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崇月从微垣殿侧殿出来,缓缓走向回后山的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事,却并不停步,回身吩咐一声:“去,就说本宫问杨老伴伴,他查到的那个人现在何处?”
一个内侍飞奔回殿,片刻之后又赶上来低声回道:“六年前赵王离开镐京后,那人被分配去了淑嘉公主府。”
芈崇月不再答话,快步离开前山。
……
镐京,淑嘉公主府。
姬禧今年已经满十二岁了,和皇姐姬怡比起来,少了一分英气,倒多了三分柔美,虽未成年,但已渐渐显露出当年吕皇后的天生丽质。
齐国公主吕芳卿嫁入大周做了皇后,生下两女一子:大女儿姬怡,三皇子姬夏,和这位小公主姬禧。三人一母同胞,从小亲厚。
由于皇后产下她之后就一直抱恙卧床,偶尔才能起来走动,太医院穷尽了手段也不见起色,
姬夏和姬禧的童年其实更多是在芈崇月宫中度过。
但与哥哥不同,姬禧不是很依恋那位崇母妃,倒是总想着跑回自己母后的卧房中呆着。直到后来吕皇后薨逝,她还一直颇为自责,认为是自己的出生拖累了母后的健康。
今天她又独自一人来到花园一角的小祠,呆呆坐在吕芳卿的灵位之前垂泪。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小主子,你又来看皇后娘娘了?”
姬禧知道是老伴伴晏枳,低头擦了擦眼泪,回身说道:“我来和母后说说话。”
晏枳站定,冲着灵位深施一礼,叹道:“娘娘离开已经快十五年,现在赵王和小公主已经长大了,她天上有知,也一定会开心的。”
姬禧心中一阵酸楚,强打起笑容道:“老伴伴,你不要再把我的泪勾出来了。说起来,我夏儿哥哥如今还好吗?他去年回京看过我,今年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晏枳知道姬禧一直称呼当今皇帝姬幸为皇兄,而称姬夏为“夏儿哥哥”,便笑着说道:“你夏儿哥哥也出息了,学了道法,可以飞了。”
姬禧眼睛一亮:“那太好了,以后来看我也不用等什么旨意,直接就飞来了!”
晏枳慈爱地看着天真无邪的小公主,心中慨叹,犹豫着要不要接着说下去。
姬禧虽然年幼,但颇为伶俐,看出了他的踌躇,于是问道:“老伴伴,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晏枳点点头,沉吟了一下开口道:“公主,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听老奴给你讲皇后娘娘的事吗?今天我想讲一些不一样的事情给你听。”
“哦?不一样的?”姬禧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并指了指旁边的石凳,示意他坐下。
“谢小主子。”晏枳躬了躬腰侧身坐下,“皇后娘娘是吕氏齐王的长女,十八岁嫁来大周。从临淄起身时,带了四名内侍,三十名童子三十名童女作为陪嫁侍奉之人。老奴我就是内侍之一。
娘娘心地纯良,以为我们这些奴仆跟着她来镐京,是背井离乡,便尽力照拂我等。其中有的人生病了,她居然也能知道,不仅派身边宫人前去探视,还从太医院取药给这些人用。
内侍劝她不用在我们这些下人身上费心,对自己没有好处还会惹人怨恨。她却说对下人都是一同视之,齐国带来的多关照些是应该的。
可是她不知道,我们中间的一些人根本不是为了服侍她而来。”
姬禧听到这里吃了一惊:“老伴伴,此话何意?”
“唉,公主,这些跟来的齐人中很多是借机安插入大周的细作,包括老奴在内。”晏枳语气中流漏出浓浓的疲惫。
“你!”姬禧捂着嘴站了起来。
“小主子不要害怕,老奴今天向你说这些,不是想吓到你,而是有别的隐情。”
“什么隐情?”
“齐国从一开始的重点就不是皇后娘娘,而是在于谋求大周皇帝之位。
我们这些人的提前布局,就是为将来娘娘产下皇子,继承大统,最终成为一个受齐王影响的周天子。
为此齐国朝廷下了大力气,从岳崇山挑选合适年轻弟子混入那些童子童女之中,送入镐京。后来还动用了一张珍贵的紫符,化作鸟雀放在产下大皇子的崇妃身边严密监视。
那时候每个月都会有原晶秘密送到我的手上,用于维持符鸟运行。”说到这里,晏枳眼中突然泛起一丝傲意,“小主子还不知道吧,老奴当年被选中的时候已晋入踏虚境,在岳崇山师兄弟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姬禧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张着嘴看着他。
晏枳接着说道:“我的师尊跟我说,改去名姓和样貌,随公主去大周。等天子变成大齐傀儡的那天,我就可以回山,到时候不仅同意我和师妹的婚事,还将掌教之位传给我。
呵呵,我当时好傻,居然相信了这种鬼话!
后来才渐渐明白他的深意,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师尊给我改名作晏枳,就知道此一去便永远是另一个人了!
后来娘娘生了赵王,我被派去服侍他,抱着他哄着他,把他看做自己的孩子。
那个时候,我那张师弟早已做了岳崇山掌教,青梅竹马的师妹听说也嫁了人,临淄还用赵王的安危威胁于我继续潜伏下去。再到后来,公主你也成了拴住老奴的另一根缰。”
“你是说齐王会派人伤害夏儿哥哥和我?”姬禧脸色苍白,颤抖着嘴唇说道。
“哈哈哈!”晏枳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不会了!他们遭了天谴!那个早就蠢蠢欲动的相国田贺突然发难,冲进梧台屠了吕氏,岳崇山那些长老也叛了他们!
哼,都是些蛇蝎心肠的东西,祸起萧墙也是因果报应!
现在我们这些走狗,通通被弃如敝履,老奴终于也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
姬禧战战兢兢地看着有些癫狂的晏枳,轻声说道:“晏老伴伴,你要做什么?”
晏枳稍稍冷静了一下:“小主子,我现在告诉你,你的母后是被田贺害了的!”
“什么?”姬禧站立不住,一下子跌坐在地。
“公主听老奴说,”晏枳赶忙扶她坐在石凳上,继续说道,“娘娘服的药,被田贺买通了岳崇山,派人来做了手脚,最终毒发。”
姬禧泪流满面,哆嗦了好一阵子才强打精神坐稳说道:“我一直以为是因为生下我,才连累了母后,没想到……
老伴伴,你可以带我逃出镐京吗?我要学道,为母后报仇!”
晏枳摇摇头,苦笑道:“小主子,像你这样带了复仇之心修道,是学不成的。而且……”
“关于我母后还有什么事你没有告诉我?”姬禧现在心中充满了仇恨,反而不再抽泣,
“皇后娘娘从临淄离开之时,齐国镇守仙姑赐予她三支青鸾翎羽,每一支都可以抵御一次致命攻击。
其中一支你母后给了出嫁去燕国的淑敏公主。还有一支给了老奴保管,七年前赵王去不周山,我捻成丝线缝到了他的王袍上,上次他遇刺,便被救了性命。”说到这里,晏枳突然停了下来,露出苦涩的笑。
姬禧看着他的表情,惊讶地问道:“第三支母后给了皇兄?”
“是的!她真的单纯到将姬幸也视如己出,将那支青鸾翎羽封入亲手做的香囊,给了那崇妃收着。又不愿言明,只说二皇子还小,怕带身上遗失了,让崇妃替他收着,长大些了务必给他戴上,有好处。
她却不知道,这两个人以后会夺了属于自己亲生儿子的皇位!”
姬禧听着,竟然含泪笑了起来:“我就知道母后是个心口如一,坦坦荡荡的好人。”
晏枳摇了摇头:“娘娘因为心疼你没有护身之物,便写信回齐国,想请岳崇山的道士写一道护身符给你,结果他们送来一张墨符。”
“墨符有何特别?”
晏枳深深吸了几口气,平静了一会儿道:“符分五色,其中金紫青黄四种都是施法人对外激发的,而墨符是作用于持符者自身。
齐国送来给你的那张墨符上封着一株芒草,又命那名叫玉儿的女修放入你手中激发……公主应该不记得你周岁那年生病在后背出现的印记?”
姬禧听到此处感觉一道凉气窜上天灵穴,情不自禁探手去摸后背,她一直以为那是一块淡红色的胎记。
“那个印记就是剧毒芒草之气,可以被咒语激发,这样你就变成可以用于要挟皇后娘娘的人质了。”
“那……那我要死了吗?”十二岁的淑嘉公主被吓得惊恐万分。
晏枳连忙安慰她道:“公主不必害怕,这道符已经被老奴设法压制,没有人可以轻易激发了。另外,你也有了一支青鸾翎羽护身!”
姬禧还有些心有余悸,颤抖着声音问道:“这支翎羽哪里来的?”
“这也是天意啊!”晏枳轻叹道,“那对母子篡夺了大位之后,崇妃去祭拜先帝和先皇后。可能是心中恐惧娘娘的在天之灵,就把当初送给姬幸的那个香囊偷偷留在了祠堂供桌之上。
守陵军中有一人正是当年跟随娘娘来大周的三十童子之一。他看到此物,便交了回来,就是你现在佩戴的这个。”
姬禧惊喜地托起自己裙边的一枚红色坠玉香囊:“这原来是母后遗物!难怪你每次都不厌其烦叮嘱我随身佩戴。”
晏枳点点头,双手合掌又对着祠堂中吕皇后的灵位行了一礼:“崇妃如果依娘娘之言将这青鸾翎羽佩戴在姬幸身上,我上次还重伤不了他呢!”
“刺杀皇兄的人是你?”
晏枳点点头:“谁叫他夺了你夏儿哥哥的皇位!”
姬禧沉默许久开口问道:“老伴伴,母后为田氏所害,我如何才能报仇?”
“公主莫急,静候总有机会,那田贺已经准备将女儿嫁给姬幸为后。
只要她来大周,我们就有机会杀之。虽然此女子不一定是田贼亲生,但杀掉她就会使田氏妄图掌握下一代天子计划落空!”
晏枳眼中又透出热烈的光芒:“其实那姬幸上次被我重伤,神魂不保,根本无法与新皇后诞下后裔。但我料定那崇妃一定会和齐楚两国勾结,弄一个孩子出来谎称太子!我们就是要绝了他们的念想,最终让你夏儿哥哥即位!”
姬禧听了有些犹豫,轻声问道:“那个齐国嫁来的女子岂不是要无辜殒命?”
“她被决定嫁来的那一刻,已经注定和老奴一样,命不由己了。”
晏枳看到姬禧眼中的不忍,又劝道:“或许姬幸等不到纳后那一天了。如今大周已经有别的力量蛰伏,而且据我所知,这位天子眼前就有一场翻覆之灾!”

