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近黎明。
所有张氏族人都精神亢奋,等待天明,准备迎接张氏一甲子一次的祭祖大典。这次祖祭更是不同,因为传闻会有元婴修士前来观礼,这是张家莫大的荣耀。
此刻龙首山顶的张氏宗祠内。
五个时辰过去,张守则一动未动,却心思百转,直勾勾的盯着那面墙壁,像是在等待宣判的罪人。
突然,一声嘶吼透墙而出,那吼声似是经历了莫大的痛苦才会发出,可仅仅一瞬,就又没了动静。
坐在那里的张守则一愣,却没有惊诧。
因为他这一生,已听过数次这种痛苦的嘶吼,每次听到,都代表着一个筑基大圆满族人的陨落,更是那种魂飞魄散,不入轮回的彻底陨落。
张守则有气无力的站起身来,脚步颤抖的走向那面墙,伸出手来想去触碰,却又一下子缩了回去。他害怕,害怕大哥也变成了那股飞灰,害怕大哥魂飞魄散,没有来世,甚至连做畜生、花草的机会都没有。
可他知道,这就是事实,血淋淋的事实。
大哥也失败了,张家第四代麒麟子,守字辈天赋最高,悟性最强的张守承身陨金丹门槛,同历代族人一样,没能逃过诅咒的的命运。
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宗祠之内,照在墙边的张守则身上,并不刺眼,却也让张守则心神一震。
身为族长,张家此代家主。谁都能倒下,但他不能,如今张家前途未卜,他要领着族人渡过此劫,只要张家还有人在,还有修士在,终究还有找到破解这诅咒的办法的希望,如今大哥已死,为了家族。自己更要振作,张氏决不能断送在他的手中。
张守则收敛心神,长呼一口浊气,挺了挺身子,又恢复了原来的家主威严,向着那墙壁躬身一拜。
“大哥走好,张家有我,守则告辞。”
张守则缓缓推开宗祠的门,此刻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遥望山下族城,喧嚣已起,城内路上到处是张氏族人,修士也好,凡人也好,摩拳接踵,各个喜笑颜开,见面互相拱手,互道恭喜,恭喜别人,也是恭喜自己。
恭喜你我生在张家,恭喜张家蒸蒸日上。
嫡脉大宅前的广场上更是一副忙碌景象,管家钱三正指挥下人在那九张供桌上摆放祭祀用品,这些东西将族人在敲响凤鸣钟后,由张氏小辈亲手抬上山来祭祀祖宗前辈。
张守则正要御风下山,突然,一道流光自远方激射而来。
一挥手,将那流光摄入手中,翻手一看,原来是净土宗专用的飞剑传书。
张守则赶紧凝聚神识向那乌金小剑探去,一道声音好似惊雷一般在识海内炸裂开来,张守则顿时愣在原地,不一会竟然绝望的仰天大笑起来!
“张家将覆,不可斡旋,速做打算,谱外之人,可做火种。”
“哈哈哈,天欲亡我张家,天欲亡我张家啊!”
此刻的张守则好似疯魔,他涕泪横流,却又夸张的笑着,脚步跌跌撞撞,竟撞翻了摆在门口的供桌。
半晌过去,哭着笑着的张守则,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去管那倒在地上的供桌,极速向山下掠去。
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张家大宅,停在了正在声嘶力竭指挥下人的钱三身边。
一只手提起钱三,另一只手向不远处钱三长子钱有多一握,那钱有多的身子好像被绑了一根绳子,嗖的一下就到了张守则身前。
抓住父子二人,张守则不做停留,直接向内宅方向飞掠而去,把此地干活的下人惊得目瞪口呆。
却说张守则来到内院,直奔孙儿张骥的小院。
此时张骥院子里的下人正在洒扫,又有几个侍女手端玉盆面巾,华服配饰,显然小孙张骥还没起床。张守则的到来吓了这些下人一跳,赶紧福身问好。
“都退下吧,老夫亲自陪我爱孙更衣。”
下人不敢质疑老爷吩咐,况且老爷身边还带了钱家父子这对奴才头子,都纷纷称是,躬身退出了小院。
见人已走光,张守则带着钱家父子推门进了张骥的卧房,又挥手布下了消声法禁,这才看向床榻。
不出所料,张骥还在呼呼大睡,想是昨晚玩的疯了,连衣裤都未褪,那本应盖在身上的锦被不知何时被蹬到脚下,揉成一团,玉枕也扔在一边,应该是做了什么美梦,竟嘻嘻的笑着。
张守则看着熟睡的小孙,眼里满是慈爱,站在床边同样露出了一丝笑意。
跟进来的钱家父子不明所以,儿子看看老子,老子看看儿子,心里琢磨,怕不是哪个钱家子弟闯了大祸,要被老爷清算了。
可为何来骥少爷屋里,难道这大祸与骥少爷有关?
完了完了,钱家的好日子到头了!钱三面如死灰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钱有多也紧随其后跪在父亲身边,冲着张守则砰砰磕头,钱三抬头战战兢兢的看向张守则。
“老爷?我……”
“钱儿,今日我张家有难,现如今我唯一能信任之人,能托付之人只剩你父子,你可否答应与我?”
钱三听到张守则的话顿时愣住了,钱有多也忘了磕头,张着大嘴呆在了地上。老爷说张家有难?这怕不是试探我们的忠心?
“老爷,您这是何意?我钱家世代受张家恩遇,老爷夫人,少爷小姐没有一人因我老钱是个凡人就看低与我。您与主母拿我当后辈照顾,少爷小姐也拿我钱家人当自己人对待,昨个晚上骥少爷还叫我一声三哥呢。没有张家,我钱家早就泯然于世了,这份恩情,钱家永世不忘,世代相报!万万不用拿如此说辞来试探,张家蒸蒸日上,何来灾难。”
“呵呵,你别激动,我说的话句句属实,张家今日大难临头,每一个入了族谱的张家子弟都免不了这一劫,稍有不慎,就是灭门的祸事。但修士之事不及凡人,你们会被遣散,或者跟着新主家伺候,定能避过此劫。如今骥儿才满十岁,是我张家唯一没入族谱的嫡脉传人,未入族谱,就不是记录在册的张家人,就有翻身的希望。我希望你儿有多能带走骥儿,离开张家,但也不能留在这临河郡,甚至这厚土域了,留在净土宗领域,早晚有暴露的一天。向东走,东渡离河,去血煞魔宗的赤血域落脚,上宗忙于收拾张家,整顿临河郡,你们应该有时间的。事后上宗就算知道了,也不敢轻易在魔宗地盘动手。如果平安渡河,你二人就去蓝血郡城安顿,赤血域虽是魔宗,但在郡城之内,你们绝对安全,待骥儿筑基,再做别的打算。”
张守则望着目瞪口呆的钱家父子,眼神真切,等待钱三的答复。他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钱三肯定会答应。
“祖父,您说的是真的吗?不是在吓唬骥儿吧?骥儿哪也不去,我要陪着您和祖母,还有父亲母亲。”
不知何时,床上的张骥已经醒了过来,一下子从床上蹦了下来,抱住了张守则的大腿,仰起小脸瘪着嘴看着祖父。
张守则宠溺的摸了摸张骥的脑袋,眼睛里满是慈爱和不舍,但说出的话却异常坚定绝情。
“骥儿,必须走!你要记住,不是张家舍弃了你,只有还你活着,张家才算未灭,听祖父的话,不要任性。”
这时跪在一旁的钱三也反应了过来,赶紧回答张守则的话。
“老爷,小的代儿子答应,带走骥少爷,只要钱有多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人动小少爷分毫!我们这就去准备!”
说完用手肘猛的一撞钱有多。
“不用准备,没有时间了,来我书房,从秘道出城。”
“连主母也不告诉了?”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好,多谢老爷信重,我钱三父子定完成老爷嘱托,不负张家知遇再造之恩。”
说完话,钱三以头抢地,久久未抬,钱有多一句话都没说,也跟父亲一样跪在地上直直的叩了下去!
这边,张守则从袖内拿出一枚储物戒指,用一根透明丝线穿好,带在了张骥的脖子上。
“骥儿,这枚戒指你要带好,此乃我张氏族长信物,上面的禁制我已抹去,你可随意使用。这里面有我张家族谱拓本和记事玉简,到时张家一切因果,你自知晓。还有一些修炼资源,足够你修到筑基。你二人这就动身,离河据此八百里,戒指里有具体地图,以追风驹的脚力,半日即达。离河岸靠水镇清水码头有一瘸腿暗子在那等候,你持此戒让他带你们过河。过河之后再看玉简,千万不要想着报仇!张家今日全因我等不知进退,不识时务,时也命也,怨不得他人。你要懂事,不要再使性子,张家未来,系与你一人之身,凡事小心。”
接着又小声对张骥说
“此人为我张家忠仆,可以信任,但不可全信。如若有异,可祭出符篆杀之。此番家族遭难,危在旦夕,你要长大!!”
说罢不等张骥反应,又裹起三人直奔书房。
张守则进得书房之后,往地上一指,那地面竟漏出一条暗道,不做他想,把钱有多和张骥往密道一送,说句“速走”,又是一指,那密道又合了起来。
做完这些,点晕了一脸错愕的钱三,张守则不在书房多停,转身向张家议事堂飞去,嘴里朗声道:
“张家族老,速来议事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