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柱峰和封神峰两脉,在神魔宗五脉中实力最强,不相伯仲,纪律严明。因大柱峰首座蓝廷真自认实力高蒋断云一筹,又自认武道应是六道之首,处处和封神峰攀比,然而上次五脉论剑齐云子夺魁,另排名前十的弟子中封神峰就占了一半,蓝廷真气急了眼,发誓下次五脉论剑让封神峰全军覆没,由此拼命操练弟子。
蓝廷真处处和蒋断云较真,蒋断云不和他一般见识,一笑置之。一年半来,大柱峰弟子在蓝廷真的严格调教下,进步明显,五脉内部小试,大柱峰已能和封神峰平分秋色,这和韩章的横空出世关系密切。一年半前的五脉论剑,韩章可是前三十名的比试名单都没有进入。一年半后,韩章就由一个平平无奇的弟子变得能和齐云子平起平坐。更稀奇的是,这韩章似乎隐藏了很深的实力。
李斗天一进入大柱峰弟子的竹楼,发现里面的气氛和别处截然不同,竹楼里很安静,大柱峰主要是男弟子,七十多个男弟子打坐的打坐,读经的读经,有人赤着上身,露出千锤百炼的肌肉和风吹日晒的肤色,把一百多斤的铁锁抛来抛去,有人在认真的调试弓弦……总之,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韩章盘坐在床铺上,和一名同门下围棋,旁边围了好几个弟子。看到李斗天抱着大木盆进来,知道放饭,韩章第一个从床上跳下来,手上没有任何动作,小木桌上的黑白棋子和韩章心有灵犀似的,串成黑白相间的一条长线,进入韩章的灵囊。棋子的摩擦声非常悦耳。
李斗天启眸观气,原来棋盒里的每颗棋子都是韩章用灵气供养,散发着淡淡的青光,神魔宗五峰的灵气如此稀薄,他怎么炼到如此精纯的灵气,而且使这灵气和他有精气神上的感应,已可以御物……
神土九州,无数修道门派,修道法十分驳杂,除了境界划分上大致统一,对修道方法其实各有理解,然而《化尸功》却告诉李斗天这样一个道理:武在“意”,剑在“心”,仙在“气”。
武道在于“战意”,剑道在于“剑心”,仙道在于“炼气”。这韩章出身武道,炼气方面竟有如此天赋,真令人惊讶。
“火柴,辛苦你了。”韩章抱拳笑道,他外貌身材都很普通,发自内心的笑容让人倍感亲切,说话声音不大,却温和有力。
他转向众同门,温和的叫道:“来,大家都来吃点饭。”
这些修武道的男子有着其他四脉弟子不具备的威武雄壮和方刚血性,本来首座蓝廷真的脾气爆裂如雷,他底下的弟子也都学他,脾气暴躁,可自从韩章异军突起后,他温润的性格如春雨般感染了其他人,大柱峰弟子仿佛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疏通了经脉,一个个不骄不躁,极有耐心,实力提升,自然飞快。
每次观韩章的气,李斗天在他灵台上方,总能望见一团一丈见方的灰暗迷雾,那团迷雾遮住了韩章的气运之旋,甚至能阻挡李斗天的灵识,李斗天也不知那是什么,很可能是韩章如此有感染力的原因。
不过也有例外,有那么三四个弟子就不受韩章的影响,分别是打坐的百里苏靖,读经的蒲泰琮,抛铁锁的火牙,和调弓弦的慕连雪枝,百里苏靖的结界,蒲泰琮的掌法,火牙的蛮力,以及慕连雪枝的箭术,平时都显得很神秘,上次凶尸之战,大放异彩,是神魔宗反败为胜的主力军。
这几人和韩章气质相投,不喜欢抢风头,宗内比试对胜负看得极淡,这几人,只有火牙喜欢说话,曾解释道:“和自己人斤斤计较实在没劲,共抗外敌才是我修武道的原因!重造魏北道州的辉煌是我的意志!”
魏北道州是上古期至今,几十万载间,唯一统一过神土九州的修道州,尽管已是十多万年前的故事了,每每回想,仍不禁让人心生向往,但一想起魏北道州颓败沦落、百姓妻离子散的凄凉现状,心中之痛如同从万丈高崖摔落地上,支离破碎的痛苦无法形容。
火牙是分封在这片土地的王将之后,数万年之后,王将之后已变得和普通人并无二致,只有“勤苦为民”的祖训一直铭刻在心。这种骄而不傲的气质像珍贵的金子,在百里苏靖、蒲泰琮和慕连雪枝身上都能隐隐看见。
李斗天若有所思,停止观气,因为他听到了沙沙如雨的低泣。还以为是楼外越来越猛烈的风雪声,仔细听却是细微压抑的哭泣声,人的哭泣声。
打坐的百里苏靖蓦然睁开右眼,漆黑的眼珠子如幽幽的黑火,怪异的燃烧,令人不敢直视,他的左眼瞳仁和右眼相反,洁白如玉石,平时基本不睁开,只有发动结界时,那只眼睛才会睁开。漆黑的右眼斜了斜紧挨着床铺的封闭小房间,小房间堆放着大部分弟子的杂物。
“怎么办,他还在面壁思过吗?”
蒲泰琮放下手里经书,摊了摊手:“没办法,他是胆子小,脾气大,只能再陪他饿一顿。”当即敲了敲杂物间的门,喊道:“你不吃饭,我们也不吃。”
里面传来一个啜泣的声音:“你……你们……别……别管我了!”
李斗天微笑看着韩章,韩章停止扒饭,鼓着腮帮笑了笑:“没办法,我这个小师弟倔得很,上次和凶尸打了一架后,到今天没吃过一口饭,他们几个好像也一样。”
李斗天忽然知道他是谁了,大柱峰弟子与凶尸一战非常勇猛,却有一个弟子把他们好不容易拿命拼来的荣耀全毁了,他就是酉狄,神魔谷被袭当晚,还流着鼻涕泡的酉狄是第一个发现死亡军团的神魔宗弟子,可他没有发出任何警告,当大撤退的命令发出,慕连雪枝和几个通关峰的弟子杀回去找到他,他还躲在同门尸体下瑟瑟发抖,最不堪的是,他尿了一裤子。
酉狄,事后他的名字立刻传遍神魔宗,讥笑,唾骂,讽刺……
李斗天自然也听到了他的名字,神魔谷还有活人的消息是他发出的。李斗天不想苛责酉狄,更不会嘲笑他,尽管他和自己同龄,可酉狄是神魔宗最善良的一个人,又温柔又怯懦,谦虚而礼貌,有时候,这样的人反而被人看不起。
有些弟子认为酉狄应该以死谢罪,包括宗主应拔刀,想用重刑重振声威,他建议杀掉酉狄。大柱峰的首座蓝廷真站了出来,他指着囚笼里的酉狄,悲凉自豪的说:“他,可是我最强的弟子。不就是尿了嘛,我第一次遇到暴贼,也尿了一裤子,事后我爹娘却抹着鼻涕眼泪告诉我,四个暴贼全被我杀死了……可我还是只记得我尿了,至今那段记忆都是空白的,你们只看到酉狄尿了,我却看到他刀上的尸血……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可是什么都不记得的……”
酉狄也一样,他什么都不记得,唯一的记忆是尿液像钻入裤裆的蛇,贴着腿根冰冷的快速蠕动,而身体极度松懈,脱力,肌肉四分五裂般疼痛。
“那个血月之夜,我到底干了什么?”
面壁至今,水米不进的酉狄拼命想要记起那天的事情,好几天过去,他还是只记得尿液在裤腿里逐渐变冷的怪异感。
“我确实只记得尿了,可震裂的虎口是怎么回事?”
杂物间里的酉狄梦呓似的念叨。
“还有,那梦里的恶魔是怎么回事?”
李斗天和韩章走到杂物间外,韩章侧耳倾听,里面的酉狄还在低语反省。李斗天感到指节发热,他本能的摸了摸骨戒,突然发觉骨戒竟然散发着细碎的青光。
“酉师弟,开门,我是韩章。”
没过一会儿,杂物间的门竟然开了。
火牙笑道:“果然还得韩师弟出马。”
蒲泰琮抱臂围观,一只雪狐不知何时跑到他肩上,蓬松雪白的大尾巴垂在他胸前:“好让我们丢面子,韩章你小子一顿饭没少吃,我们陪他禁食好几天他不领情。走,咱们吃饭去。”
“我可没有让你们陪我不吃饭,是你们自己不吃的。”酉狄的声音像一个赌气的少女。
“泰琮。”双目合上的百里苏靖静静说道:“实不相瞒,我不知道你在陪小狄禁食,我每顿饭都没少,只不过我的饭量很小,几口就吃完了……你应该没看见。”
火牙抛下石锁,皱眉看着蒲泰琮:“原来你一直陪着小狄禁食,佩服佩服,我没有啊,我的饭量可是神魔宗第一,一顿不吃都饿得慌。”
慕连雪枝爱不释手的摸着黑弓,他和百里苏靖给人的感觉差不多,待人接物非常冷淡,百里苏靖爱静,慕连雪枝喜欢独处,他们都很高冷,可是慕连雪枝像邻家大哥哥更容易亲近,他没有扎道髻,头发随意的分成两片,刘海很厚,厚厚的刘海下依稀可见一条黑布抹额,张弓之时,慕连雪枝习惯用抹额遮住双眼。
“泰琮,难道你以为我们都在陪小狄禁食?你的头脑真够简单呀!小狄可不需要咱们这样,他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慕连雪枝抚摸着除了他谁也拉不开的黑弓。
蒲泰琮张大嘴巴怔住了:“我以为你们……你们……”
饭的香气飘了过来,“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四个人的腹部饥雷滚滚,声声震裂,若不是饿了好几天,哪能有这样的效果。
整个大竹楼的弟子都大笑起来,到底谁在撒谎,已经没人在乎了。
韩章也微微一笑,走进杂物间,里面蹲着一个棕色头发的少年,酉狄的道髻和大家不同,神魔宗弟子喜欢道钗左右插,酉狄的道钗却是前后插,地上有一滩小小的水渍,那张秀气的侧脸挂着泪珠,他在黄衫外面罩着一件灰貂皮马甲,腰间悬着一把刀。刀鞘古朴,约有三尺,透出非凡的气息。
听说酉狄的刀之前还没有拔出过,唯一拔出就是大战凶尸那晚。见到那把刀真正模样的有慕连雪枝和其他脉的弟子,他们说那是把可以向人发出咒念的刀,让他们头脑晕乎乎的,收刀入鞘后,他们的头痛感才减弱。他们不想谈起那把刀,只要那把刀在脑海出现,他们就会闹起剧烈的头痛病。
李斗天摸着骨戒,手掌掩盖着骨戒越来越强烈的青光,当韩章牵起酉狄的手,酉狄跟着他走出杂物间,走过李斗天的身边。骨戒散发的强烈青光几乎逸出指缝,骨戒的意念拼命的逆向影响李斗天大脑,让其发出指令,李斗天很费力才压住嘴巴没有说出咒语。
酉狄的那把刀上缠绕着浓郁无比的戾气,李斗天还发现,这懦弱卑怯的瘦小男生,其头顶祖窍有一道极细微的清光冲向星汉,那是气运之旋的最初形态,萌发之初就能接连星汉,即使是齐云子,也没有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