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这几个月过得很是烦闷。
自从太后和皇帝搬出皇宫,他传回楚国有价值的消息越来越少。后来姬幸的改革措施又裁撤掉了很大一批镐京的官员,使得他费尽心血在朝廷中布置的情报网一夜之间几乎报废。
如今他只隐隐约约知道,大周在施行一种新的政策,在外面的手下杨甚等人常常汇报,百姓都在争先恐后地把自己的财产运到户部税赋司,然后拿着一张纸心满意足地离开。
楚王命令杨老想办法尽快弄清楚这种新政的详细措施,但他一时间还不知道从何入手。今天天还没亮居然接到太后懿旨,命他护送慈康宫那两座神位去不周山。杨老简直喜出望外,匆匆准备好就出发了,全然不在乎身后那六名紧紧跟着的影卫。
他明白姬幸已经知道他的楚国细作身份,但没有问题,如今这位大周年轻的皇帝,哪怕已被麒麟认主,但依然羽翼未丰,要想实现未来的霸业,暂时还是离不开楚国的支持。
所以见到太后时,杨老依然是自信满满,成竹在胸。
“老奴给太后请安!”杨老快步走上微垣侧殿,跪在地上。
芈崇月微笑着看看他:“杨老伴伴请起。好些日子没见了,宫中可好?”
“宫中一切安泰。就是老奴许久未在娘娘身边伺候,颇有些不自在。”杨老站起来陪笑道。
“嗯,本宫明白你的心。”芈崇月说着,冲身后和两旁垂手侍立的内侍和粉卫挥挥手,“你们出去吧。”
“是。”众人退出。
杨老看看关闭的殿门,上前半步再次施礼:“公主,楚王陛下也很惦记您和陛下。不知陛下身体如何了?”
“替本宫谢谢叔王,皇帝身体已无虞。这几个月你查刺杀幸儿的凶手,如何了?”
杨老停了一下,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紫色符纸交给芈崇月,说道:“公主可识得此物?”
芈崇月接过来仔细看了半天,惊讶地说道:“这是一张道符吧。”
杨老没想到芈崇月居然认识道符,吃了一惊,问道:“您怎么认识这个?”
“最近本宫去不周后山的藏经楼翻看古籍,里面有不少解说这种东西的书,上面也是这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只是那些墨画都是黑白之色,今天看到实物,才知道原来是紫色的。”芈崇月还颇有兴趣地翻来覆去仔细观察。
“公主有所不知,符的颜色有讲究,这张紫符是等级非常高的法器,在您身边已经二十年了。”
“什么?”芈崇月手一抖,那张紫符飘落在地,“在我身边?”
“是的。这就是那只鹦鹉,当年吕皇后赠的。”杨老郑重地说。
“那只鹦鹉是假的?”芈崇月越来越震惊,“它每天活灵活现的站在本宫的檐下,而且我亲眼看它长大的啊!”
“那是一只符鸟,由施符之人将灵气封入符中,幻化为鹦鹉模样,实际做他的耳目。另外你身边那个叫玉儿的高个宫女,也是对方安插进宫的女修。老奴在慈康宫和你做崇妃时所居住西三所中,都发现了地下法坛,显然是这名女修常年做法,维持符鸟的灵气。”
芈崇月被惊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阵子才又开口问道:“此事是何方势力的安排?这鸟又为何变回了符纸?”
杨老沉声说道:“老奴已查清,应该是吕氏齐国的安排。吕皇后嫁入大周之时,带了四名宫人,六十名童子童女来,这个玉儿大概是这些人之一,也有可能是随着符鸟被安排入宫的。上次老奴我跟公主提过的那个晏枳,你还记得吗?”
芈崇月还是未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眼神迷离地摇摇头:“这又是何人?”
“就是吕皇后身边的中年太监,后来赐给了赵王的。老奴曾告诉您他是一名修士。”
“哦,好像想起来了。夏儿从小与他形影不离,去我宫中之时也常常在院中服侍。”
“是的,此人就是齐国派来潜伏在镐京的暗线头目。原来吕氏齐王的目的就是尽力扶植齐国公主的势力,她产下赵王之后又打算扶他做太子,进而承继大统,为齐国牟利。
但吕皇后和先帝猝然相继离世,他们的计划被我们完全打破。于是转为监视公主和当今陛下,并以图后动。只不过齐国国内发生兵变,吕氏被相国田贺刺杀,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支持也中断了。那个晏枳和玉儿无法得到持续送来的原晶,法阵不能继续支持符鸟的灵气,便显出原形了。”
芈崇月听完沉默良久,今天她千方百计招杨老来,并未想到能得知如此惊人的内幕。
“如此说来,皇姐当初送我这只鹦鹉之时,就是要对付我们母子了?”
“此事倒也未必。您还记得吗,这只符鸟是齐国后来进贡的,其中细节吕皇后倒很难说参与到了其中。另外晏枳等人是完全听命于齐国国内的,侍奉吕皇后和赵王只是身份掩饰,否则皇后突然薨逝也不会那么出乎他们的意料。”
芈崇月突然心中一动,脑子瞬间清醒过来,心中暗想:“这个杨老不也和那个晏太监一样身份吗?潜伏多年,完全听命于楚王,早些年自己和幸儿几乎是他们手中的提线木偶。”
杨老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分析之中,继续说道:“老奴虽然没有再当面见过此人,但可以笃定,他就是刺杀陛下的凶手!”
芈崇月再次被震惊:“老伴伴,你可以确定吗?”
“公主,镇守仙人离开镐京那晚,我去慈康宫跟你说要假装刺驾,然后就去途中伏击被诓出不周山的赵王。这个计划只有你知我知,绝不可能走漏。但有檐下符鸟在,事情就大不寻常起来!
那晏枳等人应该是长期监听你我的对话,知道我要不利于赵王,正好镇守仙人又出京,于是将计就计,实施真的刺杀行动,万一朝廷查起来还能嫁祸到我身上。公主你一开始不也怀疑到老奴吗,这个计划果真被他们拿捏地很妙啊!”杨老咬着牙说道。
芈崇月听到此处,又回想起那天景福宫的惨状,又是恐惧又是忿恨:“如此说来,就是齐国的走狗们要害我幸儿的性命!”
“是的!他们还是打算扶赵王坐上龙椅。”
“且慢。”芈崇月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杨老伴伴,晏枳既然长期监视你我,应该知道你的修士身份。那他明知道你去伏击赵王,怎么放心姬夏涉险呢?毕竟如果你得了手,他们又扶何人即位呢?”
杨老仔细想了想:“这一点老奴一开始也想不通。虽然赵王不会只身下山,身边一定有不周山的人陪同,但镇守仙人和魏凌一夫妇发现皇帝被刺,肯定会赶去皇宫,姬夏身边之人应该不是道法高手。他们为何敢如此托大,放任我去攻击?但后来我明白了,姬夏身上带着的那个神异的护身符,应该就是晏枳给的!而且他深知那枚护身符足以抵御我的致命攻击。于是铤而走险,舍了赵王不顾,而去刺杀陛下。”
“好狠的心!”芈崇月咬着牙说道,“但如此说来,赵王应该不知道晏枳的计划?”
杨老看到芈崇月还对这个从小身边长大的姬夏有所回护,明显不愿相信他会参与刺杀姬幸的事情,于是低声说道:“公主,赵王即便不知道这些阴谋,可最终受益的人毕竟还是他!
如今姬氏血脉只有陛下和他二人,无论皇帝出现什么危机,他都会获得最直接的好处。虽然两人同时被刺,陛下因祸得福得到麒麟认主,赵王则被镇守仙人所救,但那瑞兽尚未成熟,未来之事还会生变啊!
所以当今之计,是需要将赵王从陛下身边移开,免得他抢夺瑞气。”
芈崇月暗自悲伤,心想:“这杨老还以为那瑞兽救得是皇帝,殊不知夏儿才是麒麟之主。这也是命啊!”
“公主,老奴想问,你是不是知道麒麟在何处?”杨老抬起眼皮看着芈崇月。
芈崇月陡然警惕起来,她想起在景福宫与姬幸,燕安知的对话。麒麟是谁,他真正救的人是谁,这是如今他们母子心中最大的秘密。魏凌一等人的努力,自己皇儿的宏图,都建立在这个秘密之上,她不能毁坏。
想到这里,她装作苦恼的样子,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幸儿确实得到了麒麟,但不知道他放在了何处,也许带在身上了?”
杨老苦笑道:“公主,麒麟并非一件东西,应该是一个人。”
“啊?一个活人?那他是谁啊?”芈崇月瞪大眼睛看着杨老。
杨老摇了摇头叹口气道:“算了,此事慢慢调查,总会水落石出的。总之陛下现在肯定离转世的瑞兽不远,否则他便得不到滋养,身体也不会恢复这么快。之前传言说麒麟被养在镐京东北方的泑泽,但经查并非那里。公主平日也多加留心,防止瑞兽被赵王夺走。”
“好的,本宫明白了。”
“公主还有吩咐吗?我们屏退那些侍卫太久,容易引起怀疑。”
芈崇月沉吟了一下,说道:“今天召老伴伴来,确有一事。上次你说楚国翼望山的罗真人说过,本宫有器具方面的要求尽可提出来,对吧?”
杨老奇怪地说道:“是啊。公主需要什么东西吗?”
芈崇月平静地说:“嗯,我最近和魏凌一的大女儿学习一些医道,以便帮幸儿调理身体,需要一根秘银制的中空长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