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烟,在夜晚的田间小路蒸腾着一层淡淡的氤氲,映出一条通往山林的羊肠小道,蜿蜒曲折,沿着两边田地向远方蔓延而去。
路的尽头,是一座道观。
夜深人静,道观后院一间禅房里的灯还亮着。
三名穿着道袍的老者成品字状坐在蒲团上,北边供奉着三清道祖的画像,下面摆着一张香案,上面放着香炉祭品。
香炉内,三缕禅香袅袅挪挪,扶摇而上,在快要抵达屋顶处缓缓散开,逐渐漫布在整个禅房。
“山道长,韦道长真的死了吗?”
一名穿着绯红八卦道袍,腰束黑带的老者问道。
他面露凄然,似有不信又不得不信。
四象之首的山松影,还没有必要骗自己。
山松影微微闭目,神情淡然,只是偶然之间那两道紧锁的灰白眉毛出卖了那有些激荡的内心。
“景学峰,焦化池,韦道长之事确信无误。他被钦天监的断因缘震碎了宝剑,又与那叫怜卿的桃妖斗法,最终双双殒命。”
他略有惋惜的说道,“现在,断因缘人在普县,已经盯上了我们。
你们记住,不要主动去招惹他,更不要单独与他斗法。
此人法力磅礴,境界极高,搞不好已入剑豪境。”
“剑豪境?”
二人心中一颤,相顾时面面相觑,都有些骇然。
“听闻他只有十八岁,怎么可能有如此高深的境界?如果真是这样,那以后我们该怎么办?”
穿绯红道袍的景学峰担忧问道。
“此事要不要报知教主,如果真的与此人对上,我们十死无生,那该如何是好?”
焦化池穿着一身劲装,腰中悬着一对精铁打造的判官笔,容貌清癯,目光狠辣。
一阵沉默之后,他凶厉的说道,“要不然,我们想办法摆下四象阵,杀了此人!”
“不可!”
山松影出口打断了他的话,“且不说四象阵能不能困住他,就算困住,我们能下杀手吗》
要知道,他背后靠着朝廷,站着皇帝,若杀了他后患无穷。
你们想想,他若是死了,朝廷一定震怒,倒是迎接我们的将是无穷无尽的追杀与围剿。
那时天大地大,何处才是我们的安身之处?”
他叹口气,接着道,“再过两年,我们星象教就能攒够实力,与这天元一较高下,只是现在,我们还得隐忍,不能太过冒头。”
焦化池沉思半晌,看向山松影,“山道长,这几日普县出了一件怪事。”
“哦?什么事?”
“临湖村有个老头被县令抓了,说是我们星象教的人,图谋造反!
可是,那老头根本不是我们的人,我们也不可能收那种老弱。”
山松影兀自端坐不语,默默思索半天,不得其解,片刻后道,“这事透着怪异,你们先不要理会,静观其变即可。”
景学峰抚着胡须点点头,道,“山道长,我们已经按照指示将一条小妖境的蛟龙引来,并四处告知那是我们的护教神兽。
借此时机,教中去募捐时,仍有不少人家不愿捐钱。
所以,这段时间汉凌湖有蛟龙受我们控制,不允许渔民下水打鱼。
我就不信,护教神兽在此,他们明年定会断了生机,倒时还怕他们不遵教诲?”
“做的不错。到时候我们再出面说蛟龙是护教神兽的事子虚乌有,派人当众击杀了它。
到那时,我们的声望定会上涨一大截。”
山松影笑道,“得民心者得天下,我会将此事禀报教主,到时候少不了给你赏赐。”
景学峰连忙躬身笑道,“如此多谢山道长。其实我不求什么赏赐,只要能追随道长为教宗办事,就心满意足了。”
山松影别有深意的一笑,装出欣慰的模样,“你有这份心,当真难得。
放心吧,我们教在别的省份发展的相当顺利,到时候一起举事,不怕不能改朝换代。
那时,你们就是从龙之臣,教主,啊不,圣上会好好奖励你们的。”
景焦二人不由大喜,脸上洋溢的兴奋的目光,似乎已经扶持教主登上万乘之位,自己加官进爵,扬眉吐气。
沉默片刻,焦化池望向山松影,“山道长,燕不归那边的事情进展如何?”
山松影兴许乏了,站起身悠悠的踱了两步,走到窗前,望着天上那轮皎月发了会呆,这才回道,“自他微服出京时,我便跟着他,一路走来,直到须弥山时才找到机会接近他。
本想做个救人的局,那知灵台将也在队伍之中。
没有机会,只能随他去了定安。
他年纪不大,心思倒挺深沉,有次我言语不当,微微探听了点机密,便被他提防,从此有机密之事时便寻个理由把我支出去。”
他叹口气,咬着头,露出失落又备受打击的神态,“这些皇宫大院长大的皇子心思之深沉,思维之缜密,绝非普通人可以预料。
我就是吃了这亏,觉得他年轻,又未出过远门,结果事倍功半。”
景学峰冷笑道,“既如此还在他身上废什么神。教主也真是的,忒谨慎过了头。
他日我星象教举大旗起义,一个在京城的皇子能帮的上什么忙?”
“住口!”
山松影的目光陡然间变得冷厉,他盯着景学峰道,“教主岂是你可以议论的。
他老人家高瞻远瞩,布置得当,雄才伟略,更不是你我可以想象的到的。
听我的,以后把你这急躁性子改一改,否则要吃大亏的。”
景学峰低着头回了声“是,”站起身来到山松影身旁,两人并肩而立,望着窗外。
“山道长,话虽说如此,但纵然你可以令燕不归对你言听计从,但诸多皇子中,他也不是最出色的那个。
在这关键时刻,皇帝老儿把他放出来,就是让他远离朝廷。
由此可见,即便有我们辅佐,他登上大位的机会也微乎其微。”
“学峰啊,你记住,我们在京师的力量微乎其微,拉拢过来的只是些微末小吏,宫里面有实权的也少。
只要能拉拢住燕不归,那么支持他的人便都能成为我们的瓮中之鳖。”
景学峰这才醒悟,明白了山松影的真实意图,不由倾倒,“山道长果然是我们星象教中流砥柱,景某拜服。”
山松影毫无表情,并未说话,只呆呆望着被云层遮住半边的月亮出神。
不大的禅房里立刻静谧,只闻听远处溪潭边刮躁的蛙鸣声在这个夜里,格外的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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