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五郎感到脚尖有些胀痛,明明跌下来时摔断了脊骨和头骨,接着又不知跌落了多久,时间长到他昏迷过去,最后隐隐约约觉得浑身一热,全身被某种温暖的液体小心翼翼的包裹,半睡半醒中,他似乎能看到浸泡着自己的液体里生长着无数奇形怪状的腔类生物。
这些腔体生物大小不一,大的如山,小的如花生米,有些像线虫,有的像撑开的伞,有的是肉红色,有的是紫红色,有的是粉红色。它们不断的伸缩身体,似在觅食,井五郎掉落到这里后,无计其数的腔类生物缓缓朝他蠕动过来。
井五郎大惊,拼命想要从噩梦苏醒,无论哪种警告,他就是无法醒来。密密麻麻的腔类生物伸出可怕的触角,从他的嘴巴、鼻子、眼睛、耳朵钻入身体里……
钻入他脑子里还有许多残片似的记忆,分明不属于同一个人,疯狂的挣扎的记忆,让井五郎的脑子融化了。
突然,失去知觉很久的脚尖和指尖都有了胀痛感,粉末状的磷光在头顶的空间洒落,好像坠落到巨大的峡谷里,四处黑漆漆的,到处是不知名的生物。
井五郎惶惶不安,突然流了一头汗,耳边有莫名的咒语声,像枯叶在风中飘零,又像从很远的荒古年代传过来的山体崩塌声,随着咒语的越来越清晰,井五郎感到身体越发轻盈,突然间,身体的骨折和伤痛全部复原。
井五郎离开了这片粘稠清透的深潭,四周是嵯峨的石壁,伸出无数参差的石柱,如刀山剑崖。
“好像一个深井……”井五郎琢磨着,小声道。
双手在脸上摸了摸,光滑滑的,被凶尸砍坏的脸也复原了,他鼻子没有变长,耳朵没有变尖,身上没有长出绿毛,他还是他。
站在横着伸出的石柱上,向上望不到尽头,不过显而易见,向上是唯一的出路,只是这片潭池,竟然有治愈效果,如果能出去,一定要把这个秘密告诉其他人。
井五郎突然皱了皱眉:“把秘密告诉其他人……呸,这是井五郎会做的事?”
他狐疑的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依然宽大而均实:“这身体还是我的吗?”
纵身一跃,轻轻松松就跃上十多丈处的石柱,井五郎非常欣喜,踩着石柱向上一蹬,身形顿时暴起数十丈,前方有石柱挡路,井五郎拔剑出鞘,无形斩击竟可达到三十丈外的地方,如切肉腐。
井五郎身子越发轻盈,几十次高速纵跃,神速斩击,丝毫不累,但就是这样,一边劈开石柱一边攀越,到最后仍然累得精疲力尽,可见这口怪井深得匪夷所思。说来也巧,正当他没有力气时,突然发现石壁和石柱上生长着大片的植物。
植物极类似人耳,散发诱人幽香,井五郎试着切割,切口渗出血水,血水有股浓浓的药气,咬了一口,口感像煮熟的羊肉,糯糯的。不过没有盐味,入口寡淡。井五郎一口气吃了二十多只人耳植物,顺手割了三十多,收入灵囊。
三只人耳植物就让他精力全复,吃完二十多个后,井五郎浑身力气使不完似的,如获至宝,觉得这一定是神奇的药物。
他沿途留意搜索,竟然没再找到,悻悻不已,终于快要抵达坠落的起点,井五郎越发小心的隐蔽气息,纵跃攀爬格外轻巧,因为他天生有种能力,他的战斗直觉非常出色,临敌时精神会自主的紧张起来。
此时,离出口还有百丈距离,他已能够察觉到前方有股异常强大的能量。凶尸也不曾给他这种恐怖,井五郎不禁汗毛倒竖。深井里星火全无,一直都是漆黑不见五指,井五郎却看得清清楚楚,如在白昼,他并未发觉自己本来黑褐色的瞳仁已经变成了玉石般的碧绿色。
细细的语声在心头缭绕,井五郎感觉上头传来的对话声并非从耳朵进入,而是从他的心钻进来的。就是说,他似乎可以听到幽灵之间的对话,幽灵没有嘴巴,他们之间的交流是靠某种感应。
井五郎挠挠头,有些疑惑不解,那钻入他身体的生物到底是什么,他有些不习惯身体的这些异常状况。
更加小心的一个一个石柱的向上攀爬,井五郎渐渐接近,距离出口只有三十多丈,正好是他的攻击范围。
心里的声音更加清晰,听得出堵在出口处的十几个幽灵极为愤怒。
“哎……数万年了,封印终于被再次打开,可是咱们还是拿‘芥月’没有办法……”
“老哥,不是没有办法,这‘芥月’本来就是太古三纪时天穆教用来破除天魔地圣统治的神器,上面刻印的咒令极为古奥,暗藏天地玄机,威力无穷,我等其实已经破解许多,如今只是缺少一具可靠的身体而已……”
井五郎贴着冰凉的石壁,大气不敢喘,太古三纪?天穆教?他确实在史课上听过太古三纪,听说道有历史万万载,先是开天拓土的亘古期,亘古期分为两纪,再是太古期,分为三纪,然后是上古期,分为五纪,具体如何分的,井五郎并非好学之士,只能说略有所知,在太古期,虽然已有人类,可人类仍无法修道,低贱弱小,地位甚至不如百兽,那时,神力掌握在天神地魔手中,就是天神也分为上神和下神。至于天穆教,他就一点也不清楚了。
“天穆教法力通天,乃是有十个下神自创了一套‘须弥芥子阵’,封印了夜空三月中的‘嫣兹月’,后人称之为‘芥月’,芥中藏月,神力无限,这就是法宝之祖,天穆教十个下神,以‘芥月’为护教神器,与至高的上神苦斗,虽身死道消,却让当时生火都成难题的人类受到启发,看到了与天斗的可能。渐渐的,越来越多的法宝被人类开发出来,许多更是超过了‘芥月’,作为法宝之祖,‘芥月’在漫长的历史中反而寂寂无名了。”
井五郎偷眼看去,只见十几个幽灵通体幽白,虚幻的灵体各泛霞光,眉眼依稀,说话的老者极为博学的样子,身前流动着许多古奥的符文,不可侵犯。
“喂,糟老头子们,本大爷可不想听你们讲这些话,听了好生让人瞌睡,什么月不月,我们这些倒霉蛋,只想让灵体离开这里,我困在这里好几千年了,现在我只想去毁了阐光门,特别是当年把我逼到这里的阐光门女流……桀桀桀桀!”
那血红灵体阴森笑道,井五郎脸色苍白,阐光门,好几千年前,在如今神魔宗的地盘,确实存在过一个剑道门派,就叫阐光门,不过已经被灭掉,之后这里断断续续又有人开山修道,结局不是被灭就是溃散。事情过去了好几千年,那灵体对这一切都不知晓,虚无的仇恨积压了数千年,井五郎突然感到他很可怜,他的笑声便格外悲怆。
“哼,这里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深井,以我的研究推断,这里其实是当年掌握‘芥月’的一个下神的埋骨地。世事沧桑,斗转星移,当年的埋骨地如今只剩下一截脊骨支撑着山体,这口深井,其实是那下神的脊髓腔。我等贪图‘芥月’,被封印在这脊髓腔里,其实是下神的意志形成的机缘,引我等到此,设下陷阱,应该是抱着某种极为深远的意图。可惜我等都不是他挑选的人,不然,那脊髓液里的神力,便会被我等吸收了……”
井五郎脑子快要抽筋似的皱着眉头,心脏狂跳,就在此时,幽灵们的对话停止了,而井五郎的直觉告诉他,他被发现了。
顿时,空气中传来凶恶的气流波动,井五郎发梢微动,他果断的拔出利剑,黑暗中,寒芒一闪。
“破天式,霜虎!”
刹那间,十数道斩击发出,错落交叉的石柱被切成粉灰,无数碎石落下,但霜白色的凶猛斩击却没有对扑过来的幽灵造成任何伤害,穿体而过,反倒把石壁斩出深深的刀痕。
幽灵速度极快,三十丈的距离眨眼就到,井五郎横剑胸前,紧贴石壁,不让幽灵从身后攻击,目光紧紧盯住十多个幽白的灵体。
幽灵的通灵能力非常恐怖,隔空注视着井五郎,井五郎好像被完全看穿,在他们直接得有些狂热的注视下,井五郎竟有些害羞。
“是被‘选择’的人吗?”
“这是什么武器,刀不像刀,剑不像剑?”
“为什么他没有死?”
“笨蛋,你们还看不出他……他把脊髓液的神力全都吸收了!”
这句话引起疯狂的躁动,十几个幽灵疯狂的鼓动狂风,霞光万道,璀璨耀眼。
“会有这种事?”
“夜瞳,夜瞳就是证明!看他瞳仁里液体的流动,像开有万花一样。但整体却是碧绿色,明白了吗?”
“没关系,大家不要慌张,神选择了他,不就是给我等一个机会吗?我们不就缺少一个可靠的身体吗?”
这句话一出,气氛立刻产生了奇怪的变化。
“风兄此言,居然有些道理,虽然我们不能亲自出去,可寄生在他体内,只要能够推开‘芥月’,不就等于我们也逃出去了?”
“嗯,嗯,如此看来……嘻嘻,他就有些顺眼了。”
“嘿嘿,细细一看,他倒是细皮嫩肉,浓眉大眼,是个风流样子……”
“你等等,我在这里的时间最长,资格最老,我先来!”
“你最老我们不和你争,不过我要第二个来,不然我用一招五马分尸大法,把他活活分尸,咱们谁也别想出去啦!”
“我第三个!”
“我第四个!”
“哎,我听说,一个人最多能吸纳五个灵体,分别寄生在他的心、肝、脾、肺、肾里,帮他运行五行真力,咱们这多人,他一个盛不下啊!”
“别急,别乱,别吵!……这样,他既然吸收了脊髓液的神力,那就不是一般人喽!他不是还有胆、胃、小肠、大肠、膀胱、三焦,六腑嘛,你们试着寄生在六腑里……”
“哇,那大肠小肠膀胱都是肮脏之所,你怎么不去?”
“因为我道行高比你高,你要试试我的‘灭绝指’吗?”
那说话的灵体突然在指尖凝聚一团白光,像小小太阳越长越大。
“好啦,风兄你真狠,六腑就六腑。”
井五郎的五脏六腑加起来,也只有十一个数,幽灵却有十六七个之多,总会有人不能如愿,幽灵们越聚越紧,飞快的捏诀吟咒,深井内,风力越来越大,井五郎的身体被巨大的风压死死顶在石壁上,连一根手指都不能动弹,大吼道:“喂,我可没有同意,你们这群老变态,放开我,放开我!”
“嘿嘿,事到如今,你喊破喉咙也没用得啦!乖乖享受吧!”
那最博学的老者化为一团碗大的红光,朝着井五郎胸腔五脏之首的“心”撞去。井五郎只觉耳边响了一声炸雷,大张着嘴无法思考,身体麻木,失去所有感觉,翻搅倒海的狂叫起来。他越挣扎,幽灵笑得越开心,到第十一个幽灵钻入身体,井五郎感到身体快要爆炸,极为痛苦,痛苦得想要拔剑自杀。无穷无尽的屈辱折磨着他,他的灵魂被深深玷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