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大地的震动,同时也看到自己的血和泪,山峦颠簸,像在骑马,整个世界晃荡不安……酉狄突然看到飞起的头颅,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想,记忆闪回,酉狄的头裂开似的疼痛。
地动山摇中,自己的眼泪再次不争气的顺着脸颊滑落,地上湿了一大片,竟然又尿了一裤子。
为什么自己如此努力,还是控制不住恐惧?刚才百里师兄和凶尸僵持之际,只要自己拔刀朝绝美凶尸的后颈劈下,两人合力一定可以把凶尸杀了。
“可是我在干什么呢?我这个蠢货!”酉狄抱住头,心里疯狂咆哮。
“拔刀!拔刀!拔刀!拔刀啊!”为什么拔不出来?为什么满脸血泪的想要拔刀,使出了全身力气,刀就是拔不出,他的刀好像在刀鞘里生了根发了芽死了心。
“连你也在羞辱我!”酉狄嘴唇咬得稀烂,反手握住刀柄,这是个拔刀自裁的姿势,不由自主的使了出来,既然使了出来,顺势自暴自弃的想:“让我自裁谢罪吧!”
呛得一声,刀出鞘了,露出半截通体漆黑的刀身,刀鞘漆黑,刀身更是漆黑,黑漆漆的浑若流物,像无数人的鲜血混合凝结,红到极致的黑。一丝丝冰寒的邪气从刀鞘和刀身逸出,酉狄好像感到这把怪刀的意思,它在嘲讽自己:“你倒是自裁啊!”
“你……”酉狄颤抖着握住刀柄,抬头望着岭道上的绝美凶尸。
“你连自己都不敢砍……哼,我酉狄可是个乖孩子,从小就是乖巧少年,那女人如此美丽娇柔,脖颈细细的,直直的,砍下去,她会多么痛!要是一刀没砍断,她会更加痛苦,我酉狄怎么能做这种事?我酉狄怎么能背后偷袭,怎么能向一个女人下杀手呢?娘亲啊娘亲,我不能做伤害他人的事……”
酉狄捂住耳朵,“你是谁?滚开滚开!”那苍哑的声音像个老者,在他耳边笑着,好像他非常了解自己,酉狄忽然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特别是低低的冷笑,讥讽,他脑海沸腾,受到刺激,拼命站起来,握住刀柄,想要跳过去劈杀女尸证明自己,可他站起时,却感到裤裆一片冰冷。
凶尸的侧脸柔美极了,淡淡的樱唇晶莹剔透,片片肌肤美如玉瓷,秀逸的裙衫,漫天飘散的发辫,节节发辫上的红绳和玛瑙……
“这么美丽的女人会是凶尸吗?”酉狄刚提起的勇气被心中如水的柔情泼灭了,“也许她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吧……应该救她而不是杀了她!”
随着绝美凶尸一声喝令,自己脚下染血的雪凝成无数雪球腾空飞起,一时间煞是好看,突然,这些玲珑的雪球全部轰向百里苏靖,爆炸产生的巨大轰击把酉狄震飞数十米远。
“完了,是我吗?是我把百里师兄害死了……是我,是我……如果我早点下手,如果……”
酉狄无声嚎啕,翻身而起,连爬带滚跑向爆炸中心,只走了几步,猛一抬头,却看到前面大坑里,一个人身体周围散发七彩之光,那一圈七彩之光像太阳下的肥皂泡,包裹住里面的人。
“百里师兄……”酉狄彻底震惊,从来不知道这个沉默孤傲的师兄有这种奇技,他揉揉眼,看得更清晰些了,七彩之光是直径一丈左右的圆球结界发出的,虽然百里师兄善使结界,但他的左眼还没有睁开啊。
在那种等级的凶尸前竟然不落下风,酉狄双腿软下去:“太恐怖了,他们……他们都不是人。我……我太弱小了。”
百里苏靖手一挥,撤去光球,走向剧烈震动的岭头。
酉狄想起答应过百里苏靖的话:“不能辜负师兄对我的信任,我一定要冲上去帮助师兄!”
好不容易冲上去的酉狄,躲在大石后,看到他终身难忘的战斗景象,神像将倾,泥土石块轰隆不停的滚下,绝美女尸成了无头女尸,血落如雨,大地震动,无头女尸依然战斗力惊人,双方在颠簸的岭头激烈对打,飞天女尸狰狞百态一览无余,百里苏靖沉着应对出手之狠更是骇人,即使没了脑袋,女尸的玉腿和双手仍是天生的利器,百里苏靖一张脸上血迹斑斑,明显受伤不轻,可是没有半分恐惧,相反,他似乎很享受战斗的过程。
酉狄看呆了,实在不解为什么有人能够享受这种生死搏斗,女尸好像也是,虽然头部不见踪迹,四肢有的骨折有的断掉,只要没有完全粉碎,她就能够战斗到底,她的意志力为什么如此顽强。
响彻天地的一声娇笑,令人不寒而栗,只见女尸的颈部无数黑线蓦地探入雪雾,黑线繁密,十几丈长,像一条诡异扭曲的龙,缓缓的,女尸绝美的头颅从云雾中出现,笑盈盈的落下,黑线怪龙越来越短,女尸头部的九根发辫在煞气中飞扬成凄美的图案。
“怪物啊……”酉狄无法呼吸了,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啪嗒一声,女尸头部接合,断掉的手腕也迅速长出,鲜血淅沥沥的布满全身,“剪春罗花”满身绽放,浓厚的魅气扩大至整座山岭。
百里苏靖一拳轰上去,女尸头部完全溃烂,头骨粉碎,脑浆迸出,半颗脑袋都没了,琼鼻歪斜,可是仍能开口说话。
“果不其然,你本身尸鬼术就有极强的恢复能力,加上这雪雾中的阴气,都可以令你无数次重生,无法摧毁。”百里苏靖在洒满鲜血的衣襟上擦了擦血淋淋的拳头。
“复仇正式开始前,有你陪我玩玩,当真有趣哦!”女尸脸蛋很快重构,完美如前,肌肤吹弹可破,双眼圆润晶莹,一脸娇笑,小小的獠牙绽放寒光。
“难道,闹了半天,你的复仇还没开始?”百里苏靖有些诧异。
“那是当然,有些人沉睡了千万年之久,不是一下子能醒过来的……”女尸飘逸的衣衫四散飞舞,如乱花蝴蝶,玉腿交叠,凌空盘坐,“开天珠的禁制也需要重重剥蚀,好在我的千年煞气足够腐蚀老祖的封印。”
巨大的倒塌声传来,女尸身后的神像从腰部断为两截,撞击在一起翻滚着倒向万丈山崖。百里苏靖终于看清,重重泥石掉落后,神像的本体竟然真的是一具完整的骷髅。
“开天珠呢?”百里苏靖问道:“开天珠在哪?”
女尸狂笑不语,双手通红长甲如刺,猛然抓下,虚空里出现十道赤黑色的抓痕,交错成五个十字形图案,樱口喷吐一股黑雾,赤黑的十字形图案见到黑雾,越长越大,及至大到切割了天空,绝美女尸用骄纵的口气叫道:“魔家将领,听吾号令,敢有不顺,化为微尘!”
令毕,五个十字形图案接连打向万骨岭两边的坟土。
十万坟土顿时有所反应,土石蠕蠕而动,下方似乎有物苏醒。坟土蒸熟一般,冒出大片大片的白气,白气接着变成青气、黄气、黑气,最后是红气,巨震中的万骨岭被五气吞没,一副末日景象,从地面上看去,五气蒸腾,人如蝼蚁。
五气升空后,一股令人胆寒的气体从地底冒出,百里苏靖皱眉道:“这……是尸气!”
沉积了千万年的尸气、魔气和戾气,酉狄的黑刀电震般颤抖,竟要脱鞘而出。
“剪春罗花”慢慢印上女尸脸颊和额头,白润的肌肤透出淡淡的赤泽,她亢奋的圆瞪俏眼,大张娇口,露出森森白牙和蛇一样的舌头,叫道:“起起起!”
百里苏靖循声望去,只见岭头上黑影幢幢,不计其数,如平地起乌云,电光缭绕。
无声无息……这些怪物突然爬上了地表,正是因为无声无息,百里苏靖才感到他们的可怕。没想到这些怪物,每一个都有十多丈高,数百条黑暗的气柱冲破雪雾,直达云霄。
百里苏靖肃然回头,忽然看到躲在岩石后的酉狄,正惊恐的看着他。
“小狄,快去神魔宫,报告这里的情况!”百里苏靖叫道。
“哼哼哼,你还有闲心指挥别人!”绝美凶尸鲜红的舌头吮吸着尖利的十指,半空中叫道:“起,再起!再起!”
十万坟土很快又多了数百具庞大的黑影,高高矗立。
“小狄!”百里苏靖面色平静,但漆黑的右眼已凝聚了无穷的怒火。
哼!他狠狠咬住嘴唇,终究没把“废物”两字说出口。
他很快又平静下来,既然别人靠不上,只能全靠自己了,他蘸血在手心画了一个血符,嘴里念叨着很小的时候就已烂熟的口诀:“子丑寅卯,甲乙丙丁,天干地支,变化百千……中央戊己阵,化土为牢!令起!”
双掌轻拍,百里苏靖牙齿紧咬,“喝”的一声清啸,头发挣脱道簪,在全身激荡的劲气中幽幽飘扬,以他为中心,先是有一圈暗褐色的土气,缓缓旋转,接着这圈土之灵气,迅速扩大,眨眼间就扩散至周围三十多丈。
绝美凶尸虽然反应神速,可还是比土之灵气慢了半拍,绝美凶尸愕然皱眉,那奇怪的土气扩散至四周后,她和外部的连接突然间全部切断了。在这神秘的空间里,首先极度安静,完全听不到外面一点声音,其次所有物体都有些说不出的诡异,自己的身体也有些异样,终于她反应过来,原来在这弧形空间里,雪雾以及各种气,全部消失了。
她甚至失去了浮空能力,从空中生生掉下来,绝美的脸蛋神情凝重,眼中满是疑惑不解,半蹲下来,认真的打量十步外的黄衣青年,一层一层的土之灵气缠绕着他的身躯,除了黑漆漆的右眼,他一开始紧闭的左眼终于睁开了,竟然是淡淡透明的玉色,这种瞳眸太少见了。甚至,她感觉那玉色的眼睛不像是人的。
划土为牢吗?看来土遁也离不开这里了。她的手爪趁机在地上抓了抓,一粒灰也抓不起来,硬得如铁。
“我得承认,我太年轻,犯了错误。”百里苏靖黑白双瞳光辉透亮,“就是太相信你,想欣赏欣赏你的毁灭行为,没想到你的手段如此拙劣,人和凶尸,果然没有任何共同的地方。如果让你再撒一会儿泼,这里所有的魔尸都会被你拔出来,是不是?”
绝美凶尸冷笑一声,站起来道:“凭这小阵就想困住我?……不过延迟一会儿,没大关系。”
“小狄。”百里苏靖道:“你还在等什么?滚出我的结界!”
这中央戊己阵把酉狄也罩了进来,酉狄泪流满脸,愧疚折磨得他无法动弹。
“看得出你很讨厌他,我帮你杀了他如何?”女尸舔了舔利爪,目露凶光,樱红色的檀口一张,喷出的黑气中有一把小剑,小剑见风长大,长成一把六尺长的雪青巨剑。
她素手一招,巨剑擎在手中,如执羽扇,似乎轻盈无比,其实她力大无穷,挥起巨剑,二话不说,绕过百里苏靖,向兀自发抖的酉狄挥出斩击。
眼看赤红刀气把狼狈少年削成两半,那少年却在自己眼皮底下消失了,女尸眨眨眼,只见少年竟在百里苏靖手中,身上束缚着一层土之力。
酉狄眼睛红肿,哭道:“百里师兄……我……”
百里苏靖黑白双瞳眨也不眨的盯着绝美凶尸,道:“小狄,师兄给你个任务,速去神魔宫报告万骨岭情况,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挡住她。如果首座不知道这里情况,咱们就成了神魔宗的罪人了,你已经当过一次,绝不想再当一次了,对不对?”
那女尸闲闲的望着他俩,邪魅一笑,她倚着巨剑,修长玉腿交立:“兄弟情深啊,人总是用没用的感情束缚自己,你们快快把话说完,我还有要事要做!”
百里苏靖又对酉狄一阵密语,突然身形一闪,女尸眼前一花,发现百里苏靖竟已把酉狄推出结界。
“好像在这个什么戊己阵里,你的动作很快……”
百里苏靖摇摇头:“这个结界没什么秘密,只是我作为结界的主人,可以随意移动结界内的东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除非杀了我,否则别想出去。如果你受了伤,你那强大的恢复力也起不了作用。所以,我杀你,会很容易。”
女尸嗤之以鼻,娇美脱俗的打个呵欠,莹润肌肤上,“剪春罗花”咒印随着咒力变强,色泽更浓,女尸如被鲜花簇拥,千娇百媚,声如银铃道:“笨蛋小子,你和一个死人说死,难道不知凶尸是杀不死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