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骨岭,十万枯坟,幽幽寂寂。
岭高百丈,岭头矗立着一座十丈多高的神像。神像或许曾是血肉之躯,可如今黄泥和碎石代替了曾经的血肉,多处露出牙黄色的残骨,神像骨骼健全,宛如化石,格外珍稀,听说神像怕火,百里苏靖是说什么也不信。
黑漆漆的眼眸掠过不易察觉的警惕,百里苏靖停下攀登脚步,等着后面动作迟缓的酉狄,东北方向的雷爆弹响成一片,沿着鹰愁崖和万骨岭之间的绝谷传来,东南方向,饕餮道音讯全无,百里苏靖颇为担心,他脸上平静无波,这张脸上看不到恐惧、激动、忧愁、喜悦,冷静得像块石头,可是石头吸收大量热量后也会变得滚烫,百里苏靖这个人,却从不会被愤怒等情绪影响。无论他如何愤怒,他的脸上都平平静静,眼波也是静如止水。
酉狄和他正好相反,百里苏靖并不喜欢酉狄,也不同情,处处照顾这个随时会抽泣的小师弟,完全是出于责任感。因为他有一个很照顾他的哥哥,这个哥哥曾经告诉他:“如果决心修道,决不可抛弃任何一个同门。”虽然哥哥最后嫌弃魏北道州的没落,叛逃至玉晶道州,百里苏靖还是很感恩,哥哥没能做到承诺,但那句话一点没问题。
“小狄,不行的话,也没有回头路了,既然选择了勇敢,那就拿出点男人的样子。”
百里苏靖对酉狄的哭泣实在有些烦了,耐着性子,只能这样说。
“百里师兄……”酉狄好像喘不过气似的张大了嘴,他脸上挂着两行泪珠,瞳孔里光芒充满恐惧,“我不害怕,什么都不怕,我……我只觉得这雪和雾,和平常的雪雾不大一样?”
百里苏靖早就察觉到雪雾的反常,雪雾中似乎有无数的眼睛,而且在这种雪雾中,灵气的消耗速度很快,普通人的心脏撑不过数刻就会停跳,百里苏靖很节省的用守元法吐纳,才做到步伐稳而不乱。不过这酉狄倒是一点没有节省灵气的意思,到了现在,即将爬上岭头,竟然还有许多余力,不禁让百里苏靖刮目相看。
未战而先削敌锐气,上次和凶尸战斗,觉得对方只是一群凶狠的怪物,不想几天之后,凶尸的每一步都很讲究策略,这种规模的雪雾全是法力幻化而成,不仅仅可以大量消耗人的灵气,恐怕还有其他棘手的能力。
“百里师兄,我还发现,在这雾里,发火石是打不着火的……”酉狄丢掉手里的两颗发火石。
百里苏靖点点头,原来他在后面耽误这么久,是鼓捣这些小玩意,对这个小师弟,有时真觉得他投错了胎,心思如此细腻,当男人真是不适合。
“没什么,小狄,烧神像不一样需要火。”
“什么意思?”烧东西怎么不需要火?酉狄愣住了。
百里苏靖把本来一个月说的话都说完了,这时已不想解释,这里是万骨岭,埋葬着十万魔将,屠魔峰之所以叫屠魔峰,当年的屠魔地就在万骨岭,那是上古期结束后,神土九州初创,至暗的一段时期,神人在此屠尽十万魔将,方圆百里苍生才能在千年后再见朝霞。
这里的阴气之重,煞气之浓,本就可以压制火阳之气,加上雪雾中的阴邪之力,阳火不升,便一点也不奇怪。
百里苏靖说了句谎话,其实他也不知道如何在这种情况下烧掉神像。在他看来,神像烧与不烧,万骨岭成不成为绝地,都无关紧要,他在意的是神像如何能镇压住十万魔将的魔骨。咒言、法器、符阵还是其他什么,无论是什么,百里苏靖都相信,那将是一件至宝。而且,肯定就在神像附近。
“小狄,我之前同意你和我结伴,就对你说过,留下来要听我指挥。”百里苏靖抬头望着十多丈外的神像,雪雾浓烈,颓朽的神像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四五棵光秃秃的巨木如巍峨的高塔。
“是的,百里师兄。”酉狄双眼止不住的流泪,咬牙道。
“守住我的后方,不要让我腹背受敌。”百里苏靖右眼中黑芒凝聚,抬首望向神像,“敌人比我们先到了。”
酉狄拼命的想要拔出刀子,可他越是紧张,他的那把怪刀就越难拔出,听到百里苏靖这么一说,连忙问道:“敌人在哪儿?”
“在那!”百里苏靖指着神像中部,之间浓密雪雾中,神像并拢结印的掌上坐着一个人。
酉狄揉揉眼睛,仔细望去,雪雾中,交叠的美腿未着片缕,不畏严寒,那分明是个女人,一个极为妖娆的女人。
欺霜胜雪的明润肌肤,修长得不可一世的身材,和一张绝美的凄艳脸庞。
如果不是那长度达到数丈的黑发,和脖颈一圈密密麻麻的黑色缝线,酉狄几乎以为她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
浓密的黑发分为九根发辫,夸张的在身后飞舞,衬托着她的身姿,纤柔而妩媚。
“这人是凶尸,连女人都不是,只是外形像女人,酉狄,不要中了她的魅惑术!”
酉狄听话的点头,咬破舌尖,鲜血的咸味猛地让人清醒:“多谢了,百里师兄,我差点中招了。”
“哼哼哼!”凶尸突然笑道,虽然露出两颗小小的獠牙,声音却娇气如生。
这次,酉狄和百里苏靖一同吃惊,他们第一次听到凶尸发笑。此前,他们认为凶尸除了发出兽一样的吼叫,并不会说人话。
娇笑如铃,不绝于耳,从“哼哼哼”逐渐激越,变成了“哈哈哈”的仰天大笑,音气也从讥嘲转为阴狠。
百里苏靖和酉狄不由不全神戒备,凶尸笑声戛然止歇,九根尾辫在身后组成雪花的图案,突然发难。
“秘法,百里桃花雪!”
素手曲指成爪,往虚空里一抓,顷刻间,天地间的雪雾汇成九条峥嵘雪龙,从四面八方呼啸冲下,劲力之强,一条撞空的巨龙生生把石壁撞得四分五裂,百里苏靖和酉狄跳到两边山岭巨石上,虽然身快如电,在缠绞的巨龙缝隙间,还是被利爪剐伤了身上不少地方,顿时鲜血染红了黄衣,斗篷好几处都撕裂了。
酉狄对百里苏靖叫道:“师兄,她好像只身一人,并无帮手!”
“尸鬼术,幽瀑横流!”
九根发辫张狂绕身,绝美凶尸突然从神像上跃下,近身横踢,那修长美腿上劲气逼人,裹挟着雪雾,划出的弧线,竟然真如一条浩然幽幽的瀑布。从左到右,横扫两人。
酉狄刀拔不出,双手去挡,百里苏靖躲过绝美凶尸的踢技,看到酉狄竟然硬接,心中大骂愚蠢,不亚于以肉挡刀,右手拈石打去,后发而先到,正中酉狄肩膀,酉狄“哎呀”一声,向后倒去,终于堪堪躲过这招“幽瀑横流”。
绝美凶尸冷笑一声,反身向百里苏靖头顶赤手劈下,百里苏靖不慌不乱,右手一探,便抓住了凶尸手腕,虽然冰冷,却出乎意料的柔软,突然,百里苏靖眉头一皱,手心剧痛,原来那绝美凶尸皮肤凝起冰刺,两根三寸长的冰刺瞬间穿透他手掌,点点滴滴的鲜血沿着手背流下。
凶尸右手斜劈,劲力如刀,百里苏靖又是一抓,将凶尸手腕紧紧抓住,不出所料,他左掌也被冰刺穿透,鲜血顺着凶尸白皙手臂流下。
那凶尸见百里苏靖双手重创,大为诧异,修长美腿趁机攻击百里苏靖下盘,眼花缭乱的踢技,竟然都被百里苏靖以守为主的腿法防了下来。
百里苏靖忍住剧痛,冷汗如豆,他性格内敛孤高,做事却大胆缜密,这绝美凶尸极似活人,这样近距离的凝视,虽然她眼睛浑圆优美,鼻翼小巧,眉睫如画,整张脸光洁无瑕,颈部的缝合黑线却是真的,甚至要不是天气极寒,那缝合处会立即渗出血水。
这是一个先被斩首后被邪术控制的凶尸,她的容貌尸鬼化后微微变化,生前的她也应有如此超凡脱俗的美,不过成为尸鬼后,某种被世俗拘泥的束缚被切断了,她的锋芒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才呈现出如此张狂的恣意的凄艳。
“我可是死人,小朋友。对死人动感情,不会有好下场!”绝美凶尸张嘴笑道,一口白牙带着森森寒意。
百里苏靖嗅到她身上的异香,似乎是从血液里散发出来的,他从没有接触过这种凶尸,眉头微皱:“是你操控这雪雾天气的吗?你为什么会说话?……你是魇魔?”
绝美凶尸冷酷的咧了咧嘴,用略微低沉的沙哑声音笑道:“我不是来回答问题的……”
“八重樱,榴火世界!”
只见四周浸染了血液的红雪被凶尸以邪力操控,凝聚成团,凌空飞起,无数红的、浅的、粉的雪团散发出刺鼻的阴气,竟如漫山榴火,樱花飘飘时的世界。
百里苏靖汗毛倒竖,忍住剧痛抽出双手,任由血团爆炸,自己会尸骨无存。
“爆!”不及百里苏靖出手,绝美凶尸已引动咒言。
惊天动地的密集爆炸声响起,山石迸落如雨,雪雾中心缓缓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吞噬了整座万骨岭。
绝美凶尸纵身一跃,回到岭头的神像前,修长圆润的美腿狠狠劈下,将一面四寸厚的石碑劈得粉碎,飘逸的衣襟遮不住她满身白润肌肤,阴森森的狂笑道:“老祖,开天珠你保不住了!”
言毕,她琼鼻轻轻嗤笑,浑圆双目清光大盛,从脸上、脖颈以及全身的肌肤下,浮现“剪春罗花”形的红色咒印,她周身魅气阴寒,如出水芙蓉,水汽氤氲,拳头看似轻轻的杵在地上,但地上厚厚的岩板在魅气的强大威压下竟然粉碎如泥。
大地轻轻开始震动,绝美凶尸将拳头捅入岩板之下,无穷无尽的千年魅气从拳头输入,万骨岭竟然摇摇欲坠。她身上“剪春罗花”咒印越来越深,魅气冲天而起,头上九根乌黑发辫又长了数丈,在激烈的魅气中妖异纷乱,有种动人心魄的美。
不知过了多久,绝美凶尸抬起头,两颗银白色獠牙鲜血滴滴,脖颈血管爆粗,双目圆睁,瞳仁一线,青光嫣然。
她不知注入了多少千年魅气,整个万骨岭如地震来临前,地鸣阵阵,闷闷的坍塌声从神像底部传来。
“原来,那东西叫开天珠……这名字,不好。”
绝美凶尸蓦然回头,凶狠的拧了拧眉毛,就看到只睁着右眼的百里苏靖,血浸衣衫,脸上的表情很倔强,很平静,而且站在自己十步以内的地方。
在她发动了千年魅气后,竟然还有人能站在她十步以内,而且,没有一颗坠落的石头能够击中他,她的神情很难看,恐怖的咧了一下嘴,叉着蜂腰道:“你想阻止我吗?恐怕已来不及了!”
“不!”百里苏靖做了个无所谓的表情,“我喜欢毁灭,毁灭的过程这么美丽,我很舒服。”
“你到底是什么人?”绝美凶尸忍不住问道。
百里苏靖摇摇头,嘲讽似的笑道:“我也不是来回答你的问题的。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目的和你一样,都是想要开天珠。不过,你想占为己有吧,而我是想把它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