那仙人正是你们口中的那颗怪陨!”李老头不紧不慢的说着,浑浊的眼睛里出现一抹锐利可怕的光,直勾勾的对着张嫂,与往常的李老比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